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雾城老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汪能推开“和记早茶”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蒸点香气和旧木头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这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店是附近居民和上班族常来的地方,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嘈杂的交谈声、碗碟碰撞声和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汪能,这边。”
靠窗的角落里,蒋良权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旁边还放着几卷泛黄的档案复印件。他看起来确实熬了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眼神依然锐利有神。
汪能快步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蒋老师,这么早,辛苦您了。”
“没事,习惯了。”蒋良权合上笔记本,招手让服务员添了套茶具,“你那边什么新情况?短信里说得急。”
汪能将昨晚的窃案详细叙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窃贼诡异的行为举止、对青瓷瓶的鞠躬,以及那两件被偷走的玉器的特殊关系。蒋良权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鞠躬……”蒋良权重复这个词,眉头紧锁,“这的确不寻常。如果是被古物影响心智的人,通常表现出的是痴迷、恐惧或者狂躁,而不是这种……仪式性的动作。”
“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几种可能。”蒋良权给汪能倒了杯热茶,“第一,青瓷瓶确实产生了某种初级意识,能够对受其影响者发出模糊的‘指令’——比如‘取走那两件东西’、‘向我致意’。但这需要极强的古蚀浓度,以陈翠瑶个人的执念,按理说达不到这个级别。”
“除非古蚀已经畸变。”汪能说。
“对,这就是第二点。”蒋良权从档案卷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是一页民国时期的旧报纸剪报,字迹已经模糊,“我查到了陈翠瑶事件的后续报道。1925年10月3日《雾城晚报》第四版,标题是‘西河镇连续溺水事件引恐慌,镇长呼吁民众勿近河岸’。”
汪能接过复印件,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报道大意是说,陈翠瑶投河自尽后不到一个月内,西河镇又有三人先后在西河不同河段落水,两人死亡一人重伤。镇上开始流传“水鬼寻替身”的谣言,人心惶惶。
“连续溺水事件?”汪能抬头,“这和青瓷瓶有关吗?”
“时间上太巧合了。”蒋良权又抽出一张纸,是他手绘的时间线,“你看:陈翠瑶9月8日投河。9月15日,镇上一名十六岁少女洗衣时失足落水,被救起但精神恍惚,反复说‘水里有人拉我’。9月22日,一名三十岁渔夫夜间捕鱼时船翻溺亡,尸体三日后在下游发现,双手紧握,指甲里全是河泥。9月29日,一名七岁男童在河边玩耍失踪,十天后尸体浮出,面容平静得诡异。”
汪能感到一阵寒意。“这些人都和陈翠瑶有关?”
“我查了户籍档案,没有直接亲属关系。但——”蒋良权顿了顿,“那名被救起的少女,后来嫁给了陈翠瑶生前未婚夫的表弟。溺亡的渔夫,是当年指证陈翠瑶‘不检点’的邻居之一。失踪的男童……他的祖父,是当年力主将陈翠瑶沉塘的族老。”
茶室里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退远了。汪能盯着那张时间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复仇?”他低声说,“陈翠瑶的怨念,在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不一定是有意识的报复。”蒋良权语气凝重,“更可能是一种执念的‘扩散污染’。强烈的怨念在死亡瞬间附着于青瓷瓶,但这股情绪能量太强,溢散到了整条西河,形成了一个局部的‘记忆场’。凡是进入这个场域、且与陈翠瑶生前有负面关联的人,都可能被诱发潜意识里的恐惧、愧疚等情绪,进而产生幻觉、行为失常,最终导致意外。”
“那为什么时隔八十年后才开始通过物品传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可能。”蒋良权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页影印的古籍照片,“昨天我提到‘物瘟’,你记得吧?我后来又查了更早的资料,在宋代笔记《墨庄杂录》里找到一个类似案例——‘绍兴年间,临安有妇殉情于井,遗玉簪一枚。后凡得此簪仿品者,皆梦妇人泣诉,三日内必投井。如是者五,知府命填井毁簪,事乃息。’”
汪能仔细看那几页影印,上面是竖排的繁体字,配有简单的线描插图。“这个案例里,是仿品也能传播?”
“对。关键就在于‘仿品’二字。”蒋良权用手指点着那段文字,“原文写‘凡得此簪仿品者’。注意,不是原物,是仿制品。这说明什么?说明那股执念已经脱离了具体物品的束缚,形成了一种‘概念性污染’——只要是与原物象征意义相似、制作意图相近的物品,都可能成为载体。”
汪能恍然大悟:“就像病毒变异后传染性增强?”
“很贴切的比喻。”蒋良权点头,“陈翠瑶的青瓷瓶作为原载体,在八十年间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比如被多次仿制、被画入画作、被写入故事——将其核心象征‘被辜负的女子的悲伤’扩散出去。任何承载类似象征的物品,都可能成为次级感染源。而接触这些物品的人,如果本身情感状态脆弱,或者有相关心理创伤,就会被诱发类似的绝望情绪。”
“那三起自杀案……”
“张建国收藏的仿青瓷瓶,刘志伟收到的印有西河风景的明信片,王秀娟持有的那枚民国风格银簪——这些物品的共通点,是都象征‘失去的爱情’或‘水边的哀愁’。”蒋良权翻开笔记本另一页,上面列着表格,“我统计了近五年来雾城古董市场上出现的‘民国女子相关物品’交易记录,发现一个峰值:从去年开始,这类物品的流通量增加了三倍。而其中至少有三成,经手过同一个中间商。”
汪能身体前倾:“谁?”
“一个叫‘周文彬’的人。”蒋良权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表面上是旧货商,在城西古玩市场有个摊位。但我查了他的背景——他母亲姓周,娘家就在西河镇。”
“周家……”汪能想起叔父清单上写的“西河镇周家巷37号”。
“对。更巧的是,昨晚你提到的那个失窃的白玉平安扣,原主周老太,就是周文彬的姑祖母。”蒋良权合上笔记本,表情严肃,“汪能,我觉得这不是巧合。周家可能和陈翠瑶事件有更深层的关系,而周文彬,可能是在有意收集和散布与陈翠瑶象征相关的物品。”
“为什么?为了赚钱?”
“或许不止。”蒋良权压低声音,“我在档案里还发现一件事:当年主张将陈翠瑶沉塘的族老,姓周。力证她‘不检点’的邻居,也姓周。陈翠瑶的未婚夫悔婚后娶的新娘……还是周家的远亲。”
汪能倒吸一口凉气。“周家是当年迫害陈翠瑶的主力?”
“至少是参与方之一。”蒋良权说,“而如果陈翠瑶的怨念真的形成了‘概念性污染’,那么周家后代很可能也受到了影响。周文彬收集这些物品,也许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一种……赎罪?或者,试图控制污染源?”
“但他却在散布物品,导致更多人受害。”
“如果他不理解‘物瘟’的机制,可能以为把这些东西卖掉、分散出去,就能化解诅咒。”蒋良权摇摇头,“民间常有这种思维:把不祥之物送走,灾祸就转移了。但实际情况可能恰恰相反——分散污染源只会扩大感染范围。”
服务员端来了虾饺和烧卖,热腾腾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但汪能已经没什么食欲了。
“蒋老师,您的‘重要发现’就是这些吗?”
“这是一部分。”蒋良权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却没有吃,“另一部分是关于你叔父的。”
汪能猛地抬头。
“我在整理民国档案时,无意中看到一份1978年的文物普查登记表。‘残忆斋’当时作为‘具有历史价值的民间收藏场所’被记录在案。登记人是汪守拙——你叔父的名字。”
汪能点头:“这我知道,叔父说过店铺在我们家传了三代。”
“但表格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当时普查员的笔记:‘店主称部分藏品具‘异象’,建议隔离研究’。下面有个签名:李维民。”蒋良权看着汪能,“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汪能摇头。
“李维民是当时省博物馆的特邀研究员,专攻民俗学和神秘文化。1979年他出版过一本小册子《江淮民间异闻考》,里面提到了‘雾城数起集体幻觉事件可能与古物执念有关’的观点,但没有具体点名。那本书出版后不久,他就辞职了,之后下落不明。”
“您怀疑他和我叔父有联系?”
“我已经托朋友去查李维民后来的行踪了。”蒋良权说,“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在1978年的那份登记表里,你叔父申报的藏品清单中,有一项是‘青釉瓷瓶一件,疑为民国器物,来源西河镇’。”
汪能的心脏跳快了一拍。“青瓷瓶?叔父1978年就收过?”
“对。而且备注里写着:‘瓶身有裂,已修复,但水渍现象未消。建议进一步检测。’”蒋良权顿了顿,“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青瓷瓶至少四十多年前就已经在‘残忆斋’了,不是你叔父近年才收的。第二,当时它就已经表现出异常——‘水渍现象’。”
“但叔父后来的笔记里,写的是‘丙戌年收于河西’……”汪能说到一半停住了。丙戌年是2006年,那是二十七年后。
“有两种可能。”蒋良权说,“要么你叔父在2006年又重新收到了一个类似的青瓷瓶——但根据描述,特征太一致了,不像巧合。要么就是……”他迟疑了一下,“1978年登记后,青瓷瓶曾经离开过店铺,2006年又被你叔父重新收回。”
“为什么离开?被卖掉了?还是被偷了?”
“登记表上没有后续记录。”蒋良权说,“但我查了1978到2006年间雾城的文物交易档案,没有找到青瓷瓶的流转记录。它好像凭空消失了二十八年,然后又出现在你叔父手里。”
汪能感到一阵眩晕。每当他以为接近真相时,就会有新的谜团出现。青瓷瓶的历史比想象中更复杂,而叔父似乎隐瞒了关键信息。
“还有,”蒋良权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推到汪能面前,“这是1978年普查时拍的店铺内部照片,你看这个位置。”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残忆斋”前厅的布局,和现在差别不大。蒋良权指的位置是博古架的第二层中间。
那里空着。
“青瓷瓶不在原位?”汪能问。
“不在。但你看旁边的架子。”蒋良权指向照片边缘,那里有一个木质陈列柜,柜子顶部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用布盖着,只露出轮廓。
“那是什么?”
“放大看。”蒋良权递过一个便携放大镜。
汪能凑近仔细看。在模糊的影像中,那个被布盖着的物体,轮廓隐约呈现出一个……瓶子的形状。而且布面有深色斑点,像是水渍浸透的痕迹。
“当时青瓷瓶被单独隔离存放了。”蒋良权说,“而且用布盖着,可能是为了抑制它的影响。但你叔父为什么要在登记时隐瞒它的具体位置?为什么照片里其他物品都清晰可见,唯独它被特殊处理?”
“他不想让普查员详细检查青瓷瓶。”
“对。或者说,不想让‘某个人’通过普查记录找到青瓷瓶的具体信息。”蒋良权收回照片,“而这个‘某人’,很可能就是当年建议‘隔离研究’的李维民,或者其他对古物异常感兴趣的人。”
汪能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晨光透过窗户照进茶室,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周围的食客们谈笑风生,过着普通人的早晨,而他所处的世界却越来越诡谲、越来越沉重。
“蒋老师,”他缓缓开口,“您觉得叔父的死,和青瓷瓶有关吗?”
蒋良权沉默了很久,久到汪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你叔父显然对青瓷瓶非常了解,了解它的危险,也了解它的历史。如果他真是因为古物而死,青瓷瓶的嫌疑很大。但……”他看向汪能,“昨天你提到,你在激活地下室石板后,看到了叔父死亡的记忆片段,里面有一面‘发光的古镜’?”
“对,像是一面古镜。”
“青瓷瓶不是镜子。”蒋良权说,“所以可能还有别的古物牵涉其中。你叔父的死亡真相,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汪能想起那片沾血的镜片碎片。它现在就在他口袋里,用绒布包着。每当他触摸它,指尖就会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像是微弱的电流,又像是遥远的共鸣。
“对了,”蒋良权忽然说,“你今天不是要和李警官去警局看物证吗?我建议你重点关注一下三起自杀案现场发现的物品,看看它们有没有共同的生产来源、流通渠道,或者象征图案。如果能和周文彬扯上关系,那整个链条就清晰了。”
汪能看了眼手机,已经七点四十了。“李明道说八点半在警局门口见。蒋老师,您要一起来吗?”
“我就不去了,身份不合适。”蒋良权说,“但我上午会继续查周文彬的背景,还有李维民的下落。有消息我联系你。”
“好。”
两人结了账,走出早茶馆。外面的雾气已经散去大半,老街露出了青石板路和斑驳的砖墙。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安宁。
但汪能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和蒋良权在街口分开,回到“残忆斋”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仓库小门还顶着椅子,他检查了一下,没有新的异常。青瓷瓶静静地立在博古架上,瓶身的湿痕似乎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八点二十分,汪能锁好店门,往老街外的公交站走去。
雾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位于城东新区,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汪能在门口登记后,被门卫带到三楼的重案组办公室。
李明道已经在等他了。他今天穿着警用衬衫,没系领带,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来了。”他领着汪能走进一间小会议室,“物证我都调过来了,在那边桌子上。不过先给你看个东西。”
李明道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照片。“这是今天早上人脸识别系统的结果。昨晚那个窃贼,身份确定了。”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一个面容朴实的中年男人,眼神正常,甚至带着点笑意。旁边的信息栏显示:
【姓名:赵建国】
【年龄:42岁】
【职业:货车司机】
【住址:雾城市北区建设路47号3单元201】
【前科记录:无】
“赵建国……”汪能念着这个名字,“他和前三起自杀案有关联吗?”
“目前看没有直接关联。”李明道调出另外几个窗口,“他是跑长途货运的,主要路线是雾城到邻省,一个月在家时间不超过十天。社会关系简单,离异,有个女儿跟了前妻。同事说他性格内向,但为人老实,从不惹事。”
“那怎么会……”
“问题就在这里。”李明道点开一份医疗记录,“赵建国有轻度抑郁症病史,长期服用帕罗西汀。上个月他跑完一趟长途回来后,情绪明显恶化,跟车队队长说‘老是听到奇怪的声音’,请假休息了一周。之后虽然回来上班,但同事反映他‘魂不守舍’,有几次差点出事故。”
汪能想起昨晚赵建国那空洞的眼神、僵硬的步伐。“他被古物影响了。”
“很有可能。”李明道说,“我查了他请假那周的行程,发现他去了城西古玩市场三次。监控显示,他在周文彬的摊位前停留时间最长,买了‘一些小玩意儿’——这是周文彬的证词。具体买了什么,周文彬说记不清了,大概是‘几个旧首饰、一两件小摆件’。”
“周文彬。”汪能重复这个名字,“蒋老师早上告诉我,这个人可能和青瓷瓶事件有关。”
李明道挑眉:“蒋良权查到什么了?”
汪能把早上的谈话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讲了周家与陈翠瑶的历史关联、周文彬可能散布污染物品的推测,以及青瓷瓶更早的历史记录。
李明道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如果蒋良权的推测正确,那周文彬至少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虽然法律上很难认定。但更重要的是,他可能还在继续散布这些危险物品。”
“我们需要找到他问清楚。”
“已经在安排了。”李明道说,“我已经让同事去传唤周文彬,今天下午应该能带到局里。但现在我们先看物证。”
他领着汪能走到会议桌旁,桌上整齐摆放着三个透明证物袋,分别贴着标签:
【张建国案:仿青瓷瓶碎片】
【刘志伟案:明信片(西河风景)】
【王秀娟案:银簪(民国风格)】
此外还有一份现场照片档案和尸检报告摘要。
汪能戴上李明道递来的手套,小心地拿起第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块青瓷碎片,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能看出瓶身的弧度和釉色。瓷质普通,釉面有明显的现代机器压制的痕迹,是一件粗糙的仿品。
但当他透过塑料袋仔细观察时,发现碎片表面有些深色纹理,不是釉色,更像是……水渍干涸后的痕迹。
“这个仿品也有湿痕?”汪能问。
“对。”李明道打开现场照片档案,翻到一页,“这是张建国自杀的浴室现场。仿青瓷瓶原本放在洗手台边,他撞碎镜子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但你看这里——”
照片特写显示,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以仿青瓷瓶原来的位置为中心,有一圈扩散状的水渍印记,形状很不自然,像是瓶子本身在“渗出”液体。
“技术科检测过,就是普通自来水,没有异常成分。”李明道说,“但问题在于,张建国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而楼下的住户证明,当晚十点后整栋楼就停水维修了,直到早上六点才恢复。”
汪能感到后背发凉。“瓶子自己‘产生’了水?”
“或者是某种冷凝现象,但当时浴室的湿度和温度都不足以形成那种规模的凝结水。”李明道翻到下一页,“更诡异的是,张建国死亡时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瓷片,法医费了很大劲才掰开他的手指。而那块瓷片上,检测出了不属于他的皮屑组织。”
“谁的?”
“无法匹配。DNA数据库里没有对应记录。”李明道看着汪能,“但皮屑的角质层分析显示,是个女性,年龄在20到30岁之间。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十年以上。”
汪能手一抖,证物袋差点掉在桌上。
“五十年以上?怎么可能?”
“法医也很困惑。皮屑保存状态异常完好,像是……一直被密封在某种湿润环境中,最近才暴露。”李明道顿了顿,“而青瓷瓶,正是‘湿润环境’。”
汪能盯着那些碎片。他仿佛能看见,八十年前,陈翠瑶投河时,手指划过河底的泥沙,指甲缝里嵌入了微小的颗粒。她的悲伤附着在青瓷瓶上,连同这些生物痕迹一起,被封存了八十年。而当仿品被制作、当执念开始扩散时,连这些微小的“记忆碎片”也被复制了过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象征性污染了。这几乎是……灵魂的拓印。
“看看第二件。”李明道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第二个证物袋里是一张明信片,画面是西河镇的老街风景,彩色印刷,但风格怀旧。背面是刘志伟写的几行字:“给小娟:还记得这里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晕开。
“明信片是刘志伟自己买的,就在他家附近的文具店。”李明道说,“店主记得他,因为那天他看起来很恍惚,付钱时手在抖。但店主没注意明信片有什么特别——就是很普通的旅游纪念品,店里进了五十张,卖了一半了。”
“其他买的人有问题吗?”
“正在排查,但暂时没发现异常。”李明道拿起明信片,对着光,“不过技术科在紫外线照射下发现了这个。”
他把明信片放进一个便携紫外线观察箱,打开开关。在紫蓝色的光线下,明信片正面的西河风景图上,浮现出几行淡淡的荧光字迹,是手写的:
【水冷,脚滑,呼吸不了】
【他们在岸上看】
【没有人伸手】
字迹歪斜,像是蘸着水写的,干涸后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显现。
“这是……”汪能凑近看。
“应该是陈翠瑶投河时的感受。”李明道关掉紫外线灯,“字迹经过比对,和刘志伟、店主以及其他可能经手人的笔迹都不匹配。而且墨迹成分分析显示,书写材料含有大量的……硅酸盐和微生物残留物,与西河底泥的成分高度一致。”
“河泥?”汪能难以置信,“有人用河泥在明信片上写字?”
“或者,是某种‘记忆显影’。”李明道说,“当执念足够强时,可能会在相关物品上留下这种‘幽灵笔迹’。就像有些古宅的墙壁在特定湿度下会显现旧血迹一样。”
汪能想起“残忆斋”里那些古物,想起青瓷瓶表面的湿痕,想起西洋镜中不存在的倒影。古蚀的力量,正在以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物质化的方式显现。
第三件证物是那枚银簪。款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工艺粗糙,像是民国时期民间银匠的手艺。簪身有轻微弯曲,像是被用力掰过。
“王秀娟死亡时,这枚银簪插在她的发髻里。”李明道指着现场照片——王秀娟身着红衣,躺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端正地插在脑后,“但她女儿说,母亲从来没有这种银簪,也没见她戴过。”
“银簪哪来的?”
“不知道。现场没有包装,没有购买记录。就像凭空出现在她头上一样。”李明道拿起银簪,轻轻转动,“但技术科发现了一个细节:簪头的梅花花蕊里,嵌着一粒极小的、黑色的东西。”
他递给汪能一个放大镜。汪能凑近看,在梅花中心,确实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不是污渍,更像是……某种硬质的镶嵌物。
“取出来看了,是一粒河沙。”李明道说,“西河特有的石英河沙,粒度、颜色、成分都与陈翠瑶投河河段的泥沙样本完全一致。而且这粒沙被嵌进去的方式很特殊——不是用胶,更像是高温熔化银料后直接包裹进去的。但银的熔点近千度,一粒河沙在那种温度下早就烧化了。”
“所以不是人工镶嵌的。”
“对。更像是……”李明道寻找着合适的词语,“银簪在‘形成’的过程中,自然包裹进去的。就像琥珀包裹昆虫。”
汪能忽然想起叔父笔记里关于某些古物形成的描述:“执念深重之物,常吸附周遭介质,重构成型。”
也许这枚银簪根本不是民国时期的实物,而是近年来才“形成”的——由陈翠瑶的执念、西河的泥沙、以及“被辜负的女子”这个象征概念,共同凝聚而成的一件“念造物”。
如果是这样,那古蚀的力量就太可怕了。它不仅能影响现实,还能创造现实。
“三件物品,三个受害者,但都与陈翠瑶的死亡场景直接相关。”李明道总结道,“水、河岸、发簪——这些都是她投河时的关键元素。而现在,这些元素正在通过物品网络扩散,感染那些情感脆弱、有相关心理创伤的人,诱发他们的自杀倾向。”
“那赵建国呢?”汪能问,“他偷走的玉器,与陈翠瑶有关吗?”
“白玉平安扣的原主是七岁溺水女童,青玉貔貅与家族变故有关——都与‘水难’、‘不幸’象征相关。”李明道说,“如果周文彬真的在散布这类物品,那么赵建国可能是在他那里买到了其他污染物品,被影响后,又被‘指引’来偷这两件玉器。”
“但为什么是这两件?为什么是‘残忆斋’?”
李明道沉默片刻,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关系图。
“假设核心是陈翠瑶的怨念,形成了‘物瘟’感染源。”他在白板中央写下“陈翠瑶-青瓷瓶”,“感染通过象征性关联扩散,周文彬无意中成为传播节点。”
他从核心画出一条线,连接到“周文彬”,再从周文彬画出几条分叉线,分别连到张建国、刘志伟、王秀娟的证物。
“但‘物瘟’的扩散可能不止一条路径。”他又从核心画出另一条线,这条线连接到“残忆斋-原版青瓷瓶”,“原版青瓷瓶作为污染源头,可能对其他污染物品有‘吸引力’或‘控制力’。而赵建国,可能是在被某个污染物品影响后,接收到了原版青瓷瓶发出的模糊‘指令’,来取走那两件玉器。”
“指令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带它们来我这里’,也许是‘解除它们的制衡’。但赵建国只完成了前半部分——偷走玉器,却没有带到青瓷瓶面前,而是自己带走了。”李明道在“赵建国”旁边画了个问号,“他现在在哪?”
“我已经让同事去他家了,但人不在。手机也关机了。”李明道看了眼手表,“如果找不到他,可能会发布协查通报。但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危险,既可能伤害自己,也可能伤害他人。”
汪能想起赵建国鞠躬时那空洞的眼神。一个被古物操控的傀儡,在完成指令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李哥,”汪能忽然说,“我想去看看赵建国的住处。”
“为什么?”
“如果他还保留着从周文彬那里买来的物品,也许能看出他被哪种象征污染了。而且……”汪能顿了顿,“也许能感觉到青瓷瓶的‘指令’留下了什么痕迹。”
李明道看着他,眼神复杂。“汪能,你开始用‘感觉’这个词了。你在适应这些事。”
“我必须适应。”汪能低声说,“如果叔父面对过这些,如果现在只有我能阻止更多人受害,我就必须学会用他们的方式去理解、去应对。”
李明道拍了拍他的肩。“好,我带你去。但记住,任何时候,安全第一。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退出来,让我处理。”
“明白。”
两人收拾好物证,离开会议室。经过走廊时,一个年轻警察匆匆跑来:“李队,周文彬带来了,在2号询问室。”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李明道对汪能说,“你先在休息室等我,我问完周文彬就带你去赵建国家。”
“我能旁听吗?”
李明道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行。但……我可以让你在监控室看。别出声就行。”
监控室在询问室隔壁,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2号询问室的全景。周文彬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削,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学究,而不是古董商。
李明道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
“周先生,感谢你配合调查。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你经营的旧货生意的情况。”
周文彬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李警官,我做的都是合法生意,有营业执照,每笔交易都按规定记账纳税。”
“我知道。今天不是查你的经营问题。”李明道打开文件夹,取出三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三件物品,你认识吗?”
第一张是仿青瓷瓶碎片,第二张是西河风景明信片,第三张是梅花银簪。
周文彬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这种仿青瓷瓶很常见,到处都有卖。明信片就更普通了。银簪……这种款式民国时期很多,我也经手过类似的,但不敢说就是照片上这支。”
“你最近有没有卖给一个叫赵建国的人一些旧货?”
“赵建国……”周文彬想了想,“哦,那个货车司机。对,他上个月来过我摊位几次,买了几件小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些旧首饰、小摆件,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当时状态怎么样?”
“不太好,精神恍惚的,说话也含糊。我还劝他注意休息,别太累。”周文彬叹了口气,“干他们这行的,不容易。”
李明道盯着他:“周先生,你听说过陈翠瑶这个名字吗?”
周文彬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监控室里的汪能还是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
“陈……翠瑶?”周文彬推了推眼镜,“好像听过,是民国时候的人吧?西河镇的传说里提到过。”
“你老家就是西河镇的吧?”
“对,但我很早就搬来城里了,老家的关系都淡了。”
“那你听说过陈翠瑶投河的故事吗?”
周文彬沉默了几秒。“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说她是因为被未婚夫抛弃,想不开投河了。挺可怜的。”
“只是这样吗?有没有听说过……她的怨念一直没散,甚至影响了后来的人?”
周文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李警官,您这是……相信鬼怪之说?”
“我不信,但我相信某些物品可能承载强烈的心理暗示,影响接触者的精神状态。”李明道身体前倾,“周先生,你在经营旧货时,有没有发现某些物品特别容易引发买家的负面情绪?比如悲伤、绝望、轻生的念头?”
“这……有时候会吧。”周文彬避开视线,“旧物嘛,总带着原主人的气息,敏感的人可能会受影响。所以我一般都建议客人,如果感觉不舒服,就别买,或者买回去净化一下。”
“怎么净化?”
“就是晒晒太阳,用盐水擦擦,或者请个符什么的。民俗方法,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明道换了个问题:“你认识赵建国偷走的那两件玉器吗?白玉平安扣和青玉貔貅。”
周文彬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听……听说过。好像是我姑祖母家的东西。”
“你知道它们有特殊之处吗?”
“老人说那两件东西不祥,放在一起能互相压制,分开就会招灾。”周文彬低声说,“我姑祖母去世后,那两件东西就不知去向了。没想到在‘残忆斋’。”
“你为什么觉得会在‘残忆斋’?”
周文彬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因为……因为汪老板,就是汪能的叔父,当年收过我姑祖母的一批遗物。那两件东西可能就在里面。”
“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为什么不去要回来?或者提醒汪能注意?”
“我……”周文彬语塞,“我以为汪老板会处理好。他是行家,懂得比我们多。”
李明道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周先生,我现在怀疑你涉嫌散布具有危险心理暗示的物品,间接导致多人死亡。虽然法律上很难定罪,但道德上,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文彬的脸色变得苍白。“我没有!我只是卖旧货,我怎么知道买家会想不开?而且那些东西都很普通……”
“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和陈翠瑶的象征有关。”李明道一字一句地说,“而你,周文彬,你是周家的后代,是当年参与迫害陈翠瑶的家族的后人。你收集和散布这些物品,真的是无意的吗?还是说,你在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或者,转移诅咒?”
周文彬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监控室里,汪能看到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许久,周文彬放下手,脸上已经老泪纵横。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他的声音嘶哑,“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李明道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把真相说出来,也许还能阻止更多人受害。”
周文彬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汪能从未听过的故事。
一个关于周家世代背负的罪孽,关于陈翠瑶真正的死因,以及关于“青瓷瓶”为何会在“残忆斋”的秘密。
而随着他的讲述,汪能意识到,他们之前对陈翠瑶事件的了解,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水下还有更黑暗、更沉重的真相,正在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