就在苏然准备次日去灵兽苑的前夜,小院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李管事。
他不是白天来的,而是趁着夜色深沉,坊市歇息,杂役区一片寂静之时,独自一人,脚步有些虚浮地摸到了“万象工坊”的院门外。
他没有敲门,而是用一根树枝,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了几下门板,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值夜(轮流)的林枫立刻警觉,无声地贴近门缝,看到门外是李管事那熟悉又令人厌憎的矮胖身影,眉头一皱,回头用感应石触动了苏然的警报。
苏然被惊醒,迅速穿衣起身。
这么晚了,李管事偷偷摸摸找来,绝无好事。他示意林枫开门,自己则点亮油灯,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李管事闪身进来,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败,眼袋深重,往日那种倨傲和刻薄被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一丝……诡异的恳求所取代。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快速扫过闻声出来的王二、陈雨和孙大个,最后落在苏然脸上。
“苏然,借一步说话。”李管事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苏然心中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李管事深夜到访,想必有要事。这里没有外人,管事但说无妨。”他示意其他人不必回避,这是一种姿态,表明工坊内部团结,无需隐瞒。
李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顾忌人多,但看到苏然坦然的态度和其他人沉默但坚定的目光,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我……我遇到麻烦了。需要……需要一笔钱,急用。”
要钱?
苏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为难:“管事说笑了,您堂堂管事,月俸丰厚,岂会缺我们这几个苦哈哈的碎灵?我们工坊小本经营,刚够糊口,上次的‘管理费’已是倾尽所有……”
“不是管理费!”李管事急急打断,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是……是我女儿!她得了急症,山下郎中看了,说是‘寒髓症’,需用‘暖阳玉’配合‘赤血参’才能续命!那两样东西……至少要五颗下品灵石!我……我这些年虽有些积蓄,但远远不够!我找同僚借,没人肯借这么多……走投无路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发红,不似作伪。
苏然开启“销售之眼”,模糊地感知到李管事头顶强烈的“绝望”、“挣扎”和“对金钱的极度渴望”,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戾。
女儿重病,急需巨款。这似乎能解释他为何如此失态,深夜来访。
但,他为何来找自己这个曾经被他压榨、关系恶劣的小杂役?仅仅因为听说工坊接了柳师姐的活儿,可能有点钱?
苏然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平静地问:“管事需要多少?为何找上我们?”
李管事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我……我知道你们接了柳师姐的活儿,每个月有八十碎灵。
我还听说……你们好像对后山一些偏门的东西有点门道?”他试探性地看了苏然一眼,见苏然面无表情,连忙接着说,“我不要你们的月钱!我是想……跟你们做笔交易!”
“交易?”
“对!”李管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张明……张明你认识吧?他最近在筹划一件大事,搞一批紧俏货,能赚大钱!他知道我急用钱,找我‘合作’。但他那人……心太黑,我怕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我想着……你们工坊人虽少,但看着还算齐整,苏然你也有点小聪明。如果……如果我们联手,从张明那里把‘活儿’接过来,或者至少分一杯羹,事成之后,利润我们平分!我只要救我女儿的钱,多出来的都归你们!如何?”
果然!还是绕到了张明和火毒蜥上!
李管事是被张明拉下水的,但他既贪图利益,又害怕张明,所以想拉上苏然他们当垫背或者制衡!
苏然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涌起一股寒意。张明动作好快,已经把手伸向了李管事。
而李管事这条地头蛇,在绝境中也选择了与毒蛇共舞,还想拖他们下水。
“不知张明师兄筹划的是什么‘大事’?需要我们去做什么?”苏然故作好奇地问。
李管事以为苏然心动,连忙道:“具体……张明没说太细,只说是去后山弄点‘材料’,有点风险,但利润极高。需要我们出人出力,最好懂点草药或者……处理脏东西。”他隐晦地提到了“处理脏东西”,显然知道与毒物有关。“张明承诺,事成之后,每人至少能分到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碎灵?”王二忍不住小声问。
李管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自得地压低声音:“两颗!下品灵石!”
两颗下品灵石!对于杂役和底层弟子来说,这确实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孙大个倒吸一口凉气,王二眼神也波动了一下,林枫眉头紧锁,陈雨面露忧色。
苏然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李管事,张明师兄没告诉你,要弄的是什么‘材料’吗?也没告诉你,具体有多‘危险’吗?”
李管事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个……他说了,是有点毒性的东西,但只要小心点,做好准备,问题不大。他好像从你们这儿……知道点什么?”他试探地看向王二。
王二脸色一白,低下头。
苏然笑容收敛,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李管事:“李管事,明人不说暗话。张明要弄的,是毒瘴谷的火毒蜥吧?而且很可能是活捉或者取毒腺毒粪。这东西的价值,恐怕不止两颗下品灵石。其危险程度,也绝不是‘有点毒性’、‘问题不大’。王二之前‘误触毒草’,中的就是火毒蜥的粪毒,差点废了一只手,工坊为此几乎倾家荡产才保住他。李管事,你觉得,为了两颗灵石,让我们的人去冒这种性命之险,值得吗?”
李管事被苏然点破,脸色青白交加,既惊讶于苏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又恼怒于他的直接拒绝。
他急道:“那是王二自己不小心!张明说了,他有办法,有准备!只要配合好……”
“他的办法,就是让别人去送死,他坐收渔利。”苏然冷冷打断
“李管事,你女儿的病,我深表同情。但很抱歉,这笔钱,我们赚不了,也不敢赚。火毒蜥的事,我们工坊上下,从今往后,绝不沾边。您若是缺钱,可以另想办法,或者……去找真正愿意跟张明合作的人。”
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甚至点明了张明的险恶用心。
李管事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指着苏然,手指颤抖:“你……你们……不识抬举!放着大把灵石不赚,宁愿在这里抠搜那点雀粪钱!好!你们清高!你们有骨气!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他气得拂袖转身,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苏然……算我……求你。我女儿才八岁……她不能死。你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哪怕借我一点……”
看着他卑微哀求的背影,与往日那个趾高气扬、抽筋扒皮的李扒皮判若两人,院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王二眼中闪过不忍,孙大个也挠挠头,看向苏然。
苏然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李管事,火毒蜥的钱,我们绝不赚。这是底线。但……”
他走回屋里,片刻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正是之前张明给王二的那袋“封口费”,约莫二十多碎灵,还有工坊仅剩的几枚应急铜钱。他将布袋放到李管事手中。
“这里面,有二十碎灵,是我们工坊目前能拿出的所有现金。不是借,是给。只有一个条件——离开张明,不要参与他的任何计划,并且,管好你的嘴,不要再打我们工坊的主意。你女儿的病,或许可以试试求柳师姐,或者宗门善堂,看能否申领一些救济。这些碎灵,或许能应一时之急,或者换些稍次的药材,先稳住病情。”
李管事愣住了,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又抬头看看苏然平静的脸,再看看院子里其他人复杂的目光,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种混杂着羞愧、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紧紧攥住钱袋,对着苏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夜虫的鸣叫。
“苏然哥……为什么给他钱?他以前那么对我们……”王二忍不住问,语气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不解。
陈雨和孙大个也看着苏然。
林枫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清澈。
苏然看着众人,缓缓道:“第一,他女儿生病是真的,那袋碎灵对我们来说是风险(张明的钱),对他可能是救命稻草。
我们给了,是断了与张明这钱的瓜葛,也是做人的一点底线。见死不救,我们和李管事、张明之流,又有何区别?”
“第二,用这钱,买他一个承诺,买我们暂时的安宁。
李管事虽然可恨,但他是地头蛇,知道我们不少事。
与其让他被张明逼到绝路,狗急跳墙联合张明对付我们,不如给他一条生路,让他至少短期内不会主动与我们为敌,甚至可能因为愧疚或忌惮(我们居然肯给他钱),而对我们有所维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苏然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凝重,“今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两颗下品灵石),面对曾经的压迫者低声下气的哀求,我们做出了选择——不赚昧良心的钱,不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冒险。这就是我们‘万象工坊’的规矩,也是我们的魂!”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块写着“工坊规矩”的木牌:“规矩不是挂在墙上看的一、二、三、四、五条死文字。规矩是在每一次选择中,用行动去践行的东西。赵小六的事,王二的事,今晚李管事的事,都是在考验我们的规矩,考验我们是不是真的把‘安全’、‘责任’、‘底线’放在‘利益’前面。”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伙伴们:“或许有人会觉得我傻,放着灵石不赚,还倒贴钱。但我想说,有些钱,赚了,会睡不着觉,会丢了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们今天放弃了火毒蜥的暴利,坚守了底线,保住了工坊的魂,也给了李管事一条生路。这比赚多少灵石都重要。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走得远,才能对得起聚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才能在别人提起‘万象工坊’时,说一句——那是一群有底线、值得信任的人。”
夜色深沉,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五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王二眼中的不甘早已化为明悟和坚定。孙大个似懂非懂,但觉得苏然说得对。陈雨眼中闪过赞赏。林枫微微点头。
“现在,”苏然深吸一口气,“我们开个会。
王二,把大门闩好。孙大哥,注意周围动静。”
五人围坐在工作台旁,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仿佛五个紧密相连、共同面对风雨的战士。
这是“万象工坊”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关乎生存哲学和未来道路的严肃会议。
窗外,夜风呼啸,预示着前路依旧坎坷。
但屋内,灯火虽微,却足以照亮彼此,也照亮他们心中那条愈发清晰、绝不动摇的底线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