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散去。
思过崖顶,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那几片被剑风绞碎的枯叶,如同残破的蝴蝶,无力地坠入深渊。
令狐冲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树枝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一招“破气式”,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但他眼中的杀意,却比这崖顶的寒风还要凛冽刺骨。
“前辈。”
令狐冲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风清扬,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一招,够杀岳不群了吗?”
风清扬背负双手,眼神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够。”
“也不够。”
令狐冲眉头紧锁,上前一步。
“什么意思?”
风清扬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对后辈天真的嘲弄。
“招是好招,乃独孤前辈穷尽毕生心血所创,专破天下内家真气。”
“若是当年的我使出来,十个岳不群也成了剑下亡魂。”
说到这里,风清扬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令狐冲单薄的身体。
“但你?”
“哼。”
“你现在冲下去,凭这一股子血气之勇,或许能在他身上捅个透明窟窿。”
“但岳不群那几十年的紫霞神功,也不是摆设。”
“在他死之前,足够震碎你的五脏六腑,让你先一步去见阎王!”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令狐冲原本躁动的热血,瞬间冷却了大半。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咬着牙,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凶光。
“我不怕死。”
“只要能为师娘讨回公道,哪怕同归于尽……”
“蠢货!”
风清扬突然厉声断喝,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
老者指着令狐冲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死了,岳不群只会对外宣称你是练功走火入魔,他是清理门户。”
“到时候,他依旧是人人敬仰的君子剑。”
“而你那师娘,不仅要忍受丧徒之痛,还要继续在这个伪君子的阴影下,守着活寡,受尽折磨!”
“这就是你想要的公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令狐冲的心口。
令狐冲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是啊。
自己现在就是个穿越过来的弱鸡。
若是真的这就冲下去拼命,那不是勇敢,是送人头。
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可师娘呢?
那个在浴室里,即便被误会也不忍推开丈夫,那个在深夜里为自己缝补衣衫,那个为了给自己送碗肉而被关禁闭的女人……
若是自己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护着她?
“呼……”
令狐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手中的树枝,“咔嚓”一声,被他在无意识间捏成了粉末。
“前辈教训得是。”
“晚辈……孟浪了。”
令狐冲低下头,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这种冷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悸。
那是野兽在捕猎前,收敛爪牙的蛰伏。
风清扬看着眼前这个迅速调整好心态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这小子,是个苗子。
“既然明白了,那就把那剩下的肉吃了。”
风清扬转过身,不再看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剑。”
令狐冲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这老头,话糙理不糙。
他走回到大青石旁,端起那剩下的半碗红烧肉,也不嫌冷,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肉已冷,油已凝。
但在令狐冲嘴里,却比世间任何珍馐都要美味。
因为这是师娘做的。
也是他变强的动力。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思过崖的宁静。
“大师哥!”
“大师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岳灵珊像只欢快的小鹿,提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跑了上来。
令狐冲正盘坐在崖边的一块巨石上,闭目凝神,在脑海中一遍遍演练着独孤九剑的总决式。
听到声音,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眼中精芒一闪而过,竟让岳灵珊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小师妹。”
令狐冲敛去眼中的锋芒,换上了一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脸,跳下巨石。
“怎么今天这么早?”
岳灵珊拍了拍胸口,似乎刚才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食盒。
“今天是老母鸡汤!”
“我特意让厨房加了好多枸杞和红枣,给你补补身子。”
令狐冲接过食盒,看似随意地问道:
“也是师娘做的?”
岳灵珊摇了摇头,一边帮他摆碗筷,一边说道:
“不是啦,今天娘起得有些晚,我就让厨房大师傅做的。”
说到这,岳灵珊压低了声音,凑到令狐冲耳边说道:
“不过告诉你个好消息。”
“爹今天一大早就把娘放出来了。”
“虽然还是板着个脸,不跟娘说话,但至少没有再关着娘了。”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娘还特意嘱咐我,让你在上面安心思过,不要担心她,她没事。”
听到这句话,令狐冲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师娘没事就好。
看来岳不群那个伪君子,虽然冷落妻子,但毕竟还要顾及华山派掌门的颜面,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令狐冲喃喃自语,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热汤入腹,暖洋洋的。
但他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这一次,是你岳不群运气好。
也是我令狐冲实力未到。
但这笔账,我记下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师妹。”
令狐冲放下碗,看着岳灵珊,认真地说道。
“回去告诉师娘。”
“我会听她的话,好好‘思过’。”
“绝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岳灵珊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容灿烂。
“嗯!大师哥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娘听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哪里知道。
令狐冲口中的“思过”,根本不是思悔过错。
而是……
思索如何收拾岳不群!
……
接下来的日子。
思过崖上的风,似乎比往年更加喧嚣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
令狐冲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整天想着喝酒打闹的浪子,而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练剑机器。
白天。
他在崖顶狂舞。
没有剑,他就折树枝为剑。
树枝断了,他就以指代剑。
“总诀式!”
三百六十种变化,繁复奥妙,他硬生生在三天之内,全部死记硬背了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骨髓里。
“破剑式!”
破解普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
风清扬在一旁喂招,往往只需一根手指,就能点在令狐冲的破绽之处,痛得他呲牙咧嘴。
但令狐冲从不喊停。
跌倒了,爬起来。
手腕肿了,用冰雪敷一敷,继续练。
“破刀式!”
“破枪式!”
“破鞭式!”
……
每一式的精髓,都在这没日没夜的苦练中,一点点融入他的身体本能。
只要体魄能够跟上反应,那么砍死敌人只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对于思过崖上艰苦的环境,他更加不放在心上了。
甚至。
他开始享受这种孤独。
这种只有剑,只有风,只有变强的孤独。
如果真要说的话,他现在这种练法,其实更像是一种极端的“速成”。
独孤九剑重意不重力。
但对于现在的令狐冲来说,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杀伤力。
所以,他每一次挥剑,都用尽全力。
哪怕只是一根枯枝,也要挥出劈开山岳的气势。
这种修行方式,和岳不群那种整天打坐练气的路子截然不同。
这是实战的剑。
这是杀人的剑。
每当他精疲力竭,感觉身体快要散架的时候。
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个画面。
雾气缭绕的浴室。
那一抹刺眼的红肚兜。
那是师娘把他当成了岳不群。
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碰的无力感。
就像是一把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啊——!”
令狐冲仰天长啸,手中的枯枝化作一道残影。
“破!”
一声暴喝。
枯枝点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
“噗!”
没有火花四溅。
只有一声闷响。
那根脆弱的枯枝,竟然硬生生地插进了岩石三寸!
入石三分!
一旁的大青石上,原本闭目养神的风清扬,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老人的眼中满是震惊。
这小子……
这股子狠劲,这股子为了一个女人而疯魔的执念。
竟然让他在短短二十多天里,摸到了“以气御剑”的一丝边缘?
不。
不是气。
是意!
是必杀之意!
“好小子……”
风清扬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华山派,真的要出一个怪物了。”
……
第二十八天。
也是令狐冲禁闭期满的前一天。
思过崖顶。
天空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令狐冲静静地立在崖边。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许久未刮,身上的衣服也因为练剑而变得破破烂烂。
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锋芒毕露,却又含而不发。
他的手中,依旧是一根枯枝。
“前辈。”
令狐冲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我要走了。”
身后的大青石旁,风清扬的身影缓缓浮现。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下山的年轻人,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这一个月。
是他这几十年来,过得最痛快的一个月。
看着一块璞玉,在自己手中被打磨成绝世凶器。
这种成就感,甚至超过了他当年纵横江湖的快意。
“记住了吗?”
风清扬的声音依旧冷硬。
令狐冲转过身,对着风清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心悦诚服。
“记住了。”
“独孤九剑,九式心法,三千六百种变化,皆已在心中。”
风清扬点了点头。
“你现在的剑法,虽然还未大成,但在江湖上,除了一流高手,已少有人能伤你。”
“至于岳不群……”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只要不跟他拼内力,三百招之内,他奈何不了你。”
“若你能找准机会,用破气式攻其必救……”
“胜负,五五开。”
五五开。
对于一个月前的令狐冲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
令狐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到极点的笑容。
“五五开?”
“不。”
“前辈。”
“只要他岳不群还是个人,只要他还有弱点。”
“我就一定会赢。”
“因为,我比他更狠。”
“我比他,更想赢!”
风清扬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一个更狠!”
“小子,滚吧!”
“别在这碍老夫的眼!”
“记住你之前答应过老夫的话!”
令狐冲直起身子,眼神坚定。
“晚辈不敢忘。”
“第一,绝不向任何人透露风太师叔还在人世的消息。”
“第二……”
令狐冲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枯枝随手一挥。
“嗤!”
前方的云雾,竟然被这一剑产生的劲风,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口子!
剑意冲霄!
“绝不辱没剑宗绝学!”
“我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华山派的剑,不是用来绣花的!”
“更不是用来装伪君子的!”
“它是用来——”
“杀人的!”
说罢。
令狐冲再不停留,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岳不群的心口上。
风清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许久。
老人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又有几分释然。
“气宗……剑宗……”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最后竟然都要靠这小子来收场。”
“岳不群啊岳不群。”
“你做梦也想不到。”
“你亲手送上来的徒弟,将会成为埋葬你的掘墓人!”
……
山道上。
令狐冲走得很快。
思过崖的一个月,恍如隔世。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早就干硬的馒头。
那是他特意留下来的。
提醒自己,这一个月的饥饿,这一个月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