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残忆斋”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店门虚掩着,门外老巷偶有行人脚步声掠过,旋即又归于沉寂。汪能坐在柜台后的老藤椅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古物档案》,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纸上,而是穿透格窗,望向巷口那棵老槐树婆娑的树影。昨天在雾城大学古籍文献中心的经历,像一部默片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秦馆长睿智而审慎的眼神,电脑屏幕上那些泛黄残页上的古老文字,星图上朱笔标注的“七曜分野”,以及“记忆之海”、“现实之锚”那些恍若天书却又直指本质的概念。
理论已经到手了。一套完整的、古老的、系统化的解释体系。
但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就像一个人原本只是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墙壁,突然有人递给他一张标注着“此处有深渊”、“彼处藏猛兽”的地图——路标清晰了,危险也具象化了。
尤其“破军(钥)主‘启闭’”那句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意识深处。“门扉洞开,过往如潮涌至,现世将倾”。如果“遗物追寻会”的李慧捷真的在收集根源遗物,而“钥”又落入她手中……
汪能深吸一口气,将钢笔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不能再独自消化这些信息了。青瓷瓶的抽泣感时隐时现,西洋镜的黑布下那股凝滞的吸引力日渐清晰,日记本被锁在柜子里却仿佛仍在低语——这些具体的、亟待解决的“古蚀”事件,需要更专业的意见和更切实的行动方案。
他掏出手机,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四点,店里,有事商量。重要。”
李明道几乎是秒回:“收到。刚结了个案子,正好有空。”
蒋良权的回复稍晚了几分钟:“好。我从研究所带点资料过去。”
汪能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应,心里稍微踏实了些。无论未来多莫测,至少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下午三点五十分,李明道先到了。
他推开店门时带进一股室外的燥热气,身上还穿着警用执勤服的浅蓝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热死了这鬼天气。”李明道抹了把额头,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你空调没开?”
“老房子,线路带不动柜机,只有风扇。”汪能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瓶,“坐。蒋老师应该快到了。”
李明道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在柜台对面的那张榆木圈椅上坐下。他打量了一下汪能:“你看上去……不太一样。”
“怎么?”
“说不上来。”李明道眯起眼,“眼神更定了,但眉头皱得更深。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又像背着更重的包袱。昨天你去大学查到东西了?”
汪能点点头,正要开口,店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蒋良权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走进来。他今天穿着米色的棉麻衬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比起上次见面,脸上多了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抱歉,路上堵车。”蒋良权将公文包放在另一张椅子上,环顾四周,“这里……气氛似乎比上次更‘沉’了。”
“你也感觉到了?”李明道挑眉。
“不是玄学感觉。”蒋良权走到博古架前,目光落在青瓷瓶上,“是物理性的。湿度计显示店内湿度比室外高百分之八,但没有任何水源。温度低两度左右。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们仔细听,背景音里有一种极低频的、近乎次声的嗡鸣,非常微弱,但持续存在。”
汪能和李明道都静下来侧耳倾听。店内确实有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低沉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大型机械在运转,又像是大地本身的脉动。
“我以前没注意到。”李明道皱眉。
“因为它在增强。”汪能开口,声音平静,“或者说,因为我们在这间屋子里处理‘古蚀’事件的频率在增加,某种‘共鸣’或‘积聚’效应正在形成。我昨天看到的古籍文献里,将这种现象解释为‘记忆之海对现实堤岸的持续性侵蚀压力’。”
蒋良权猛地转身看向汪能,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你说什么?哪里的古籍?具体怎么说的?”
“先坐。”汪能指了指椅子,“我慢慢讲。”
三人围坐在柜台前的那张老榆木方桌旁。汪能没有开吊灯,只点亮了桌上一盏黄铜底座的老式绿罩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将三人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汪能从昨天去雾城大学古籍文献中心讲起。
他描述了秦馆长这个关键人物,提到对方对叔父汪明远仍有印象;讲述了申请查阅的曲折过程,以及在秦馆长破例允许下看到的《永乐大典》散佚抄本残页。当他说到“七曜镇物”体系、七大根源遗物各自主掌的权能时,蒋良权已经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飞速记录着,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贪狼为镜,主‘映照’;巨门为书,主‘承载’……”蒋良权边记边低声重复,“禄存主‘传递’,疑似与铃有关;文曲主‘记述’,可能与笔关联;廉贞主‘封镇’,或对应印;武曲主‘斩断’,象征物或是剑;破军为钥,主‘启闭’……七星聚则记忆之海动荡,现实之锚松动……”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发现珍贵线索时的炽热光芒:“这太惊人了!如果这套记载属实,那么‘古蚀’现象就不再是孤立的、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而是一个有完整内在逻辑和古老对抗体系的世界观!这比我在各种地方志、野史笔记里找到的碎片化记载要系统得多!”
李明道则更关注实际影响:“‘用之正’和‘用之邪’的区别,具体怎么判断?还有那个‘钥’——听起来是最危险的一件?”
“文献里没有给出具体的操作手册。”汪能摇头,“但给出了原则性的描述:‘用之正则安魂定魄,化解执念;用之邪则颠倒虚实,祸乱人间。’我的理解是,关键在于使用者的意图和方法——是尊重记忆本身的完整性并引导其‘释怀’,还是强行扭曲、篡改、放大记忆以达到私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钥’……文献明确说它是‘枢’,‘启闭不当,门扉洞开,过往如潮涌至,现世将倾’。这几乎是在预言一种灾难性的场景——如果‘钥’的力量被滥用,可能会导致大规模的、不受控的记忆回溯或现实扭曲。”
店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台灯的光晕里,尘埃缓缓浮动。
“那么,”李明道打破寂静,“你叔父留下的那块石板,上面有七个凹槽,已经嵌了两个仿制纹章——‘镜’和‘书’?”
“对。而且根据残页上的星图,石板凹槽的排列就是北斗七星的形状。”汪能说,“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叔父生前也在追寻这套体系,那块石板可能是某种……记录仪?或者是用来感应根源遗物位置的装置?”
蒋良权推了推眼镜:“更可能是一种古老的‘封印阵列’或‘平衡仪’。如果七曜镇物的设计初衷是‘锚定记忆与现实的边界’,那么将它们的象征物或仿制品按照特定格局摆放,也许能起到加固‘边界’的作用。你叔父将‘残忆斋’建在这里,地下室布置那块石板,很可能是在进行一种持续的、维护性的工作。”
这个推断让汪能心头一震。他想起叔父那些年总是深夜还在地下室忙碌,想起他偶尔露出那种混合着疲惫与执着的眼神。如果蒋良权说得对,那么叔父守护的不仅仅是一家古董店,而是在默默维持着某种更宏大、更脆弱的平衡。
“你昨天还提到了雾城历史上的一些事件。”李明道将话题拉回,“在大纲里,这一章应该是蒋老师解读笔记,指出‘古蚀’概念,并提及雾城历史上数起集体失忆或幻觉事件。这部分你有新发现吗?”
汪能看向蒋良权:“蒋老师,您之前研究过这方面?”
蒋良权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复印的旧报纸剪报、地方志摘录和一些手写笔记。
“其实在你昨天联系我之前,我已经在做这方面的梳理了。”他说,“起因是你叔父笔记里反复提到‘雾城三异’——虽然具体内容被涂黑了,但我根据上下文的蛛丝马迹,结合其他史料,大致推测出了可能指代的事件。”
他将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三人凑近观看。
“第一件,被称为‘民国二十四年西河镇夜哭案’。”蒋良权指着第一页复印的泛黄报纸,上面是繁体竖排字,“1935年秋,西河镇连续七夜,镇民皆听到女子哭声,声源飘忽不定,从河滩到老街,再到镇外荒坟。更诡异的是,所有听到哭声的人,次日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名穿浅蓝旗袍的年轻女子怀抱瓷瓶,在河边徘徊。镇里请道士做法无果,七日后哭声自行消失。但此后三年,西河镇新生儿中女婴比例异常偏高,且多有体弱早夭者。”
汪能的呼吸微微一滞。西河镇,旗袍女子,瓷瓶——这与青瓷瓶的记忆碎片高度吻合。陈翠瑶抱瓶投河的时间,恐怕就在1935年前后。
“第二件,”蒋良权翻到下一页,“‘1951年雾城纺织厂集体幻觉事件’。当年国营第一纺织厂女工宿舍,连续一个月,每到午夜,整层楼的工人都声称看见走廊里有‘穿旧式西装的男人’走过,但追出去又不见人影。多名女工出现精神衰弱、记忆混淆症状,有人甚至声称‘记起了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民国舞会场景’。事件最终以厂方强行拆除宿舍楼内一面老式穿衣镜告终。镜子被砸碎后,异常现象消失。”
“镜……”汪能低声说。
“对,镜。”蒋良权点头,“这件事里最关键的物品就是那面镜子。我查过纺织厂的前身——那里在民国时期是一座洋行职员的公寓楼,很可能那面镜子是当时的旧物,承载了某个‘穿旧式西装的男人’的强烈记忆或执念。”
李明道摸着下巴:“听起来像是‘古蚀’的典型表现——物品影响周围人的心智,甚至引发集体性的感知异常。”
“第三件更近一些,”蒋良权翻到最后一页,“‘1999年西河镇老街镜影事件’。这个你们应该更熟悉——就是顾维钧回来的那一年。”
文件上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像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摄的。照片里是西河镇老茶馆的内景,桌椅凌乱,地面上有碎裂的镜片。还有一张是街景,许多人仰头望天,表情惊恐。
“1999年8月,西河镇连续三天出现怪事。”蒋良权讲述道,“每天黄昏时分,老街上的玻璃窗、水洼、甚至行人戴的眼镜,都会短暂地映照出‘非当下’的景象——有时是民国街景,有时是战火废墟,有时是根本辨认不出的怪异建筑。持续时间从几秒到几分钟不等。镇上传言是‘阴兵借道’或‘时空裂缝’。事件的高潮在第三天夜里,老茶馆的整面墙镜突然爆裂,碎片中有人声称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身影一闪而过’。次日,所有异常现象消失。而根据许掌柜的回忆,顾维钧就是在那些天回到西河镇,并在茶馆出示了那张1999年拍摄的老照片。”
汪能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三次事件,跨越六十年,都发生在西河镇或与西河镇密切相关的区域。而且每次都涉及明确的“古蚀”媒介——第一次疑似是瓷瓶(青瓷瓶),第二次是镜子,第三次更是大规模、多媒介的“映照异常”。
“西河镇……”李明道沉吟,“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
蒋良权合上文件夹:“我查过地方志。西河镇在明清时期是重要的水陆码头,商贸繁荣,但也因此经历了多次兵灾、洪水、瘟疫。更重要的是,西河滩——就是青瓷瓶可能被捞起的地方——在康熙年间就有过‘夜现青光、掘得残碑’的记载。那个地方,很可能长期就是一个‘古蚀’现象的高发区,或者说,‘记忆与现实的边界’在那里比较薄弱。”
“薄弱……”汪能重复这个词,忽然想起《永乐大典》残页上的话,“‘现实之锚松动’……”
三人再次沉默。台灯的光似乎又暗了一些,店内的那种低频嗡鸣仿佛变得稍微清晰了。
“所以,”李明道最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稳,“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是:第一,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解释了‘古蚀’的根源和运作机制;第二,雾城历史上已经发生过多次由‘古蚀’引发的群体性异常事件;第三,西河镇很可能是关键地点;第四,有组织(遗物追寻会)正在有目的地收集根源遗物,而其中最危险的‘钥’一旦被滥用,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他总结得干脆利落,就像在案情分析会上梳理线索。
“对。”汪能点头,“而且我们手头就有几个具体的‘古蚀’案例需要处理——青瓷瓶、西洋镜、日记本。日记本的情况尤其棘手,它直接试图离间我们。”
蒋良权看向汪能:“关于日记本上出现‘别相信蒋良权’的字迹,我有一个推测。”
“你说。”
“那可能不是‘古蚀’本身的恶意,而是某种……防御机制。”蒋良权斟酌着用词,“如果根源遗物‘书’的权能是‘承载’,那么与之相关的衍生物或受影响物,可能会具备‘记录’并‘反刍’信息的能力。日记本在你看来的那段时间,也许捕捉到了你潜意识里对我不完全信任的那一丝疑虑——毕竟我们相识不久,而你又刚经历了窃案、警告等一系列冲击——然后将这种疑虑实体化了。它的目的未必是伤害你,而更像是一种……扭曲的警示: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个解释让汪能一怔。他仔细回想那天翻阅日记本时的心理状态——确实,在经历了黄敬文的警告、店铺被窃、符号威胁之后,他对突然出现的、博学而友好的蒋良权,内心深处确实存有一丝本能的警惕。尽管后来共同经历了铜锁事件,但那丝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日记本放大了那丝警惕,将其变成了具体的文字警告。
“如果是这样,”汪能缓缓说,“那它的‘执念’可能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过度强烈的‘保护欲’或‘警示欲’——就像它原本的主人,可能是一个因为轻信而遭受巨大创伤的人,所以执念凝结成了‘不要相信’的告诫。”
“很可能的解读。”蒋良权点头,“所以化解它的方法,也许不是对抗或封印,而是向它证明:有些信任是值得的,有些合作是安全的。当然,这需要时间和实际行动。”
李明道敲了敲桌子:“那么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是什么?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理论讨论和个案分析上。”
汪能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继续深入调查陈翠瑶和青瓷瓶的完整故事,尝试用‘用之正’的方法化解执念——这是我们手头最具体、也最可能取得突破的案例。蒋老师,这方面需要您继续帮忙查民国时期的档案,尤其是女子中学的毕业生名录、西河镇当年的户籍变动记录。”
“没问题。”蒋良权在笔记本上记下。
“第二,”汪能转向李明道,“明道,警方那边如果还有涉及‘不明旧物’的离奇案件,尤其是自杀案或集体幻觉事件,请务必留意。同时,想办法摸一下‘遗物追寻会’或李慧捷那个基金会的底——他们公开活动频繁,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李明道点头:“我会留意的。局里最近确实还有两起自杀案遗物待查,我回去重点看看。至于李慧捷……她名气大,公开行程多,查起来反而容易些,但深入内部恐怕很难。”
“第三,”汪能的目光扫过两人,“我们需要开始系统性学习。既然有《永乐大典》残页这样的理论指导,我们就不能只凭经验摸索。蒋老师,麻烦您整理一套关于‘古蚀’现象、根源遗物体系、历史案例的初步资料,我们定期讨论。我也会把叔父笔记中我能看懂的部分分享出来。我们需要尽快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理解甚至干预’。”
蒋良权眼中露出赞许:“很清晰的思路。知识的确是最大的力量,尤其是在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的现象时。”
李明道却微微皱眉:“汪能,你确定要走这么深?你叔父他……”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汪明远显然知道得很多,却最终遭遇不测。
汪能沉默了几秒。店内的低频嗡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遥远潮汐,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我知道危险。”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但你们也听到了那些理论——根源遗物是‘锚’,维持着记忆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如果这个边界崩坏,会发生什么?1999年西河镇的老街镜影事件只是小范围的异常,如果‘钥’的力量被滥用,导致大规模、不可控的‘门扉洞开’呢?那可能就不只是几个人做噩梦、看见幻象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看向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而且,有些责任一旦背上,就卸不下来了。陈翠瑶在瓶子里哭了八十年,顾家庭院的丫鬟在照片里困了近百年,怀表里的军官不断重复着阵亡瞬间……这些执念,这些未完成的故事,它们找到了‘残忆斋’,找到了我。我不能假装看不见,也不能只是把它们锁起来。”
李明道看着汪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认可:“行吧。读书时你就这样,看着随和,骨子里轴得很。算我一个。”
蒋良权也微笑:“学术研究若不能应用于实际、帮助他人,便只是纸上的空谈。我很荣幸参与。”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巷里传来远处菜市场的收摊声、自行车铃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平凡的人间烟火气透过格窗缝隙渗进来,与店内那种无形的、低频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现实与记忆,当下与过往,生者的喧嚣与逝者的执念——在这间名为“残忆斋”的老店里,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而坐在昏黄台灯下的三个人,刚刚做出了一个将深刻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夜幕完全降临时,李明道和蒋良权先后离开。
汪能没有开大灯,只让柜台上的那盏小台灯亮着。他走到博古架前,再次面对青瓷瓶。
瓶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釉光,那种冰凉的、湿润的触感似乎隔着空气都能传递过来。汪能没有触碰它,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这一次,他没有只感知到抽泣。在更深的层面,在那种仿佛浸透了河底淤泥和水草的阴冷之下,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场景,而是情绪的浮光掠影:期待、羞涩、书页翻动声、父亲严厉的呵斥、雨夜狂奔的脚步、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以及最后,最后那一丝几乎被漫长时光磨灭的、微弱的悔意。
不是对投河本身的悔,而是对“就这样结束”的不甘。
“陈翠瑶,”汪能对着瓷瓶,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我会找到你的故事,全部的故事。然后,我会帮你写完它。”
瓷瓶静默。
但柜台上的湿度计,指针微微向右偏了一格。
汪能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暗门。石阶向下延伸,没入黑暗。他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壁灯亮起,照亮了底下那个布满尘埃与秘密的空间。
七边形石板静静地躺在中央。两个已嵌入的纹章——“镜”与“书”——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其余五个凹槽空着,像等待填补的伤口,又像尚未睁开的眼睛。
汪能走到石板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凹槽的边缘。
“贪狼(镜)、巨门(书)、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钥)……”他低声念诵,“你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在哪里?被谁持有?用于正道,还是邪途?”
石板冰凉,没有任何回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上锁的小铁箱上。叔父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需要“钥”才能打开的铁箱。
“钥”是根源遗物,也是打开秘密的钥匙。
这仅仅是巧合,还是叔父留下的、充满隐喻的提示?
汪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板和铁箱,转身走上楼梯。他需要休息,需要消化今天所有的信息和冲击。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当他重新锁好店门,走上二楼自己的卧室时,雾城的夜雾正从江面缓缓升起,弥漫过老街的屋顶,漫过“残忆斋”青灰色的瓦檐。
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低语,那是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是未曾安息的执念,是等待被倾听、被见证、被化解的过往。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灯光璀璨的高层办公室里,李慧捷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雾霭笼罩的都市。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铃铛,铃身刻着云雷纹,铃舌却是一截细小的骨片。
铃铛无声。
但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快了,”她对着窗外的雾气轻声说,“就快了。”
远处,“残忆斋”的方向,一片雾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浓一些,缓缓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苏醒。
夜还很长。
雾城的往事,正一页页翻开。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