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中期审查前一天。
陈景行在实验楼307室烦躁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神经网络的训练进度条卡在87%,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动了。他抓了抓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决定出去透透气。
物理实验楼和艺术学院老楼之间有一条小路,两边种满了银杏。深秋了,叶子金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无数枚金币。
景行漫无目的地走着,耳机里播放着最新一集科技播客,但根本听不进去。他在想陆星言——这家伙最近神神秘秘的,实验室来得少了,问他在忙什么,也只是含糊地说“音乐节的事”。
但景行知道不只是音乐节。他看见了陆星言手腕上越来越多的膏药贴,看见了实验室记录本上那些标注着“个人备注”的页数明显增加,还看见了窗台上那盆薄荷——陆星言居然开始养植物了,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路过老琴房楼时,景行停下了脚步。二楼的一扇窗户开着,传来隐约的钢琴声,还有……小提琴声。
是陆星言。
景行摘下耳机,仔细听。钢琴和小提琴在合奏,曲子很熟悉,是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但有些地方不一样——和弦更现代,节奏更自由,像两个人在对话。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楼。琴声越来越清晰,从三楼传来。他走到琴房七室门口,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阳光充沛的房间里,江听晚坐在钢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陆星言站在她旁边,小提琴架在肩上,眼睛微微闭着,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景行愣住了。
他认识陆星言四年,从没见他这么……放松过。即使在实验室做出重大突破时,陆星言的表情也是克制的,理性的,带着研究者的严谨。但现在,他脸上有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专注,甚至……快乐。
音乐到了高潮部分,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激烈地交织,像春天里的一场暴雨,酣畅淋漓。然后渐渐平息,变成温柔的尾音,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一曲终了,余音在琴房里回荡。
陆星言放下琴,睁开眼睛,看向江听晚。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景行从未见过的默契。
就在这时,陆星言的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但景行看见了。他立刻扶住钢琴,左手捂住手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又疼了?”江听晚站起来,语气紧张。
“没事。”陆星言摇头,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老毛病。”
江听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膏药贴。“今天的练习够了。你休息一下。”
她熟练地撕开膏药包装,拉起陆星言的袖子。景行看见,陆星言的手腕上已经有了一片旧的膏药,边缘微微发红。
“我自己来……”陆星言想拒绝。
“别动。”江听晚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她撕下旧膏药,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品,然后贴上新的。
景行在门外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作为陆星言大学四年来唯一的朋友,他知道陆星言的手伤有多严重,也知道陆星言有多抗拒别人的帮助——连林教授要帮他贴膏药,他都会躲开。
但现在,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这个女孩处理他的伤口。
贴好膏药,江听晚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出一杯深褐色的液体。“林教授给的药茶,说对神经痛有缓解作用。趁热喝。”
陆星言接过,小口喝着。苦得他皱起眉头,但没有抱怨。
“明天就是审查了。”江听晚坐回钢琴前,翻开乐谱,“你觉得……我们能过吗?”
陆星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金黄的银杏叶。“不知道。但无论能不能过,我们都做了我们想做的事。”
“如果过不了,就不能参加音乐节决赛了。”
“那就参加不了。”陆星言转身看着她,“江听晚,我们做这个改编,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表达我们想表达的东西。如果评审组不接受,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江听晚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
“遇见你之后。”陆星言很自然地说,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接,耳朵立刻红了。
江听晚的脸也红了。琴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景行在门外,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但又舍不得离开。他看见陆星言走到钢琴边,从琴盒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小盒子,包装很朴素。
“这个……给你。”陆星言递过去,“明天审查,如果紧张的话……也许有用。”
江听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新的耳塞,淡紫色的,比之前那副更小巧。她拿起来仔细看,发现耳塞内侧刻着很细小的字:左边是“Spring”,右边是“Duet”。
“我自己做的。”陆星言解释,“用了最新的滤材,透气性更好,降噪效果也提升了。另外……”他顿了顿,“我加了一个小功能。如果你戴着它听我们的合奏录音,在某些段落,会有很轻微的震动提示——那是我标注的呼吸点,提醒你什么时候该放松呼吸。”
江听晚把耳塞戴上一只,然后打开手机,播放他们昨天的练习录音。
到了第二乐章慢板的某个段落,她忽然睁大眼睛。“真的……有震动。”
“嗯。”陆星言点头,“就像有人在轻轻碰你的肩膀,提醒你:该呼吸了,该放松了,别紧张。”
江听晚摘下耳塞,握在手心里,很久没有说话。
“谢谢你。”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不只是为了耳塞。是为了……所有的事。”
陆星言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视线。琴房里的气氛微妙而温暖。
景行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门。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表情尴尬。
“那个……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景行挠着头走进来,“就是路过,听见琴声……”
陆星言的表情从惊讶到无奈,最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景行走进琴房,环顾四周。房间里很整洁,钢琴擦得发亮,乐谱整齐地摞在琴凳旁,窗台上除了那盆薄荷,还多了几个小盆栽——都是绿油油的,显然被精心照料。
“你们这……”景行看着陆星言,又看看江听晚,最后笑了,“行啊老陆,藏得够深的。”
陆星言没有否认,只是问:“实验室的数据跑完了?”
“卡在87%了,出来透透气。”景行靠在窗台上,看向江听晚,“江同学是吧?开学典礼上弹钢琴那个。弹得真好——虽然半路跑了。”
江听晚的脸又红了。“那次是……”
“我知道我知道,听觉过敏。”景行摆摆手,“老陆跟我提过。说真的,你们这个合作挺有意思的。一个手伤不能正常拉琴,一个听觉敏感不能正常听琴,凑一起反而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他走到钢琴边,看着谱架上的乐谱。“这是你们改编的版本?我能看看吗?”
江听晚把乐谱递给他。景行翻看着,虽然不懂音乐,但能看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不同颜色的笔迹,有技术调整,有情感提示,还有频率分析。
“你们这搞得跟科研项目似的。”景行笑了。
“本来就是科研项目的一部分。”陆星言说,“我们在测试音乐作为一种治疗媒介的可能性。江听晚的听觉数据,我的手部活动数据,都在研究范围内。”
景行看着他,忽然正经起来:“老陆,你爸那边……怎么样了?”
陆星言的表情沉了下来。“昨天刚见过面。他去找了江听晚的母亲,试图用钱和威胁解决问题。”
“什么?!”景行瞪大眼睛,“这老头也太……”
“我跟他摊牌了。”陆星言打断他,“如果他执意要干涉,我会正式脱离陆家。”
景行倒抽一口冷气。“你想清楚了吗?脱离陆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以自由选择我想走的路。”陆星言看向窗外的银杏树,“景行,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活在愧疚里,觉得自己辜负了母亲的期望,辜负了父亲的培养,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但我现在明白了——我没有辜负任何人,我只是在成为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而江听晚,是那个让我看见自己可能性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她因为我的原因受到伤害。”
琴房里安静下来。银杏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像无数个细小的掌声。
景行看着陆星言,又看看江听晚,忽然笑了。“行,你牛。需要帮忙就说一声。虽然我没你家有钱,但计算机系第一黑客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要是你爸玩阴的,我能让他所有电子设备瘫痪三天。”
陆星言也笑了。“谢了。”
“不过说真的,”景行转向江听晚,“你明天审查,紧张吗?”
江听晚点头:“有点。”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缓解一下。”景行清了清嗓子,“你知道为什么程序员不喜欢音乐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听不懂‘高音’和‘低音’,只能听懂‘高频’和‘低频’。”
江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星言也无奈地摇头。
“不好笑吗?”景行耸耸肩,“算了,我还是回去跑数据吧。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江同学,如果这家伙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黑他电脑。”
“他不会的。”江听晚说。
“也是。”景行笑了,挥挥手离开。
琴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西斜,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
“景行人很好。”江听晚说。
“嗯。”陆星言点头,“大学四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在我最糟糕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同情我或者远离我,就是很平常地跟我说话,跟我讨论课题,跟我一起熬夜做实验。”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真正的理解不一定是完全明白对方的痛苦,而是即使不明白,也愿意陪伴。”
江听晚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明天,”她轻声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是一起面对的,对吧?”
“对。”陆星言伸出手,“搭档。”
江听晚握住他的手。手掌温热,疤痕清晰。
“搭档。”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旋转,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而在物理实验楼307室,陈景行回到电脑前,发现进度条终于动了——从87%跳到了100%。
神经网络训练完成。
他打开结果文件,是一份复杂的声波与情绪关联性分析报告。图表显示,在某些特定频率区间,声音确实能显著影响人的心理状态——有的引发焦虑,有的带来平静,有的唤醒记忆。
而在所有数据中,有一个样本格外突出:标签“实验对象C”,在听到标注为“合作者音乐”的声音时,压力指数下降了47%,专注度提升了63%。
实验对象C……景行记得这个编号。是陆星言最近重点关注的样本,说是“关键案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打开陆星言的实验记录本——这家伙从来不设密码,因为觉得“真正的秘密不会写在电脑里”。翻到最近的页面,景行看见了那些“个人备注”:
“Day 14. 她的琴声让我的神经痛阈值提高了20%。Placebo effect? Or something more?”
(第十四天。她的琴声让我的神经痛阈值提高了20%。安慰剂效应?还是别的什么?)
“Day 17. 今天她发现我在忍痛。没有说‘你还好吗’,而是直接帮我换了膏药。第一次觉得,被照顾不意味着软弱。”
“Day 21. 父亲的事。她站在我身边,没有退缩。原来并肩作战的感觉是这样的。”
最后一条是昨天的:
“Day 28. 明天中期审查。无论结果如何,这一个月,我已经得到了比奖项更重要的东西。”
景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他想起大二那年,陆星言手伤最严重的时候,曾经在实验室里问他:“景行,你觉得……我还有价值吗?”
那时候景行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废话,你可是物理系天才。”
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答案。
他打开聊天软件,给陆星言发了条消息:
“刚看了你的数据。‘实验对象C’的压力指数在听你的音乐时,下降了将近一半。所以老陆,不管你爸怎么想,不管评审组怎么评,你正在做的事,是有价值的。非常非常有价值。”
几秒后,回复来了:
“谢谢。”
很简短,但景行能想象出陆星言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他又发了一条:
“对了,明天审查,需要我去撑场子吗?虽然不懂音乐,但我可以负责鼓掌和起哄。”
“不用。有你在,我们会更紧张。”
“靠,无情。”
景行笑着关掉聊天窗口,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数据。
那些波形,那些图表,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好像有了温度。
因为在这些数据背后,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用不完美的声音,创造着完美的理解。
而在理解的过程中,他们也在治愈彼此。
这大概就是科学和艺术最美好的交集——用理性分析感性,用数据证明情感,用实验记录那些无法量化的、名为“联结”的东西。
窗外,夜色渐深。
明天,中期审查。
后天,音乐治疗室要开始装修。
大后天,还有很多未知的挑战。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仪器和数据的实验室里,陈景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因为有像陆星言和江听晚这样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温柔地改变着它。
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
哪怕只是在琴房里,在实验室里,在两个频率的共鸣里。
那也是改变。
而改变,总是从微小开始的。
就像春天,总是从第一片新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