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安医疗三百万股解禁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暗流的水雷,在平静的水面下无声地定位。陆然知道,这绝不会是巧合。解禁带来的潜在抛压,是“兀鹫”们最喜欢的杠杆之一——无需动用太多自有资金,只需稍加引导或施压,便能借他人之手,制造他们想要的恐慌或价格缺口。
“查清楚那家开曼私募的背景,以及它与‘远航’系或‘晨曦资本’的关联,哪怕是最间接的。”陆然对苏晚晴吩咐,目光没有离开诺安医疗的盘前竞价数据。今天,这只股票以微幅低开,成交量略有放大,但整体仍显沉闷。
“已经在查,但开曼的保密层级很高,需要时间。”苏晚晴回答,同时调出另一组数据,“另外,监测显示,‘晨曦资本’的V-22席位,在昨夜美股交易时段,小幅增持了与诺安医疗存在竞争关系的几家海外医疗器械公司的看跌期权。金额不大,但信号意义明显。”
“声东击西,制造行业悲观预期。”陆然冷笑。这是组合拳,从具体公司的解禁压力,到行业层面的做空暗示,双管齐下,动摇投资者信心。“星海科技那边呢?”
“依旧安静。但昨天尾盘那笔未成交的五十万股卖单撤掉了,换成了在2.14、2.13元两个价位分别挂出三十万和二十万股卖单,像两道栅栏,压着价格。”苏晚晴切换着屏幕,“买单非常稀薄,市场关注度极低。”
对手很有耐心,像经验丰富的狼群,不急于扑杀,而是不断消耗猎物的体力和精神,驱赶它们走向预定地点。
陆然并不着急。他需要对手先动,动得越明显,他反击的时机和角度就越清晰。他现在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观察者兼狙击手,而非正面冲锋的战士。
上午的交易时段在平淡中度过。诺安医疗的股价围绕开盘价上下几分钱波动,解禁股的阴影似乎尚未化作实质抛盘。星海科技则继续在卖单压制下萎靡不振。
陆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更深入的数据挖掘和策略推演。他利用沈嫣然提供的部分内部数据接口,结合公开信息,开始构建一个简易的、针对康弘生物“KHB-102”项目估值和诺安医疗核心支架产品线的现金流折现模型。他要从最基本的价值层面,估算这两家公司可能被低估的程度,以及对手试图打压到的“理想”价格区间。
这不是为了精确估值,而是为了建立一个心理锚点,帮助他判断市场情绪的扭曲程度和对手行动的边界。
临近午盘,异动终于出现。
不是诺安医疗,也不是星海科技,而是另一只陆然标记名单上的医药股——百利药业。这是一家规模更小、主营非专利药和原料药的G股公司,近期并无重大消息。
就在上午收盘前最后五分钟,百利药业的盘面上突然涌现数笔集中卖单,将股价在几分钟内砸落超过8%!成交量瞬间飙升至平日数倍。下跌过程中几乎没有像样的反弹,恐慌性抛盘迹象明显。
“查!”陆然立刻命令。
苏晚晴手指飞舞,迅速调取后台数据。“卖单主要来自三个散户席位集中度很高的券商,单笔金额不大但非常密集,像是……程序化卖单触发?或是收到了统一的卖出指令?”
“联动测试,还是制造板块恐慌?”陆然盯着百利药业那根陡峭的下跌线。百利药业与康弘、诺安并非直接竞争关系,但其暴跌无疑会给本就脆弱的医药板块情绪再蒙一层阴影。如果接下来几天,名单上其他小盘医药股也出现类似无厘头暴跌,那么恐慌可能会蔓延,形成“医药板块有未知利空”的市场共识,从而为狙击康弘和诺安创造更好的大环境。
“继续监控名单上其他股票。重点关注是否有类似的、无实质利空下的集中抛售。”陆然沉声道。对手的战术似乎更灵活了,不再局限于单一目标,而是试图搅浑整个池塘。
下午开盘后,百利药业的股价略有反弹,但跌幅仍超过6%,像一块醒目的伤疤挂在医药板块的涨幅榜末尾(倒数)。诺安医疗的股价受此拖累,也出现了小幅下滑,买盘更加谨慎。
星海科技则继续它的“僵尸”走势,对板块波动毫无反应,仿佛被遗忘在另一个世界。
陆然知道,压力正在悄然积累。对手的“狼群战术”开始显现,通过多点、小规模的袭扰,制造局部恐慌,测试市场反应,消耗多方信心。这种战术成本相对较低,但效果会像温水煮青蛙,等目标公司及其投资者意识到危机全面降临时,往往已深陷泥潭。
他不能任由这种氛围蔓延。
“苏经理,用我们外围的、不关联的模拟账户,小单、分批,在诺安医疗2.25元这个前期小平台下沿位置,挂一些买单。”陆然指示,“不需要拉抬股价,只需让盘口看起来这个位置有防守意愿。单子要散,间隔要随机。”
“明白。制造技术支撑假象,稳定一下场内持股者的情绪。”苏晚晴立刻领会,开始操作。她手中掌握着几个陆然用于测试和分散注意力的非主力账户。
很快,诺安医疗的Level-2盘口上,在2.25元价位下方,悄然出现了多笔几十手到一百多手的买单,虽然总额不大,但分布显得比之前“自然”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一眼望到底的虚弱。
这只是心理战的第一步,微小的干扰,试图抵消一部分恐慌情绪的传导。
接着,陆然将注意力转回星海科技。这只股票的死气沉沉,既是对方的控制结果,也可能是一个突破口。对手既然花力气压制,说明这个“壳”的干净和可控对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很重要。
“查一下,星海科技除了那几家持股5%以下的分散股东,还有没有持股比例极低(比如低于0.5%)、但身份特殊或可能成为一致行动人的股东?比如,公司前高管、关联供应商、有协议关系的代持方等等。”陆然问道。这种“壳”公司,往往在股权看似分散的表象下,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控制链或利益关联方。
苏晚晴再次投入繁杂的股东名册和工商关联查询中。这是细致活,需要时间和耐心。
与此同时,陆然开始构思一个更主动的方案。仅仅防守和观察是不够的,他需要制造一些不确定性,打乱对手的节奏。也许,可以在星海科技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壳”上,制造一点小小的“噪音”?
比如,匿名向一两家以挖掘公司治理和小道消息著称的G股财经媒体,“透露”一点关于星海科技股权结构可能存在“未披露一致行动人”的“疑问”,或者其某个历史投资项目存在“潜在法律纠纷风险”的模糊线索。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引发一点猜测和关注,就可能让暗中布局的资金感到不适,甚至被迫调整策略。
当然,这需要极高的技巧,既要达到骚扰目的,又不能引火烧身,更不能违反法规。他需要沈嫣然那边的资源配合,或者,利用一些更隐秘的非公开渠道。
就在他权衡之际,苏晚晴那边有了发现。
“陆先生,查到一点线索。”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星海科技有一个持股仅0.3%的自然人股东,叫周建明。他本人并无特别,但他的一家公司,是星海科技一家已注销子公司的原始债权人,债权金额不大,几十万。关键点在于,周建明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联系电话,与‘晨曦资本’在维京群岛注册时使用的秘书服务公司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的不同楼层。而且,周建明这家公司近两年的年报联系人邮箱,与‘晨曦资本’某个备用联系邮箱前缀高度相似。”
“关联痕迹!”陆然精神一振。虽然微弱,但这很可能是一条隐藏在层层架构下的、用于实际控制或施加影响的暗线。星海科技的股权分散背后,或许有“晨曦资本”通过类似周建明这样的多个微小股东,构建的隐形影响力网络。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控制盘面。
“把这个发现,以及百利药业异常抛售的可能关联,整理一份简要报告,加密后发给沈小姐。”陆然当机立断,“提醒她,对手的网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康弘生物在准备澄清公告的同时,必须严防内部信息泄露,并再次筛查所有合作伙伴的背景,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股东或债权人。”
“是!”苏晚晴立刻着手准备。
信息发出后不久,沈嫣然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用的是一部未登记的电话。
“消息收到了。”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严肃,“周建明这条线,我们会立刻秘密调查。百利药业的情况,我也注意到了,已经让人去查背后有没有统一的指令源头。陆然,看来他们是要全面施压了。”
“他们的胃口很大,准备也很充分。”陆然平静地回答,“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一是加固康弘自身的防线,二是设法干扰他们在G股市场的布局节奏。星海科技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做点文章。”
“你想怎么做?需要我提供什么?”沈嫣然直接问。
“两样。第一,更详细的、关于星海科技过往所有关联交易和潜在纠纷的法律尽调摘要,越细越好,特别是那些已经结案或看似无关紧要的。第二,”陆然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安全的、无法追查的、向特定G股媒体传递模糊‘线索’的渠道。不是造谣,而是提出‘合理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在评估风险。“第一点没问题,法律摘要很快发你。第二点……我来安排,但内容必须由你把关,绝对不能涉及任何确凿的虚假信息,只能是基于已公开资料的‘推测性质疑’。”
“明白。”陆然知道分寸。他要的是烟雾弹,不是炸弹。
挂断电话,陆然感到一股久违的、如同棋手对决般的紧张与兴奋。战场已经清晰,对手已然现身,虽然仍笼罩在迷雾中,但獠牙的寒光已隐约可见。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沈嫣然及其背后的资源,成了他暂时的盟友。而他的核心武器,除了先知般的记忆碎片和系统赋予的洞察力,便是这几个月在G股市场淬炼出的、对资本流动和人性贪婪的深刻理解。
猎网已经张开,狼烟已经升起。
接下来,就看谁先捕捉到对方的致命破绽,谁又能在这片资本的黑暗森林中,笑到最后。
他看向屏幕,诺安医疗的股价在2.25元附近获得了微弱支撑,百利药业的跌幅没有再扩大,星海科技依旧死寂。但这平静,更像是暴风雨中心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低压。
风暴眼,正在缓缓移动。而他和他的临时盟友们,正身处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