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51:14

七律·倒戈

清泉引得百族归,暗火煽时众志违。

蛮首重伤惊叛变,瑶妹倒戈震余威。

新酋竟是旧仇寇,故剑翻成新罪扉。

莫道人心如止水,风波深处有惊雷。

---

庸伯。

楚军大营中,与鬼谷先生并肩而坐的,竟然是那位号称“仁厚爱民”“被困庸都”的庸国君主!

彭祖握着弟子带回的消息竹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竹筒边缘粗糙,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寒意。

“大巫……您……您看错了吧?”石蛮声音发颤,“庸伯他……他怎么会在楚营?还和鬼谷……”

“弟子亲眼所见。”回报的年轻弟子脸色惨白,但语气肯定,“那人身着庸国国君朝服,头戴七旒冕冠,面貌虽隔得远看不太清,但那身形、那姿态,与庸伯祭天时一般无二。而且……楚军主帅屈丐向他行礼时,口称‘君上’。”

君上。

这二字如冰锥,扎透了所有侥幸。

彭祖缓缓坐下,闭目,脑海中无数碎片翻涌——

庸伯主动邀请巫彭氏北上,给予援助,主持结盟。

庸伯的使者子衍身中数毒,却又神秘失踪。

庸伯的血书“周公被囚,速救,内有奸”。

彭桀说的“最意想不到之人”。

石瑶那半枚刻着玄鸟图腾的玉簪……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从始至终,庸伯都在演戏。

他所谓的“抗楚”,所谓的“结盟”,所谓的“被困”,全都是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只有一个——将巫彭氏、石家,乃至整个张家界的势力,引入彀中,一网打尽!

而鬼谷先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盟友,或者……是他的棋子。

“好一个庸伯……”彭祖睁开眼,眼中金芒流转,龙威不受控制地外泄,震得屋内烛火摇曳,“好一个……窃国大盗!”

石蛮“噗通”跪地,以头抢地:“大巫!是我石蛮有眼无珠,引狼入室!我……我愿以死谢罪!”

“你的罪,不在引狼。”彭祖声音冰冷,“而在轻信。起来吧,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门山位置:“庸伯与鬼谷勾结,目标绝不只是巫彭氏和石家。他们要的,是整个汉水流域,是神农鼓中的力量,是……以这片土地为祭品,完成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那我们……”石瑶轻声问,她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

“按原计划,前往天门山。”彭祖斩钉截铁,“但要改道——不走官道,翻越黑风岭北麓,绕开楚军控制区。三日后出发,轻装简从,只带精锐。”

他看向石蛮:“石首领,你部族中,还有多少可战之人?且绝对可靠?”

石蛮略一沉吟:“经连番恶战,能战的不足两百。但若说绝对可靠……”他苦笑,“人心隔肚皮,我不敢保证。”

“那就精简。”彭祖道,“只带五十人,你亲自挑选,宁缺毋滥。余下族人,由长老率领,退入黑风岭深处暂避,待局势明朗再做打算。”

石蛮点头:“是!”

“瑶儿,”彭祖转向石瑶,“你负责清点药草粮草,只带十日份。另外……彭桀给你的那瓶‘解药’,可还有剩余?”

石瑶从怀中取出瓷瓶:“还剩小半。”

“给我。”彭祖接过,仔细嗅了嗅,眼中闪过异色,“这药……被换过了。”

“什么?”

“之前的药里有傀儡蛊卵,但这一瓶……”彭祖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以指尖捻开,“蛊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罕见的安神香料‘龙涎香’。此香珍贵,只有王室或顶级贵族才用得起。”

他抬头,看向石瑶:“彭桀给你药时,可有什么异常?”

石瑶努力回想:“他……他把药放在树根处就走了,我没见他动过手脚。除非……他事先就准备了两种药,看我会不会真的去拿?”

“或者,”彭祖缓缓道,“这药根本就不是彭桀准备的,而是……另有人借他之手给你。”

另一个人……

能让彭桀心甘情愿当棋子,又能拿到王室专用的龙涎香……

答案,呼之欲出。

石瑶浑身一颤,袖中的玉簪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半枚刻着玄鸟的玉簪,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大伯……”她声音发干,“如果……如果庸伯真是幕后黑手,那我母亲……”

“现在不是追究旧事的时候。”彭祖打断她,弯腰拾起玉簪,递还给她,“记住,无论真相如何,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真相,谈复仇。”

石瑶接过玉簪,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

三日准备,匆匆而过。

这三日,河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活水奔流不息,不仅彻底净化了残留的瘴气,更让干涸的土地重现生机。消息不胫而走,周边那些散居的小部族——麇人残部、鱼族分支、还有几个从未与外界往来的山地部落——纷纷派使者前来,请求归附。

他们带来了礼物:兽皮、草药、矿石,甚至有几个部落献上了祖传的青铜器。言语间满是敬畏,称彭祖为“活水之神”“地脉之主”,愿奉巫彭氏为盟主,共抗外敌。

这本是好事。

但石蛮部族内部,却暗流涌动。

“凭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在族人聚集时愤然道,“这河谷本是我们石家的猎场!活水是我们石家禁地流出来的!现在倒好,外来的巫彭氏成了主人,那些野人部落也来分一杯羹,我们石家倒成了看门的狗!”

“就是!”有人附和,“石蛮首领胳膊肘往外拐,什么都听那个彭祖的。我看他早就忘了自己姓石!”

“还有石瑶,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代表石家?”

议论声越来越大。

石蛮闻讯赶来,怒斥闹事者:“闭嘴!没有彭大巫,我们早就死在瘴气里了!活水是大巫以命换来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以命换来?”那壮汉冷笑,“谁知道他用了什么妖法!说不定那黑瘴就是他弄出来的,再假惺惺地解决,好让我们感恩戴德!”

“放肆!”石蛮独臂挥出,一巴掌将那壮汉扇倒在地。

但这一巴掌,却激起了更多人的不满。

“首领打人了!”

“为了外人打自己族人,这算什么首领!”

场面一片混乱。

石蛮正要再开口,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他缓缓低头。

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胸前透出。

刀身漆黑,淬着幽绿的毒光。

身后,一个平时沉默寡言、负责照顾他饮食的亲卫,正握着刀柄,眼中满是疯狂:“石蛮……你背叛石家,该……死……”

石蛮艰难转身,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彭桀安插的棋子!

他早就知道族中有内奸,却没想到……竟是贴身之人!

“你……”石蛮张口,鲜血涌出。

亲卫拔刀,再刺!

但这一次,刀被挡住了。

是石瑶。

她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以一根木棍格开了刀锋,同时一脚将那亲卫踹翻。

“哥!”她扶住摇摇欲坠的石蛮。

石蛮胸口的伤口已开始发黑,毒气迅速蔓延。他死死抓着石瑶的手,嘶声道:“走……快走……他们……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周围又有五六人暴起发难,刀剑齐出,不是攻向石瑶,而是杀向其他忠于石蛮的战士!

内乱,彻底爆发。

石蛮重伤倒地,昏迷不醒。石家战士群龙无首,又遭突袭,瞬间陷入劣势。混乱中,有人高喊:“石蛮已死!拥立新首领!”

“拥立谁?”

“彭桀大人!”那壮汉站上高处,振臂高呼,“彭桀大人是石家女婿(他母亲是石家旁支),又得鬼谷真传,武功谋略皆胜石蛮百倍!只有他,能带我们石家重现辉煌!”

“对!拥立彭桀大人!”

“驱逐巫彭氏,夺回河谷!”

吼声如潮。

而彭桀,就在这吼声中,缓步走出人群。

他换上了一身石家传统的兽皮祭袍,脸上涂着象征首领的彩绘,手中握着一柄象征权力的石杖。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人,还有几十个眼神狂热的石家战士。

“石家儿郎,”彭桀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我彭桀,虽姓彭,但身上流着一半石家的血!今日石蛮昏聩,引狼入室,致使我石家伤亡惨重,猎场被占,尊严尽失!我彭桀在此立誓——必驱逐外敌,重振石家,让张家界群山,再响我石家战鼓!”

“驱逐外敌!重振石家!”

吼声震天。

彭桀满意地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巫彭氏营地。

“而现在……”他石杖一指,“就先从这些侵占我石家土地的外人开始——杀!”

数百名被煽动的石家战士,如潮水般扑向巫彭氏营地。

巫彭氏这边早有防备。

彭祖留下的五十精锐(巫彭氏与庸国甲士)迅速结阵,依托木栅、陷坑,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且石家战士熟悉地形,攻势如狼似虎,不过片刻,防线便开始动摇。

更致命的是,营地内部也出现了骚乱——那些前来归附的小部族中,竟有人突然倒戈,从内部袭击巫彭氏!

显然,这也是彭桀(或者说,庸伯)早就布下的棋子。

内外夹击,营地岌岌可危。

“顶住!”一位巫彭氏长老嘶声指挥,“大巫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彭桀在阵后大笑,“你们的大巫,现在恐怕自身难保了!鬼谷先生亲率高手,已在半路设伏,他能不能活着到天门山,还未可知呢!”

此言一出,巫彭氏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如果彭祖真被伏击……

“不会的!”石瑶忽然站出,她已为石蛮简单包扎止血,此刻持剑立于阵前,朗声道,“大伯武功盖世,又有龙魂护体,鬼谷奈何不了他!大家坚持住,援兵一定会来!”

她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稍稳。

但彭桀的笑容,却更加诡异。

“瑶妹,”他柔声道,“到了现在,你还要站在外人那边吗?你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忘了是谁让你在石家受尽白眼?忘了……是谁答应告诉你真相,却一再推脱?”

石瑶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过来吧,瑶妹。”彭桀伸出手,“到我这边来。只要你过来,我不但告诉你母亲之死的全部真相,还让你做石家副首领,与我共享荣华。至于这些巫彭氏的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留他们全尸。”

字字诛心。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石瑶身上。

她缓缓抬头,看向彭桀,又看向身后那些浴血奋战的巫彭氏战士,看向昏迷不醒的哥哥石蛮。

眼中情绪翻涌——挣扎、痛苦、犹豫、决绝……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选择。

她迈步。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一步一步,穿过混乱的战场,走向彭桀。

巫彭氏战士惊愕地看着她,有人想拦,却被她推开。

石家战士则纷纷让路,眼神复杂——这位一向被他们轻视的“野种”,此刻竟成了决定战局的关键。

终于,石瑶走到了彭桀面前。

两人相隔三尺。

彭桀微笑,伸出手:“欢迎回家,瑶妹。”

石瑶却没有握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然后,缓缓抬起。

剑尖,不是指向彭桀。

而是……越过彭桀,指向他身后,巫彭氏营地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营地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绣着“巫彭”二字的战旗。

以及战旗下,那个刚刚赶回来、浑身浴血、眼中满是震惊与痛心的身影——

彭祖。

他竟真的突破了伏击,赶回来了!

但此刻,他最信任的侄女石瑶,却用剑指着他。

“瑶儿……”彭祖声音沙哑,“你……”

“大伯,”石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对不起了。有些真相,我必须知道。有些仇……我必须报。”

她手腕一转,剑尖稳稳定在彭祖咽喉方向。

全场死寂。

只有风过河谷的呜咽,和尚未熄灭的战火噼啪作响。

彭桀抚掌大笑:“好!好!瑶妹深明大义!今日之后,你便是我石家第一大功臣!”

他看向彭祖,眼中满是得意:“大伯,没想到吧?最后背叛你的,会是你最疼爱的瑶儿。哦,对了,顺便告诉你——鬼谷先生的伏击,只是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你留在庸都的那二百精锐。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全军覆没了。”

彭祖瞳孔骤缩。

“而你,”彭桀笑容转冷,“今天也要死在这里。巫魂鼓,归我了。”

他挥手。

石家战士、黑衣人、倒戈的小部族,如潮水般涌上。

而石瑶的剑,依旧稳稳指着彭祖。

剑尖,寒光凛冽。

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泪光闪烁、却决绝如铁的眼睛。

---

就在彭桀即将下令总攻的刹那,石瑶忽然动了!但不是刺向彭祖,而是剑势急转,如毒蛇吐信,直刺彭桀心口!同时左手一扬,一把石灰粉撒向彭桀双眼!彭桀猝不及防,虽疾退闪避,仍被剑尖划破胸膛,鲜血飙溅!他惊怒交加:“石瑶!你竟敢……”话音未落,石瑶已纵身后跃,落到彭祖身边,剑指众人,厉声道:“石家儿郎听着!彭桀与庸伯勾结,欲以我石家儿郎性命为祭,完成血祭!我哥石蛮已为他所害,你们还要为他卖命吗?!”她扯开胸前衣襟,露出贴身悬挂的一枚骨牌——那是石家先祖传下的“山神令”,见令如见先祖!原本狂热的石家战士顿时犹豫。而彭桀捂着伤口,狰狞大笑:“山神令?你以为靠这个就能翻盘?告诉你——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衣襟,只见心口处,竟嵌着一枚漆黑的、跳动的、仿佛有生命的心脏状物体!那东西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随着他的心跳而搏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彭桀眼中黑气弥漫,声音变得非男非女,重叠诡异:“以我身为祭,以我魂为引——恭请‘死鼓’怨灵……降临!”天空,骤然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