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侧头望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长公子刚为陛下办成几件大事,正得圣眷。
此时弹劾……
这些老朽非要跳出来生事作死,他也乐得看场好戏。
“臣弹劾秦轩无视礼法,戏耍朝廷命官……”
桂贞将昨日之事叙述一遍,并滔滔不绝罗列出十大罪状。
这老家伙手段也够狠,若按秦律论处,这些罪名足以诛灭三族了。
若秦轩在场,恐怕会忍不住讥讽:果然,这些儒生治国无方,内斗倒是一个比一个擅长!
“恳请陛下将秦轩捉拿下狱,依法惩处!”
另外七名博士齐声附和,昂起脖颈,一副“陛下看着办”
的傲慢姿态。
当世大儒竟被一个年轻小子戏耍,这是对儒门的轻蔑。
在他们看来,此子羞辱当世大儒,理当处死!
否则无法挽回儒家的颜面!
至于夷三族是否会牵连无辜,则根本不在他们考量之内。
不过是几个贱民罢了,杀了便杀了。
“好,很好。”
始皇帝沉声下令,话音中透着怒意:
“赵高,去将那小子带来!”
“诺!”
赵高急忙低头应命,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退了出去。
经过几位博士身旁时,他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在旁人看来,赵高那充满感慨的眼神,仿佛是在赞叹他们又一次取得了胜利。
“皇帝又如何,还不是忌惮天下士人的舆论!”
桂贞高昂着下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皇帝也不敢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
而他们这些博士,便代表了天下士子!
八名博士相互对视,眼中闪过心照不宣的笑意。
仿佛又赢得了一场大战。
在他们看来,皇帝下令捉拿秦轩,便是给他们出气的。
不杀了那小子,怎能重塑大儒的威严!
这些大儒倚仗门生众多、声望崇高,已不是头一回联合起来与皇帝抗衡了。
始皇帝为了收拢天下士人之心,也曾一次次让步宽容。
然而,
皇帝的苦心似乎并未感化这些自视甚高的大儒。
反倒让他们以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越发得寸进尺。
同一时刻……
“少爷,商业大街上新开的红糖铺子门槛都快被踩塌了!您没瞧见,那些商贾都跟疯了似的!”
二更垂手站在一旁,活灵活现地描述着红糖铺子的火爆场面。
秦轩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悠闲地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蜂蜜价高,唯有王公贵族才享用得起。
饴糖则以小麦或粟米等粮食经发酵糖化制成。
粮食对百姓而言何其珍贵。
尤其是昔日的韩国,中了秦国的计策大肆冶炼青铜,最终连田地都荒废了。
百姓无粮可食,为求活命只得纷纷逃往秦国。
历经战乱,原六国百姓能吃上一顿饱饭已属不易。
用粮食制成的饴糖虽比蜂蜜廉价,但又怎能与甘蔗熬制的红糖相比呢?
红糖一经面世,立刻被嗅觉灵敏的商贾们嗅到了发财的良机。
大秦修筑驰道贯通全国,给这些商贾的贸易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倘若能购入大批红糖,再转售至其他郡县。
这一转卖,便是财路滚滚的生意啊!
无奈红糖出产不多,又受限购约束,才让他们难以转手牟利。
“那些商人为了抢购红糖,还特地雇人排队呢!队伍排得那么长,连中尉署都被惊动,还派了人来管秩序!”
二更连说带比划地描述着红糖铺子的热闹场面,对这位造出红糖的公子佩服得不得了!
秦轩嘴角微翘,神情间满是怡然。
红糖买卖的红火,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特别在掌管京城治安的中尉署都派人监督维持秩序之后,他更为了当初舍得将生意大半让给朝廷而自喜。
若只是寻常商人,能让中尉署出动维持秩序吗?
或许也会派兵,但究竟是来维持秩序还是查封铺子,可就不好说了……
“公子,巴郡的寡妇清和北地郡的乌氏倮上门求见。”
福伯垂手站着,低声禀报。
“寡妇清?”
秦轩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眼中透出浓厚的兴趣。
寡妇清,可是天下最早的女商贾之一。
丈夫过世后,巴寡妇清守着家业,凭雄厚资财护持一方。
甚至,还蓄养私人护卫。
她是秦始皇陵中大量水银的主要供应者之一。
天下一统后,朝廷加强集权,地方豪强的私人武装被始皇帝收编,这位著名的女商贾也被迁到了咸阳。
寡妇清家资巨万,和秦轩这个刚来咸阳的无名之辈并无往来。
她主动登门拜访,显然是为了红糖生意而来。
让秦轩稍感意外的是,乌氏倮在北地郡经营畜牧,一个大牧主居然也对红糖买卖有兴趣,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请他们进来。”
秦轩起身吩咐。
原本他心中有个计划还在琢磨如何推行。
这两人主动来访,倒是送来了机会。
青竹伸出小手,替公子抚平衣襟的褶皱,安静地站到一旁。
“是。”
福伯低头应声,急忙去安排。
秦轩的手指在少女柔嫩的脸颊上轻轻一刮,笑道:“走,随本公子去见见这两位大富商!”
青竹脸颊微红,垂着小脑袋赶紧跟了上去。
二更眨了眨眼,也急忙追上去。
身为公子的贴身小仆,自然得随时在旁伺候。
宽敞的前厅里,一名中年男子与一名中年美妇相对而坐。
两人好奇地打量着身下的椅子和旁边的桌子。
这种四腿高背的椅子,以及旁边带高脚的桌子,他们从未见过。
尤其是椅子,还铺着软垫,坐上去柔柔软软的。
比起跪坐,似乎舒服不少。
在秦轩看来,既然有了钱,自然要好好过日子。
他实在不习惯跪坐,特意花了重金请工匠打造了一批类似后来朝代的桌椅。
“哈哈,二位光临寒舍,真是令这里增光不少啊!”
人还没到,热情的声音已从远处传来。
“见过社长。”
“妾身见过社长。”
两人急忙起身行礼。
显然,来之前是做足了功课。
根据打听的消息,红糖坊虽归治粟内史管辖,但真正拿主意的却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虽然社长并非朝廷正式官职,但勉强也能当作称呼。
“二位请坐。”
秦轩拱手回礼,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大秦自商鞅变法后便重农抑商,压制商业和手工业,商人地位很低。
但眼前这两位却是例外。
地位可比封君,按规定时间同大臣们一起入宫朝见。
这样的两位大财主,可不能怠慢。
很快,青竹端上了茶水。
秦轩伸手示意:“二位,请用茶。”
说完,自己先揭开茶盖吹了吹,轻轻啜了一口。
巴清和乌氏倮略带诧异地看了看桌上的盖碗,学着样子轻轻吹气,抿了一口。
顿时,唇齿间漾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两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从未想过用来入药的茶叶泡水,味道竟如此清醇甘润!
轻轻一品,别有一番风味,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秦轩看着两人的神情,嘴角微扬。
淡然笑道:“二位若喜欢,回头我让人包一些送给二位。”
两人也不推辞,笑道:“那就多谢社长了。”
“客气了。”
秦轩含笑点头,低头继续喝茶,不再多言。
巴清和乌氏倮深深看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
“此人,不简单!”
“好茶,真是好茶!”
秦轩低头小口喝着茶,眯起眼睛,一脸陶醉。
仿佛忘了下边还坐着两位客人似的。
依照生意场上的经验,总得端着点儿。
对方不先开口,自己就算有想法也不能说出来。
否则让对方看出急切,谈起来就落了下风。
巴清和乌氏倮对视一眼。
只得主动开口道:“社长,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谈一桩买卖。”
秦轩抬起头,自谦地笑道:“秦某只是个无名小卒,哪有资格与两位封君谈生意。”
好个机灵的小子,要不是早打听清楚眼前这人就是红糖生意背后真正的主事者,差点就被他瞒过去了!
巴清以袖掩唇轻笑,尽显雍容气度。
红唇轻扬:“社长您过谦了,如今朝野谁人不知,您乃是陛下身边最受器重的近臣!昨日我们已见过治粟内史,得知红糖一应事宜皆由您主理。”
乌氏倮随即点头:“社长,我们此行满怀诚意。”
秦轩缓缓搁下茶盏,含笑问道:“那么,二位希望如何商议?”
“我们愿购下红糖的制法秘方!”
乌氏倮当即表明来意。
声若洪钟,底气十足,俨然一副财资丰厚的模样。
秦轩向后靠上椅背,双目微合,指尖在扶手上徐徐轻叩。
未露赞同,亦未显拒绝。
片刻后,他才转向一旁仪态端庄的美妇,含笑开口:“巴夫人之意呢?”
巴清凝视那张含笑的面容,心中迅速权衡,随即温言道:“妾身只求能购得足量红糖,便于愿足矣。”
秦轩眼帘微垂,深深望了这位雍容女子一眼。
乌氏倮开口便求购秘方,略显张扬,或许是因自己年纪尚轻而有所轻忽。
反观寡妇清,能于蜀地成就巨富,更掌有私兵,确非寻常女子。
至少在审时度势上,她把握得恰到好处。
红糖之利已归官府专营,犹如盐铁一般。
即便制法简易,有朝廷禁令在,数年间亦无人敢私自制售。
五年之后,再推新糖亦不为迟。
能在官府辖下大宗采买,转销他郡,同样获利丰厚。
秦轩不由对这位传奇女子更生几分赏识。
能将家业经营至此,实非偶然。
只是红糖一事,他早已全局在握,恐难如她所愿。
朝廷已择选吏员,不日便将赴各地设铺售糖,一如官营专店。
因此,二人的打算恐怕终将落空。
他摇头道:“红糖将由官府直售,五年之内,二位不必多虑此事。”
乌氏倮神色一滞,难掩失望。
红糖初现时,他便察觉其中巨利,因而寻至治粟内史。
对官府布局亦略有推测。
得知主事者竟是一青年,本欲试探一番,未料遭直接回绝。
听其语气坚决,再劝似已无用。
然眼见大利却无从分羹,心中终究不甘。
巴清眸光微动,从容容颜上掠过思忖之色。
她敏锐地捕捉到话中余地,轻声探问:“五年之内……是否意味着,五年之后可将配方售予我们?”
秦轩轻啜清茶,不置可否。
二人顿时握拳,面露振奋。
红糖既归官营,若将来能购得配方,便似取得贩售之权。
纵需等待五载,然大秦疆域广阔,即便仅得数郡之经营权,亦足可赚得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