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5:51:17

辰时三刻,箭雨如蝗。

辽军的第一波攻势是标准的攻城序曲——五千弓手列阵于三百步外,轮番抛射。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抛物线,黑压压如迁徙的鸟群,然后带着刺耳的尖啸俯冲而下。

“举盾——”城头军官嘶吼。

木盾、门板、甚至锅盖被举起,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但还是有箭矢从缝隙钻入,闷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年轻士卒被射中眼眶,箭镞从后脑穿出,他仰面倒下,手脚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血在青砖上漫开。

夜生站在城楼箭窗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第一轮箭雨只是开胃菜——既为杀伤,更为压制守军,让攻城部队能安全接近。

“东墙如何?”他问。

斥候浑身是血地爬上来:“辽军三千步卒已到百步内,扛着三十架云梯!”

“南门呢?”

“冲车!两辆冲车,还有撞木!”

“西缺口?”

“重甲兵!至少五百重甲,盾牌连成墙,正在推进!”

三面同时,全力猛攻。耶律斜轸果然不留余地。

夜生深吸一口气,伤口在铠甲下隐隐作痛。他走到战鼓前,接过鼓槌。

咚!咚!咚!

三声重鼓,节奏沉缓如心跳。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各段城墙,按计划应对。

东墙,王焕趴在垛口后,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辽军。

他是虎翼营都头,今年二十一岁,从军三年。昨夜喝壮行酒时,他给家里写了封信——其实不算信,就一行字:“爹,娘,儿战死了,光荣。”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现在那封信被汗水浸湿,紧贴着胸口。

“都头,进百步了!”副手低吼。

王焕没动。他在数数——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东墙守军只有八百,面对的是三千辽军精锐。但他们有秘密武器:五十架神臂弩。

这些弩是三年前杨延昭私铸的,用上等柘木为弓,牛筋为弦,需用脚蹬才能上弦,射程可达三百步,五十步内能穿透两层铁甲。因为造价高昂且威力太大,朝廷严禁边军私备,杨延昭却偷偷藏了三百架。

昨夜,夜生下令全部取出。

“五十步!”副手声音发颤。

王焕猛地站起:“神臂弩——放!”

城墙内侧,五十名弩手同时扣动机括。崩!弓弦震响如霹雳,五十支破甲箭呼啸而出。箭杆比普通箭粗一倍,三棱铁镞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效果是毁灭性的。

冲在最前的辽军重盾手,盾牌连人一起被射穿——破甲箭轻易穿透包铁木盾,又穿透铁甲,从后背透出时带出一蓬血雾。三十多人瞬间倒下,整齐的盾墙出现缺口。

“第二轮!放!”

又是五十箭。这次瞄准的是云梯手——抬着云梯的辽军成串倒下,沉重的云梯砸在地上,绊倒后面的人。

“弓手!自由射击!”

普通弓手这才起身,向混乱的辽军倾泻箭雨。虽然威力不如神臂弩,但密集程度足够。短短二十息,辽军第一波攻势就崩溃了,丢下百余具尸体后撤。

东墙爆发出欢呼。

但王焕没笑。他看见辽军阵中正在调整——弓箭手上前压制,盾牌重组,新的云梯从后阵运上来。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几架庞然大物。

“投石机……”他喃喃道。

五架投石机被牛车拖到二百步外,工匠正在组装配重箱。那是辽军从幽州运来的重型器械,能抛掷百斤巨石。

“都头,怎么办?”副手脸色发白。

王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臂弩,能射到吗?”

“太远,威力不够。”

“那就等它们靠近。”王焕眼中闪过狠色,“传令:准备火油罐,等投石机进入百步,弩手射火箭,点燃它们。”

“可弩手一露头,就会被辽军弓箭手……”

“我知道。”王焕拍了拍副手的肩,“所以需要人掩护。我带一百弟兄下城,佯攻吸引箭矢。你们趁乱点火。”

副手愣住了:“都头,你这是送死!”

“总比让石头砸塌城墙强。”王焕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要是回不来,记得把那封信寄给我爹娘。”

南门,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两辆冲车在数百辽军的推动下,轰隆隆撞向包铁木门。每撞一次,整段城墙都在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洞上方,守军不断倾倒滚木礌石,但辽军举着巨盾,伤亡不大。

更麻烦的是撞木——二十名辽军抬着合抱粗的铁木,喊着号子撞击城门侧墙。那里是砖石结构,不如城门坚固,已经被撞出裂缝。

“火油!倒火油!”守将李横怒吼。

火油顺着城墙流下,火箭紧随其后。轰!火焰腾起,推冲车的辽军变成火人,惨叫着乱跑。但很快,后面就冲上一队披着湿泥兽皮的辽军,他们不顾火焰,继续推车。

城门开始变形了。

李横是杨延昭的老部下,守雁门关十二年。他经历过大小百余战,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绝望。南门守军一千二,面对的是八千辽军轮番进攻。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早就没了,火油也只剩最后几桶。

“将军,东墙王都头派人求援!”亲兵浑身是血地跑来。

“援个屁!”李横一脚踢飞一个爬上城头的辽兵,“老子这里都快破了!”

但他知道王焕那边肯定更艰难——东墙最薄弱,王焕又年轻,虽然勇猛但经验不足。

“抽五十人,去东墙。”李横咬牙道。

“将军,我们人本来就不够……”

“执行!”

五十人刚调走,城门就传来一声巨响——包铁木门被撞开一道裂缝,宽可容臂。透过裂缝,能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辽军,能听见他们兴奋的吼叫。

“堵住!用什么都行!”李横冲下城楼。

士兵们搬来桌椅、门板、甚至尸体,往裂缝里塞。但辽军从外面用长矛乱捅,好几个士兵被刺穿。裂缝在扩大。

李横眼睛红了。他想起十二年前刚来雁门关时,杨延昭对他说的话:“守关就像守家,门破了,就用身子堵。”

“兄弟们!”他举刀高呼,“跟我下城!堵门!”

两百残兵跟着他冲下城墙,聚集在城门后。裂缝已扩大到半尺宽,辽军的长矛、刀剑不断刺入。李横第一个上前,用肩膀顶住门板。

噗!一柄长矛穿透门板,刺进他的右肩。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退,反而用左手抓住矛杆,猛地往外一推。外面传来惨叫——矛头捅回去了。

“顶住!都顶住!”他嘶吼。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用身体筑成第二道门。长矛刺穿身体,刀剑砍断手臂,但没人后退。因为身后就是关帝庙,那里有他们的妻儿老小。

门缝里渗进来的,不知是血还是汗。

西缺口,地狱。

这里没有完整的城墙,只有用沙袋、木石、尸体临时堆起的矮墙,高不足一丈。赵振单臂持刀,站在最前沿。他的左臂昨天断了,此刻空袖管被血浸透,垂在身侧。

面前是五百辽军重甲兵。

这些是耶律斜轸的亲卫,身披双层铁甲,持巨盾长刀,像移动的铁塔。普通箭矢射在身上叮当作响,根本穿不透。他们排成紧密队形,一步一步推进,脚步声整齐如一人。

“放箭!放箭啊!”有士兵崩溃大喊。

箭雨落在铁甲上,徒劳无功。辽军已到三十步内,能看清铁盔下冷漠的眼睛。

赵振啐出一口血沫。他经历过更绝望的局面——三年前在铁壁关,三百对五千,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七十三人。但那次有夜生指挥,有影狼卫奇袭。今天,他只能靠自己。

“火油呢?”他问。

“没了,最后一桶刚才用了。”

“滚木?”

“昨天就没了。”

赵振笑了,笑容狰狞:“那就剩一条路——肉搏。”

他转身,对身后三百残兵说:“兄弟们,怕死吗?”

“不怕!”

“好。”赵振用刀拄地,独眼扫过众人,“咱们这些人,哪个身上没带伤?哪个家里没死过人?今天,要么我们死,要么辽狗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顿了顿:“但我赵振把话放这儿——今天只要还有一个兄弟站着,辽狗就别想从这儿过去。我若先死,你们踩着我的尸体继续打。你们若都死了,我就算变成鬼,也要咬下辽狗一块肉!”

“杀!杀!杀!”三百人举刀嘶吼,声音压过了辽军的战鼓。

赵振转身,面对已到十步内的辽军重甲方阵。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父亲对他说的话:“振儿,当兵的要死,就死得像个爷们。”

爹,儿子今天,要像个爷们了。

他举刀,独眼赤红:“虎贲营——冲锋!”

三百残兵跟着他,冲向钢铁丛林。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长矛刺进身体发出闷响,牙齿咬进喉咙热血喷涌。赵振单臂挥刀,每一刀都用尽全力,砍不动铁甲就砍关节,砍不断脖子就砍面门。

一个辽军百夫长举刀劈来,赵振不躲不闪,任由刀砍进左肩——那里本就有伤,再添一道也无所谓。他趁对方收刀不及,一刀捅进对方面甲缝隙。铁盔下传来咕噜声,百夫长仰面倒下。

但更多辽军围上来。

赵振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血流如注。他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凭本能挥刀。周围弟兄一个个倒下,三百人转眼只剩几十。

要死了吗?

也好。杨将军,末将来陪你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时,身后忽然响起怒吼。不是几十人,是数百人!

“赵将军挺住!我们来也!”

王焕浑身是血地冲过来,身后跟着东墙抽调的二百援兵——他刚烧了辽军两架投石机,死伤过半,听说西缺口危急,立刻带剩余人马赶来。

两股残兵汇合,暂时顶住了辽军攻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延缓死亡。

赵振背靠矮墙喘息,独眼望着王焕:“你小子……不在东墙待着……”

“东墙……暂时守住了。”王焕咧嘴,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但南门……李将军快撑不住了。”

赵振望向南门方向。那里的喊杀声越来越弱,城门处的火光却越来越亮——不是守军的火油,是辽军在用火箭射城门。木门在燃烧。

“要破了。”赵振喃喃道。

城楼上,夜生看到了这一切。

东墙王焕擅离职守,虽然解了西缺口之危,但东墙只剩三百人,辽军新一轮进攻已经开始。南门火焰冲天,城门将破。西缺口赵振、王焕合兵一处,但面对源源不断的辽军重甲,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三面皆危。

陈平跪在他面前,头盔不知丢在哪里,头发散乱:“元帅,撤吧!从后山小路还能走!”

“走去哪?”夜生平静地问。

“太原!曹将军的主力最多两日就到,我们……”

“两日?”夜生打断,“雁门关连两个时辰都撑不过了。”

他走到城楼边,俯视关内。关帝庙方向,百姓们挤在一起,妇孺的哭声隐约可闻。街巷里,伤兵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拿掉在地上的武器。

这些人信任他。信任这个二十二岁的元帅,能带他们活下去。

可他辜负了他们。

夜生闭上眼睛。三年前的画面浮现——铁壁关外,西夏公主李未央被围,他率影狼卫杀入重围救她。当时她说:“夜生,你若战死,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活着的人,比死去的更痛苦。”

现在,他终于懂了。

“陈平。”

“末将在。”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撤入关帝庙,依托石屋做最后抵抗。”夜生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带二十亲卫,护送百姓从后山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您呢?”

“我留下。”夜生抽出尚方宝剑,“大宋征北大元帅,不能弃关而逃。”

“元帅!您这是送死!”

“我知道。”夜生笑了,“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三年前该死在西夏的。多活了三年,够了。”

他拍拍陈平的肩:“走吧。若见到李未央,告诉她……罢了,什么都不用说。”

陈平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奔下城楼。

夜生独自站在城楼上。晨光透过硝烟,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远处,辽军中军大纛下,耶律斜轸似乎也在看他。隔着千军万马,两个统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夜生举剑,指向耶律斜轸。

那是一个挑战。

耶律斜轸看见了,沉默片刻,缓缓举起长刀,刀尖向下一点——这是辽军最高规格的致意,意为“认可你为值得一战的对手”。

然后,他刀锋前指。

总攻开始。

辽军营寨,瞭望塔。

李未央死死抓着栏杆,指甲抠进木头里。她已经站了两个时辰,看着雁门关三面血战,看着宋军一点点被吞噬。

东墙箭雨渐稀,辽军已登上城墙,白刃战开始。

南门火焰熊熊,城门彻底崩塌,辽军如潮水般涌入。

西缺口尸堆成山,那面“民不畏死”的白布被踩在脚下,浸满鲜血。

她看见了城楼上的夜生。虽然距离很远,虽然硝烟弥漫,但她一眼就认出那个身影——挺拔如松,猩红披风在烽烟中猎猎飞扬。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进心脏,痛得她几乎窒息。

三年前分别时,她以为那会是永别。后来听说他回宋国,升官,受重用,她既欣慰又酸楚——欣慰他活得好,酸楚他活在没有她的世界。

但她从没想过,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在城上等死,她在敌营旁观。

“公主,该走了。”侍女低声劝道,“耶律将军说,破关后会很乱,让我们先撤。”

李未央没动。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西夏边境的山洞里,她受伤,他给她包扎,动作笨拙却温柔。想起在铁壁关的城墙上,他们并肩看落日,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想起离别那夜,他送她雁形玉佩,说“见玉如见我”。

谎言。

全是谎言。

天下永远不会太平,江南的桃花她永远看不到,而那枚玉佩此刻在他怀里,将随他一起葬身火海。

“公主!”侍女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未央忽然转身,眼神决绝:“给我准备一套辽军盔甲。”

侍女愣住了:“您要做什么?”

“我要入关。”

“可关里正在打仗,您……”

“正因为打仗,我才要去。”李未央扯下面纱,露出苍白的脸,“他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您是西夏公主,若是被宋军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李未央冷笑,“大不了,和他死在一起。”

侍女还要劝,李未央已经解开发髻,脱下外袍:“快去准备!再啰嗦,我先杀了你!”

一刻钟后,一个身材瘦小的“辽军士卒”骑着马,混在运送伤员的车队中,向雁门关奔去。她穿着不合身的铁甲,脸上抹着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耶律斜轸在中军看见了,眉头微皱。

“将军,要不要拦下?”萧挞凛问。

“拦不住。”耶律斜轸摇头,“心死了的人,比战场上最勇猛的战士更可怕。让她去吧。”

他顿了顿:“传令:入关后,若见到西夏公主,不得伤害,护她周全。”

“那夜生呢?”

耶律斜轸沉默良久,缓缓道:“若他投降,留他一命。若他不降……给他个痛快。”

“是。”

巳时正,南门破。

李横战死在城门洞,身中十七刀,至死都背靠着门板。他带的两百人,全部阵亡。辽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迅速占领南门街区,向关内纵深推进。

守军开始向关帝庙收缩。那是最后一道防线——石屋坚固,巷道狭窄,适合巷战。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拖延时间。

王焕和赵振在西缺口又顶了一刻钟,终于支撑不住,带着仅存的几十人后撤。两人都成了血人,王焕腹部被捅穿,肠子流出来一截,他用手捂着,边跑边骂:“他娘的……早知道……昨天那口酒……该多喝点……”

赵振只剩独臂,背上插着三支箭,跑起来像个破风箱:“少废话……留着口气……多杀几个……”

他们退到关帝庙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八百多人——伤兵、百姓青壮、各段城墙撤下来的残兵。人人带伤,个个浴血,眼神却异常平静。

那是认命的眼神。

夜生从城楼下来,走进庙里。金甲破损多处,脸上新添一道箭伤,从左额划到下颌,皮肉外翻。但他腰杆挺直,步履沉稳。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庙中神像前——关帝持刀而立,丹凤眼微睁,俯瞰众生。香案上,供着杨延昭的牌位,那是昨天赵振临时刻的。

夜生跪下,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面向众人。

“诸位。”他声音沙哑,但清晰,“南门已破,辽军马上就到。我们守不住了。”

没人说话。事实如此,无需掩饰。

“但我还是要守。”夜生缓缓道,“守到最后一刻,守到最后一人。不为胜利——胜利已经不可能。只为告诉辽军,告诉天下,告诉后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雁门关,不是他们想破就能破的。想来,就得用命填。”

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现在,还能战的,站左边。受伤的,妇孺,站右边。”

人群开始移动。令人震惊的是,站左边的有五百多人——包括那些断了胳膊、瘸了腿的,包括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包括那些满脸稚气的少年。

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兵用左手举刀:“老子还能砍!”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举着削尖的竹竿:“我能捅!”

一个妇人握着菜刀:“我男人死了,我替他杀!”

夜生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好。那就一起,送辽狗上路。”

他拔出尚方宝剑,剑锋在昏暗的庙里闪着寒光:“所有人,听令——依托石屋巷道,三人一组,梯次阻击。不求杀敌,只求拖延。每拖一刻钟,就能多逃几个人。”

“我们不走!”有人喊。

“必须走!”夜生厉声道,“能走一个是一个!活着,把今天的事传出去!让天下人知道,雁门关的人,没有孬种!”

他看向陈平:“带百姓从后山走,现在!”

陈平咬牙,挥手:“走!”

妇孺们哭着被拖走,伤员挣扎着不愿离开。场面混乱而悲壮。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辽军的号角声——他们已经清理完南门街区,正向关帝庙合围。

夜生最后看了一眼庙内众人,举剑高呼:

“大宋——!”

“万胜!!!”

五百残兵跟着他冲出庙门,冲向死亡。

巷战开始了。

这是最残酷的战斗——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只有最原始的厮杀。宋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三人一组埋伏在巷道拐角、屋顶、窗后,等辽军经过时突然杀出。

一个辽军十人队进入巷道,走到一半时,两侧屋顶突然倒下火油,火箭紧随其后。五人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乱跑,撞倒了同伴。这时,三个宋军从墙后冲出,两把刀一根竹竿,将剩下五人全部捅死。

但辽军太多了。死了一队,又来两队。他们学聪明了,先派小队探路,大队在后压阵。发现埋伏点,就用弓箭覆盖,或用火把烧屋。

宋军的伤亡急剧增加。

夜生带着二十亲卫,在庙前广场阻击辽军主力。这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但他们不能退——身后就是百姓撤退的后山小路。

“结圆阵!”夜生下令。

二十人背靠背围成圈,盾牌向外,长矛从缝隙刺出。这是送死的阵型——没有纵深,没有预备队,一旦被冲垮就是全军覆没。

但辽军骑兵没有直接冲锋。他们绕圈游走,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盾牌上很快插满箭矢,像刺猬。两个亲卫中箭倒下,圆阵出现缺口。

夜生挥剑格开一支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惊呼。他回头,看见一队辽军步兵不知何时绕到侧面,正向后山小路冲去。

那里还有几十个百姓没撤完!

“分十人,拦住他们!”夜生怒吼。

十名亲卫脱离圆阵,冲向辽军。二对一,瞬间陷入苦战。但圆阵因此崩溃,辽军骑兵看准机会,终于发起冲锋。

马蹄如雷,长矛如林。

夜生举剑迎上。第一匹战马冲来时,他侧身躲过矛刺,一剑砍断马腿。战马哀鸣倒地,骑手摔下来,被他补了一剑。第二骑、第三骑接踵而至,他左支右绌,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金甲碎了,披风破了,脸上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住眼睛。但他还在挥剑,机械地,本能地。

五个,十个,十五个……

他不知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周围亲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辽军骑兵围着他,却不急于进攻,像狼群围困受伤的猛虎。

一个辽军千夫长策马上前,用生硬的汉话喊:“夜元帅,投降吧!耶律将军敬你是条汉子,保你不死!”

夜生拄着剑喘息,血顺着剑刃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

他笑了。

“大宋征北大元帅……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千夫长叹息,举起手。周围骑兵端起长矛,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关外突然响起连绵的号角声——不是辽军的号角,更低沉,更苍凉。

所有辽军都愣住了,包括千夫长。

夜生也愣住了。他转头望向北方,那是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关外山脊上,出现了一面旗帜。白色为底,上绣黑色狼头——西夏军旗!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无数面旗帜竖起。山脊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出,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寒光。看规模,至少三万!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支军队没有冲向辽军,而是直接杀向辽军后阵——那里是耶律斜轸的中军大营!

“西夏……叛变了?”千夫长失声。

夜生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心脏剧烈跳动。

李未央……

是她吗?

辽军中军,耶律斜轸脸色铁青。

他早料到西夏不可靠,但没想到李未央敢直接带兵反水——那三万西夏军的主将,分明就是穿着银色铠甲、骑着白马的西夏十三公主!

“将军,后阵被冲乱了!”萧挞凛急报,“西夏军全是骑兵,攻势很猛!”

“分兵两万,挡住他们。”耶律斜轸咬牙,“其余人,加快破关!必须在宋军主力到来前,拿下夜生!”

“可夜生还在抵抗,一时半会儿……”

“那就烧!”耶律斜轸眼中闪过狠色,“传令:投石机全部改用火油罐,烧光关帝庙一带!我要夜生活着看见他的关城变成火海!”

命令下达。关外的投石机开始调整角度,工匠搬上一罐罐黑乎乎的火油。点燃,抛射。

火罐划过天空,如流星坠地。

第一个火罐落在庙前广场,炸开,火焰溅射方圆三丈。两个辽军骑兵被点燃,惨叫着打滚。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广场瞬间变成火海。

夜生被气浪掀翻,摔在墙角。火焰在身边燃烧,热浪灼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腿传来剧痛——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好。死在雁门关,死得其所。

他闭上眼睛,等待火焰吞噬。

但预想的灼痛没有到来。反而有一股力量把他拽起来,拖向巷道深处。他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辽军士卒”正拼命拉他。

那人脸上抹着烟灰,但眼睛……那双眼睛……

“未……未央?”他喃喃道。

“闭嘴!省点力气!”李未央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原音。她架着夜生,跌跌撞撞钻进一条小巷。

身后,火罐还在不断落下,整片街区都在燃烧。辽军也在后撤——他们也没想到耶律斜轸会放火烧关,许多冲在前面的辽军来不及撤,葬身火海。

巷道七拐八绕,李未央显然很熟悉地形。她拖着夜生来到一口水井旁,那里有个隐蔽的地窖入口——是当年杨延昭挖的藏兵洞,只有少数人知道。

她掀开木板,先把夜生推下去,然后自己也跳下,反手盖上木板。

黑暗。

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血腥味。地窖不大,约两丈见方,堆着些发霉的粮食和水囊。

夜生躺在地上,剧烈咳嗽,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李未央摸索着找到水囊,喂他喝了一口,然后撕开他破碎的衣甲,检查伤势。

触目惊心。

右腿骨折,胸口箭伤化脓,全身大小伤口不下二十处,失血过多导致脸色惨白如纸。最严重的是内伤——刚才爆炸的气浪震伤了脏腑。

“你……你怎么……”夜生艰难地问。

“别说话。”李未央声音发颤,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夜生嘴里,“这是西夏宫廷的续命丹,能撑十二个时辰。”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蔓延全身。夜生感觉疼痛减轻了些,但意识开始模糊。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西夏军突袭辽军后阵,耶律斜轸分兵抵挡,攻城暂时停了。”李未央低声道,“但火势太大,关帝庙一带全烧了,百姓……不知道逃出去多少。”

夜生沉默。良久,他问:“为什么?”

李未央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背叛西夏,为什么救他。

“因为……”她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因为三年前在西夏,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国界更重要,比王命更珍贵。”

“我说过吗……”

“说过。”李未央泪如雨下,“你说,如果有一天必须在忠君和爱人之间选择,你会选爱人。因为忠君是一时的,爱人是永远的。”

夜生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分别前夜,在铁壁关的城墙上,星空璀璨。

“所以……”李未央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上,“今天我选你。选这个三年前救我一命,三年后让我念念不忘的傻子。”

地窖里很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从地面传来,还有隐约的喊杀声。

夜生想说什么,但意识越来越模糊。药效开始发作,强行续命的代价是深度昏迷。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泪落在脸上。

然后,听见李未央的低语:

“睡吧。等你醒了,仗就打完了。到时候,我带你回夜郎,去看你说的十万大山,看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我们说好了,谁也不许反悔。”

黄昏时分,火势渐熄。

雁门关三分之二化为焦土,关帝庙一带只剩断壁残垣。辽军撤出关城,因为西夏军还在猛攻后阵,耶律斜轸不得不回师应对。

关内尸横遍野,宋军、辽军、百姓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还活着的人不足一千,大多重伤,在废墟中呻吟。

王焕被找到时,趴在一条水沟里,腹部伤口泡得发白,但还有气。赵振被压在倒塌的屋梁下,断臂处血已流干,居然还活着。

陈平带着几十个百姓从后山回来,看见惨状,跪地痛哭。

而夜生和李未央藏身的地窖,因为位置隐蔽,没有被发现。李未央听着地面上渐渐平息的动静,紧紧抱着昏迷的夜生,一动不动。

她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

耶律斜轸不会轻易退兵,西夏军也未必能击退辽军。而宋军主力,还要一天才能到。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

她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触手冰凉。于是她解开衣甲,把他搂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

“夜生,”她低声说,“你要活下来。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

“你不能骗我。”

“你要是敢死,我就追到阎王殿,把你揪回来。”

地窖外,残阳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的雄关。

而远方的山脊线上,西夏军与辽军还在厮杀,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随风飘来,时近时远。

这一夜,注定漫长。

下章预告:第二十章《黎明之前》——地窖中的漫长一夜,夜生昏迷中回忆起人生重要片段;李未央守着他,讲述这三年的思念与挣扎。关外,西夏军与辽军夜战,耶律斜轸识破李未央身份,派人搜城。拂晓时分,宋军主力先锋抵达关外,曹琮发现关城已毁,但西夏军正在与辽军交战,局势极度混乱。而地窖外,辽军搜捕队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