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吝啬地挤进雾城老巷,灰白而稀薄,驱不散昨夜残留的湿冷。巷口的早点摊刚支起炉灶,蒸腾的白雾带着面食的香气,与尚未完全褪去的夜雾混在一起,给陈旧的街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汪能坐在“残忆斋”临窗的书桌后,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烧饼,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那本崭新的《古物档案》上,第一页关于青瓷瓶的记录字迹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无声地呐喊,证实着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微微发痒。他盯着那道细小的痕迹,昨夜指尖触及湿痕时的刺痛、血液被吸收的诡异景象、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河水与女人绝望的哭泣,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那股沉重阴郁的情绪,如同黏附在皮肤上的湿气,经过一夜的睡眠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地渗进了骨头缝里。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被强行塞入一段陌生悲苦记忆后的虚脱与压抑。
店堂里很安静。青瓷瓶被放回了博古架原处,在晨光中泛着晦暗的天青色。那片湿痕从汪能坐的位置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不是幻觉,是确确实实的感觉——从那片区域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像一小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嵌在温暖的室内空气中。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旁边的紫砂杯。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喝下去一股苦涩。叔父以前总说,晨起一杯热茶能定神。可现在,什么热茶也定不了他纷乱如麻的心神。
“砰、砰、砰。”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干脆利落的节奏。
汪能惊得差点把杯子摔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木门。这个时间,很少有客人上门。而且这敲门声……
“汪能!开门,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洪亮而中气十足的男声,隔着门板有些发闷,但语气里的熟稔和直接毋庸置疑。
是李明道。
汪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加速起来。他这位发小,从小一起在雾城老街巷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后来考上警校,成了刑警,性子越发雷厉风行。叔父丧事期间,李明道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之后因为手头有案子,有几天没联系。汪能原本想过些日子状态好些再找他聊聊,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找上门来。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店内。博古架上的器物静静陈列,青瓷瓶所在的位置并不显眼。那本摊开的《古物档案》……他手忙脚乱地合上,连同叔父的工作笔记一起,迅速塞进了书桌抽屉里。不能让他看见。至少现在不能。那些东西太诡异,说出来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相信,更别说向来讲究证据和逻辑的李明道了。
深吸一口气,汪能起身走过去,拔掉厚重的门闩,缓缓拉开了店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李明道。他比汪能略高半头,寸头,剑眉星目,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和深色长裤,身板笔挺,即使随意站着也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清晨的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手里还提着两个印着老字号logo的纸袋,热气混着油香从袋口飘出来。
“哟,真在啊。还以为你小子没起呢。”李明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带着刑警职业特有的、能穿透表象的锐利目光,在汪能脸上扫了一下,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
汪能侧身让他进来:“有点。你怎么这么早?”
“刚下夜班,路过老张记,想起你好这口,就买了点。”李明道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熟门熟路地走进店堂,把袋子放在书桌上,“豆浆,油条,还有你喜欢的麻团。趁热吃。”
熟悉的食物香味冲淡了店内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和那股阴冷感。汪能心里一暖,关好门,走了回来。李明道已经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正打量着店内。
“你这店,收拾得还行。”李明道的目光从博古架移到柜台,又落到那些安静的古董上,“就是感觉……比以前更静了。叔不在,到底不一样。”
提到叔父,汪能眼神暗了暗,没接话,默默打开纸袋。温热的食物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有了着落,精神似乎也稍微提振了一点。
李明道也没再多说伤感的话,他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起:“你这茶都凉透了。”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汪能脸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真的,汪能,你状态不对。眼圈发黑,眼神飘,刚才开门那一下跟受了惊似的。就因为你叔走了?”
汪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李明道太敏锐了,毕竟是干刑警的,观察力和直觉都是一流。他含糊道:“可能还没适应吧。店里事情多,又总觉得……不太踏实。”
“不踏实?”李明道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怎么不踏实?有人找麻烦?还是这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知道的,古董这行,水深。叔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惹过什么不好的人?”
汪能心里一紧。李明道的思路很“正”,直接从现实层面考虑问题。这反而让他更难开口。难道要说“店里有个瓶子会哭,我碰了点血上去就看到民国女人跳河”?他几乎能想象李明道听完后的反应——要么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要么觉得他在胡扯。
“没有。”汪能垂下眼,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借此掩饰神情,“就是一些老物件,看着有点……压抑。可能是我心理作用。”
李明道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但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换了个话题:“我最近手头有个案子,有点邪门。”
汪能抬眼看他。
“两起自杀。”李明道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变得凝重,“间隔不到一周,死者互不认识,生活轨迹没有交集。表面看都是抑郁症或者一时想不开。但是……”他顿了顿,“现场都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汪能问,心里那股不安感又泛了上来。
“第一个,是个中学老师,男,四十多岁。死在自己书房,服了大量安眠药。现场很整洁,遗书也有,逻辑清晰,就是表达活着没意思。”李明道语速平稳,像在叙述案情报告,“但在他书桌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上面刻的纹路很怪,不是常见的年号或图案,更像是某种符咒。而且,铜钱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像是铁锈又像干涸血迹的东西,洗不掉。”
汪能捏着油条的手指微微用力。
“第二个更怪。”李明道继续道,“一个开小超市的老板娘,五十来岁,晚上关店后在自己仓库里上吊了。现场没有遗书,但有挣扎痕迹——不是抵抗外人,更像是自己跟自己挣扎。她脖子上除了上吊的勒痕,还有几道很深的指甲抓痕,是她自己的指甲。最关键的是,”李明道身体又前倾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在她紧紧攥着的手心里,发现了一块碎瓷片。”
汪能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喉咙发干,勉强问道:“瓷片?”
“嗯。青瓷。”李明道肯定地说,“很小一块,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瓷器上磕下来的。釉色……我描述不太好,但技术科的人说,颜色很特别,像是‘雨过天青’,但偏暗,不透亮。而且,那片碎瓷上也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跟那铜钱上的很像。”
雨过天青,偏暗。
汪能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控制着自己没有立刻转头去看博古架上的青瓷瓶,但眼角的余光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片晦暗的天青色。瓶身上的湿痕……那片深青色的、仿佛泪迹的痕迹……
“瓷片……和铜钱,有什么关联吗?”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材质年代不同,来源不明。但上面那些暗红色痕迹,初步检测成分类似,都含有微量的人体血液成分,而且时间很久了。”李明道眉头紧锁,“这很不寻常。自杀现场出现来历不明的老旧物件,上面还有陈年血迹?这两样东西不像死者自己会收藏的,问遍了家属朋友,都没人见过。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现场一样。”
“你们调查这两件东西的来源了吗?”汪能追问。
“查了,没头绪。铜钱上的纹路请教过民俗专家,说法不一,但都指向一些很偏门的、跟祭祀或驱邪有关的东西。碎瓷片就更难了,太小,器型都无法判断。”李明道摇摇头,“案子目前卡在这里。表面证据都指向自杀,但这两个不明物件就像两根刺,扎在那儿,让人不舒服。”
他看向汪能:“你是开古董店的,经手的老东西多。听说过类似的东西吗?或者,有没有客人来卖过这种带古怪纹路的铜钱,或者碎瓷片?”
汪能的大脑飞速转动。铜钱?叔父的收藏里似乎没有特别古怪的铜钱。但碎瓷片……青瓷……昨晚的记忆碎片中,女人将完整的瓶子扔进了河里。如果瓶子在河里碰撞碎裂,有碎片顺流而下,或者后来被人打捞时破碎……那么,碎片是有可能流散出去的。而碎片上如果沾染了女人的泪水,或者……其他什么?血迹?那暗红色的痕迹……
他想起青瓷瓶底的湿痕,深青色,会不会在特定的光线下,看起来接近暗红?而自己触发记忆时,女人投瓶前,瓶子是被她紧紧抱在胸前的,如果她当时情绪激动,手被划伤……不,不对,记忆中女人的手似乎没有伤口。那血迹从何而来?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交织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几乎可以肯定,李明道提到的碎瓷片,和他店里的青瓷瓶有关联。但这种关联太过离奇,说出去谁会信?
“我没见过那种铜钱。”汪能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碎瓷片……青瓷的碎片很多,光看描述很难确定。店里倒是有件青瓷瓶,也是雨过天青色。”他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李明道的目光立刻敏锐地扫向博古架:“哪一件?”
汪能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指了指上层那个位置:“那个玉壶春瓶。”
李明道站起身,走过去,仰头仔细看了看。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专注地观察着。“颜色是有点像。不过你这只是完整的。”他回头看了汪能一眼,“我能仔细看看吗?”
汪能心里一紧。让李明道接触青瓷瓶?万一他也触发了什么……不,应该不会。触发条件似乎是“血触”,而且自己当时是无意中划破了手指。李明道没有伤口,只是看看,应该没事。
“你看吧。”汪能站起身,走过去,踮脚小心地将瓶子取了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柜台上。
李明道凑近,刑警的职业习惯让他观察得极其细致。他先看了瓶口、内壁,然后目光落在瓶身,尤其是那片湿痕区域。“这里……”他指了指,“颜色不太一样,是污渍?”
“可能是旧渍,一直没清理掉。”汪能含糊道,心跳有些加速。
李明道没有触碰那片湿痕,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形状有点怪。”他又看了看瓶底和其他部分,“品相还行,就是这污渍有点碍眼。什么时候收的?”
“大概半年前,我叔收的。”汪能回答,想起笔记本上“丙戌年收于河西,妇人之物,慎触”的记录。
“河西……”李明道若有所思,“西河那边老早是有些乱葬岗和废弃码头,早些年打捞出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这瓶子,来历清楚吗?”
“叔父笔记上只简单记了收购地点和时间,没说具体来源。”汪能如实道,隐瞒了“慎触”的部分。
李明道点点头,没再追问瓶子,而是话锋一转:“汪能,我知道叔刚走,你心情不好,店里事情也多。但我得提醒你,”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这店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叔以前交代过你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得留神。我办的这两起案子,虽然还没证据指向什么,但那两件不明物件总让我觉得不对劲。它们出现在自杀现场,太巧合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着汪能:“你这行,接触的老物件,有些可能来历不那么干净,或者……带着些不好的说法。你自己得多加小心。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有人来兜售什么古怪东西,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瞎琢磨。”
汪能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关切和警告。李明道虽然不知道“古蚀”和“记忆回响”这些超常的事物,但他凭借刑警的直觉,已经嗅到了危险和异常的气息,并且将这异常与他正在调查的案子隐隐联系了起来。
“我明白。”汪能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李明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汪能依然不佳的脸色,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东西趁热吃光。我得回去补个觉,晚上还有排查。你……”他顿了顿,“别硬撑。有事随时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汪能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同时也夹杂着更深的沉重。李明道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刚刚因为青瓷瓶而波澜四起的心湖,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现实的案件与超常的现象似乎产生了交错,而他正站在这个交错的中心。
送李明道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渐散的晨雾中,汪能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久久没有动弹。
店堂里恢复了寂静。豆浆和油条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散,与古董固有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柜台上的青瓷瓶。
自杀现场出现的青瓷碎片……暗红色的陈年血迹……关联的铜钱……
如果那些碎片真的来自这个瓶子,或者与它同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瓶子承载的,不仅仅是那个民国女子投河的悲伤记忆,还可能牵扯到更近的、更血腥的事件?那暗红色的痕迹,真的是血吗?是谁的血?那女人的?还是后来其他接触者的?
而李明道调查的自杀案,死者是受到了这些碎片或铜钱的影响吗?就像自己接触瓶子后感受到的那种沉重绝望,如果意志薄弱的人长期接触,或者以某种方式触发,会不会被其中的负面情绪吞噬,走向绝路?
这个猜想让汪能不寒而栗。
他走过去,再次仔细端详青瓷瓶。那片湿痕在白天光线下,颜色确实是深青色,但边缘细微的晕染处,在某个角度看去,似乎真的泛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暗红调子。是心理作用,还是光线折射?
他想起自己建立的档案。“触发条件:血触”。如果“血”是关键,那么碎片或铜钱上的陈年血迹,是否意味着它们也曾被“血触”触发过,留下了某种残留?或者,那血迹本身就是触发媒介的一部分?
还有那个民国女子。她的悲伤绝望如此强烈,以至于跨越时空还能被感知。她的死,是否也并非简单的投河?那句无声的“带我走”,究竟意味着什么?
叔父知道多少?他收购这个瓶子时,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它的异常?他留下的“慎触”警告,是否正是因为知道“血触”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汪能心头。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冲动,开始压过恐惧。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承受异常的继承者。李明道带来的案件信息,像一根线,将青瓷瓶的异常与现实世界的悲剧连接了起来。这让他意识到,这些承载记忆的古物,其影响可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他不能坐视不管。
走回书桌,他重新拿出《古物档案》和叔父的工作笔记。他需要更系统地调查。首先,要查清青瓷瓶记忆中的地点——西河旧滩,看看有没有相关的历史记录或民间传说,是否能找到关于那个民国女子的线索。其次,要密切关注李明道案子的进展,看看能否从警方渠道获得更多关于碎瓷片和铜钱的信息,但必须非常谨慎,不能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最后,他要开始系统地检查店内其他古物,看看是否有类似青瓷瓶这样带有“异常”痕迹的,并尝试从叔父的其他遗物,尤其是那本藏在床板下的残破笔记中,寻找更多关于“古蚀”和店铺秘密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里面锁着那本让他产生过疑虑的、会变化字迹的日记本。蒋良权提醒过,古蚀会制造猜疑。那本日记的异常,究竟是古物的误导,还是某种警示?他需要更冷静地对待。
窗外的天光渐渐明亮起来,雾气消散了不少,巷子里开始有人声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汪能而言,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沉浸在丧亲之痛中的普通青年。他是“残忆斋”的新任店主,是意外踏入了一个充满记忆碎片与未知危险领域的守门人。发小的来访,如同一剂清醒剂,让他更加明确地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量,以及前路的莫测。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老巷。阳光努力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汪能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青瓷瓶的秘密只是冰山一角,而他已经无法回头。
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缓慢却坚定。指尖的伤口在动作间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也预示着他即将踏上的、探寻记忆与真相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