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洞穴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洞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追兵呼喝。
林风能感觉到,苏凌雪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冰凉得可怕,而且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绝不是“皮外伤”该有的状态。
“毒……是什么毒?有什么感觉?”林风急声问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触手处,皮肤下的血管正在不正常地搏动。
苏凌雪似乎想抽回手,但试了一下,竟没什么力气。“箭上淬的是……‘赤蝎粉’和‘腐骨草’的混合毒……还有……一丝阴煞之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痛苦,“赤蝎毒烈,攻心脉;腐骨草阴寒,蚀骨血……那丝阴煞……在引动我体内镇压的旧伤……”
混合毒素!还引发了旧伤!
林风心头一沉。这两种毒他听陈大牛提过,都是散修和黑道常用的狠毒玩意儿,单独一种都麻烦,混合起来更是凶险。更别说还有阴煞之气和旧伤。
“解毒呢?需要什么丹药?”林风追问。
“……清心丹可解赤蝎毒,玉露丸可化腐骨草寒……若有‘玄阳丹’或‘碧灵丹’自然更好……但……”苏凌雪喘息着,“我身上……只有普通的解毒散……压制不住……”
她随身携带的只是普通解毒散,对付这种混合剧毒显然力不从心。
林风大脑飞速运转。清心丹、玉露丸,这些他都没有。玄阳丹、碧灵丹听起来就是更高级的货色,更别想。自己手头只有止血膏、养气丸,还有那份未完成的“临时安抚灵液”的思路……
等等!
安抚灵液!
那份药液设计的初衷,就是引导和安抚混乱灵力,抑制阴属性毒素扩散。虽然主要针对陆离的“蚀骨散”,但思路或许可以借鉴!而且,陆离的蚀骨散也是阴寒属性,与“腐骨草”有相似之处!赤蝎毒虽然属性偏阳烈,但或许能利用其与阴寒毒素相冲的特性,以毒攻毒?或者,想办法先化解一种?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方案,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
但首先,他需要知道苏凌雪体内具体的灵力走向和毒素分布!
“苏师姐,得罪了!”林风沉声道,不等苏凌雪回应,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受伤手臂的脉门上,同时,将自身那缕微弱但精纯平稳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丝。
“你……”苏凌雪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抗拒。修士的经脉是最大的秘密之一,岂容他人灵力轻易探查?但此刻她毒素发作,浑身无力,更惊讶于林风竟敢如此大胆,也惊讶于他那缕灵力的特殊——精纯得不可思议,且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平和感,竟让她体内暴走的灵力有一瞬间的缓和。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林风的灵力已经循着经脉,快速探查。
触目惊心!
苏凌雪体内,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毒素正如狼似虎地肆虐。一股炽烈如火,在她心脉和主要阳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灼痛,气血翻腾。另一股阴寒如冰,正沿着骨骼和细小的阴脉蔓延,带来刺骨的寒冷和僵滞感。更糟糕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阴煞之气,如同狡猾的毒蛇,正试图勾动她丹田深处某处隐晦的、似乎被强行封印的阴寒淤积——那应该就是她所说的旧伤。
而她自己精纯的冰蓝色剑气灵力,正分成数股,左支右绌地试图包裹、镇压这些毒素和阴煞,但显然力不从心,防线正在节节败退。继续下去,一旦毒素攻心或旧伤彻底爆发,神仙难救。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赤蝎毒走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腐骨草走足少阴肾经、足厥阴肝经……阴煞在试图冲击你丹田左下方……”林风闭着眼,凭着优化功法带来的敏锐感知和对人体经络的熟悉,快速报出毒素主要的入侵路径和关键节点。
苏凌雪听着,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一个炼气期都未稳固的小修士,竟然能如此精准、快速地探查到她体内复杂的毒素分布和走向?!这需要何等精微的灵力控制力和对人体经脉的深刻理解?这绝不是“家传”或“自己琢磨”能解释的!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有办法?”她强忍着痛苦和眩晕,声音嘶哑地问。
“有一个想法,但非常危险,成功率……不足三成。”林风睁开眼,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格外明亮,“我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放弃一部分对自身灵力的控制,引导我的灵力进入你的主要经脉,配合我施为。同时,告诉我你身上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丹药,哪怕只是辅料!”
放弃灵力控制,任由他人灵力侵入主脉?这无异于将性命完全交到对方手中!稍有异心,或者操作失误,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苏凌雪沉默了。洞外追兵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些。体内的痛苦每一秒都在加剧。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过数日、来历神秘、却又一次次展现出惊人能力的少年。他救过她(那一箭),提醒过她(石屋禁制),刚才又带着她逃出生天,现在更是在她濒死之际,给出了一个看似荒谬、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奇特逻辑的希望。
赌,还是不赌?
“我身上……有一小瓶‘百年石钟乳’精华,三株‘冰心草’,五粒‘回气丹’,还有一些炼制‘冰心丹’失败的药渣……药性混乱,但蕴含未散的冰寒灵力……”苏凌雪缓缓说道,每说一句,气息就弱一分,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林风,“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林风毫不隐瞒,“但若什么都不做,你撑不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苏凌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犹豫、痛苦、甚至虚弱都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取代。
“……动手。”她吐出两个字,随即彻底放松了对侵入体内那缕外来灵力的抵抗,甚至主动引导其进入自己混乱的经脉网络。“需要我怎么做?”
“先服下回气丹,尽力稳住心脉和丹田核心。然后,引导我的灵力,沿着我指定的路线运行,目标是‘引赤蝎毒火,攻腐骨草寒’,在两股毒素对冲最剧烈处,以‘冰心草’和石钟乳精华的极寒药力为媒介,配合我的特殊灵力进行‘疏导’和‘隔离’,争取将两股毒素暂时‘中和’或‘逼’到体表特定区域。最后,想办法用你冰寒剑气,配合药渣中的残余灵力,暂时封印那丝阴煞,防止它引爆旧伤。”林风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得不像是在描述一个临时想出的、极度危险的方案,更像是在部署一场精密的实验。
苏凌雪听得心惊,也听得……隐隐有种豁然开朗之感!以毒攻毒,以寒导火,疏导隔离……这种思路,与寻常解毒丹药的“化解”、“驱除”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另辟蹊径的大胆和精准!
“好!”她没有再犹豫,立刻取出回气丹服下,精纯的药力暂时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灵力核心。“我准备好了。”
林风也深吸一口气。他将苏凌雪给的那瓶“百年石钟乳”精华和冰心草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盘膝坐在苏凌雪对面,双手与她掌心相抵。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丝探查,而是将丹田内那缕接近炼气一层的、经过优化和玉佩温养的、精纯平和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缓缓注入苏凌雪体内。
同时,他将自己的意识也高度集中,通过灵力的连接,努力感知和引导苏凌雪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听我指引,放松,跟随……”林风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先引赤蝎毒火,自心经而出,沿手少阳三焦经下行……”
“腐骨草寒毒,自肾经上逆,走足少阳胆经……”
“两路交汇于‘肩井穴’!就是现在,将冰心草药力以灵力裹挟,注入交汇点!”
“苏师姐,释放你一缕最精纯的冰寒剑气,但不是攻击,是‘筑墙’,在交汇点外围形成冰寒屏障,防止毒素对冲之力失控扩散!”
“石钟乳精华,滴入‘膻中穴’,以其温和滋养之力,护住心脉核心!”
“阴煞在动!用你冰寒剑气和药渣混乱灵力,在旧伤外围形成‘漩涡’,暂时困住它!”
林风的指令一条接一条,精准地指向每一个关键穴位和时机。苏凌雪咬着牙,忍着经脉中如同刀割火灼、又似冰封针刺般的剧痛,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惊讶地发现,林风的灵力虽然微弱,但在引导和协调她自身庞大却混乱的灵力时,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润滑”和“调和”作用,让她原本难以控制的灵力,竟能勉强按照那些奇特的路线运转。
这绝非普通灵力!
冰心草的极寒药力在两股毒素对冲的“肩井穴”爆发,瞬间将狂暴对冲的毒力“冻结”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林风的灵力和苏凌雪的冰寒剑气构建的“隔离屏障”成功形成,将大部分对冲的毒力限制在了一个相对狭小的区域内!
石钟乳精华温和的药力护住了心脉,让她在剧痛中保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而冰寒剑气与混乱药渣灵力形成的“漩涡”,暂时拖住了那丝试图作乱的阴煞。
成功了……第一步!
但林风没有丝毫放松。他能感觉到,那两股被暂时困住的毒素并未被化解,反而因为相互冲撞和极寒药力的刺激,变得更加狂暴和不稳定。那个“隔离区”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必须尽快将它们引导出去,或者……转化?
转化?林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
他想起那份无字丹方笔记中,记录者曾提出过一个猜想:某些性质极端对立的能量或物质,若能在特定条件下达成“危险的平衡”,或许能形成一种全新的、更具活力的“中间态”……
能不能……利用苏凌雪本身精纯的冰寒剑气作为“模具”和“催化剂”,在“隔离区”内,强行将这两种狂暴对立的毒素,引导向一种暂时的、不稳定的“平衡态”?哪怕只是暂时的,只要能形成一种可以被她自身剑气逐步“消化”或“排出”的、相对惰性的“混合毒质”?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火山口炼金!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隔离区撑不了多久。
“苏师姐!接下来,听仔细!”林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我会尝试引导两股毒素,在你的冰寒剑气框架内,进行‘强制调和’。过程会非常痛苦,你的剑气需要保持绝对的稳定和控制,不能有丝毫偏差,否则前功尽弃,毒素会瞬间彻底爆发!你……能不能做到?”
苏凌雪此刻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但她听到林风的话,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和骄傲。
“我苏凌雪的剑心……从未动摇过。”她一字一句,声音虽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信念,“来!”
“好!”林风不再犹豫,将全部心神和灵力投入。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缕奇特的、带着玉佩温养气息的灵力,如同最灵巧的探针和搅拌棒,深入那个狂暴的“隔离区”,开始尝试引导赤蝎毒火与腐骨草寒毒,按照某种极其复杂、充满对立统一意味的轨迹,在苏凌雪稳定输出的冰寒剑气框架内,缓缓旋转、靠近、试探……
这是一个对操控精度要求高到变态的过程。林风的精神力如同被放在磨盘上碾压,剧痛从脑海深处传来,但他死死撑住。
苏凌雪更是承受着双倍的痛苦——毒素对冲的剧痛,以及维持冰寒剑气绝对稳定的心神消耗。她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但输出的剑气,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波动。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年。
在那个冰蓝色剑气构成的、微小的“炼丹炉”中心,赤红与墨绿两色狂暴的毒力,在林风灵力的引导和苏凌雪剑气的压迫下,竟然真的开始缓缓融合、坍缩,颜色逐渐变得暗淡、混沌,最终形成了一小团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稳定灰白色微光的……奇异物质。
它不再狂暴,但也绝不温和,像是一颗沉睡的、畸形的种子。
“就是现在!用剑气包裹它,沿着手阳明大肠经,逼向‘商阳穴’!排出体外!”林风嘶声喊道,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苏凌雪用尽最后力气,冰寒剑气一卷,将那团灰白色物质牢牢裹住,沿着林风指定的经脉,迅猛冲向指尖!
噗!
一声轻响。
苏凌雪右手食指指尖,破开一个细微的小孔,一滴浓稠的、灰白色的、散发着怪异气息的液体被逼出,滴落在地面的岩石上。
嗤——
岩石表面竟被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淡淡白烟。
几乎在这滴毒液排出的同时,苏凌雪体内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和冰火交煎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虽然经脉受损严重,灵力消耗殆尽,旧伤也被引动,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但至少,那致命的混合毒素,被暂时解决了!
她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林风也早已是强弩之末,下意识伸手接住。
温香软玉入怀,带着冰冷的汗水和淡淡的血腥气。
苏凌雪靠在他肩上,气息微弱,但意识清醒。她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看着林风同样苍白、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洞穴里一片寂静。
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粗重而虚弱的喘息声。
洞外,追兵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良久,苏凌雪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林风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