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缚之翼
水池的沸腾声盖过了所有嚎叫。
陈末从观察窗看见水面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时喷出浓稠的紫色蒸汽。蒸汽在空中凝结、扭曲,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人,但又不完全是人,有太多额外的肢体,太多不该存在的关节。
“那是‘溺亡者’。”守门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冰,“水池底部的腐化沉淀物聚合而成的拟态生物。通常处于休眠状态,只有感知到高浓度秩序能量才会苏醒。”
它看了陈末一眼:“比如代行者的气息。”
陈末没有回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广场上的威胁数量:从观察窗可见的腐食者至少有二十只,分布呈半包围阵型。还有三个更大的红点躲在建筑残骸后面,可能是更高级的变异体。而水池里的溺亡者正在完全成形——那东西站起来有三米高,由污水、淤泥和腐化能量构成,体表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
“你有多少战斗经验?”守门人问。
“零。”陈末实话实说,“我是学者,不是战士。”
“那么你唯一的优势就是思考。”守门人走到墙边,按下某个隐藏的开关。墙壁的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武器架——上面挂着三件武器:一把短剑,剑身有淡蓝色的纹路;一张折叠弩,弩臂是某种黑色金属;还有一根手杖,杖头镶嵌着发光的晶体。
“选一个。”守门人说,“剑是能量武器,可以切割低级腐化生物。弩的箭矢有限,只剩六支。手杖是防御型,注入精神力可以生成小型护盾,但持续时间很短。”
陈末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弩。远程武器,适合新手,而且有六次机会。他拿起折叠弩,触感冰凉,重量比想象中轻。守门人递给他一个箭袋,里面六支箭矢的箭头都泛着银光。
“镀银的?”陈末问。
“圣银,对腐化生物有额外伤害。”守门人自己拿起短剑,“但别指望一箭致命,除非命中核心。”
“核心在哪里?”
“看情况。”守门人走到观察窗前,“腐食者的核心在胸腔正中,拳头大小的黑色肉瘤。溺亡者的核心在头部,但会移动。其他的……等遇到了再说。”
楼下的撞击声突然响起。腐食者开始攻击塔楼底层的外墙了。虽然塔楼结构坚固,但三千七百年的风化加上持续的撞击,谁也说不准能撑多久。
守门人看向陈末:“计划?”
“它们的目标是我。”陈末说,“如果我从另一边离开,它们会追踪,你就可以安全——”
“愚蠢。”守门人打断他,“首先,我一个人守不住塔楼——巡游者还有八小时才来,但这些东西二十分钟内就能突破外墙。其次,如果你死了,我的能量核心永远无法解锁。我们已经是临时同盟了,记住这点。”
它走到螺旋楼梯口,朝下看了一眼:“塔楼只有一个入口,但有三层。我们可以利用高度优势,逐层防守。问题是弹药和体力——你能连续战斗多久?”
“不知道。”陈末老实说,“但我会尽量不拖后腿。”
“那就够了。”守门人突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它的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图案,鳞片表面亮起银白色纹路。纹路从手臂蔓延到全身,最后在额头上汇聚成一个发光的符号。
“我在激活塔楼的防御阵列。”它解释,“残留的能量不多,但可以生成一个临时屏障,阻挡低级腐化生物十分钟。我们需要在这十分钟内解决掉最具威胁的目标。”
“哪个目标最具威胁?”
守门人指向观察窗外:“看到水池西侧那栋有尖顶的废墟了吗?二层窗户里,那个发光的东西。”
陈末眯起眼睛。在溺亡者后方大约五十米处,确实有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二层窗户里,隐约可见一个蹲坐着的轮廓,轮廓中央有个暗红色的光点在缓缓脉动。
“那是‘尖啸者’。”守门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厌恶,“腐化法师的变异体,可以精神攻击,还能指挥其他腐化生物。如果不先解决它,我们会一直被消耗。”
陈末估算距离:从塔楼到那栋建筑,直线距离约八十米,中间隔着广场、水池、还有至少十只腐食者。弩的有效射程最多五十米,而且需要精准命中那个红色光点。
“我射不中。”他说。
“我知道。”守门人走向地下室入口,“所以我们需要它靠近。诱饵战术——我下去激活净化法典的共鸣,秩序能量会像灯塔一样吸引所有腐化生物。尖啸者会亲自过来确认,那时候它的防护会降到最低。”
“太危险了。”陈末皱眉,“你下去激活,然后被困在下面?如果塔楼被攻破——”
“所以你需要守住楼梯。”守门人已经走到入口,“我会在下面维持屏障的能量供应,同时激活净化法典。大约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塔楼的外部屏障会失效,所有东西都会涌进来。你只需要守住楼梯口,不让任何东西下去干扰我。”
它看着陈末:“能做到吗?”
陈末握紧了弩。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能。”
守门人点头,然后消失在地下室阶梯的黑暗中。
几乎是同时,塔楼外墙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防御屏障激活了。撞击声变得沉闷,腐食者的嚎叫声里掺杂了痛苦,显然触碰屏障会受到伤害。
陈末快步走到楼梯口,占据了一个有利位置:背靠墙壁,侧面有石柱遮挡,正对楼梯的唯一通道。他把箭袋放在脚边,给弩上弦——过程比他想象中费力,金属弦需要很大的力量才能拉到位。
上弦完成时,他听见地下室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骨骼和内脏,带着一种奇异的净化感——周围的腐化气息明显减弱了。
塔楼外的反应更剧烈。
所有的嚎叫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撞击和嘶吼。腐化生物们显然感知到了净化能量的爆发,陷入了某种集体狂乱。
防御屏障的光膜开始剧烈闪烁。
“坚持住……”陈末默念,眼睛死死盯着楼梯下方。
第一只腐食者冲进来时,屏障刚好破裂。
它直接从大门扑入,四肢着地,绿眼锁定陈末,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陈末抬起弩,瞄准,扣动扳机——动作比他预想的要流畅。
箭矢化作一道银光,正中腐食者胸膛。
但没有命中核心。箭矢插在右胸位置,腐食者痛吼一声,动作只是顿了顿,然后继续前冲。
陈末迅速后退,同时给弩重新上弦。腐食者已经冲到楼梯下方,开始向上攀爬。陈末计算着距离:五级台阶,四级,三级——
第二箭。
这次他瞄准的是头部。箭矢从腐食者张开的嘴射入,贯穿后脑。腐食者抽搐着倒下,滚下楼梯。
但更多东西涌进来了。
三只腐食者同时冲入,还有一只更奇怪的生物——像剥了皮的狗,但体型更大,关节反转,嘴里滴着黑色的涎水。
“猎犬变种。”守门人的声音通过某种传音方式在陈末脑海中响起,“核心在脊椎第三节,但要先破坏它的运动能力。”
陈末没有时间回应。他射出第三箭,命中一只腐食者的肩膀,但只是让它踉跄了一下。猎犬变种已经跳过同伴的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冲上楼梯。
陈末放弃上弦,抓起靠在墙边的手杖——刚才守门人留下的防御武器。他按照守门人之前演示的方式,将注意力集中在杖头的晶体上。
晶体亮起。
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护盾在身前展开,刚好挡住猎犬变种的扑击。护盾剧烈震荡,陈末感到大脑一阵刺痛——精神力在被快速抽取。
猎犬变种被弹开,但立即翻身再扑。这次陈末有了准备,在手杖中注入更多精神力,护盾变得更加凝实。当猎犬撞上来时,他同时向前踏步,用护盾边缘狠狠撞击猎犬的头部。
骨头碎裂的声音。
猎犬惨叫着滚下楼梯,陈末抓住机会,用弩补了一箭——这次射中了脊椎,虽然不是第三节,但足够让它暂时瘫痪。
还有两只腐食者。
陈末的呼吸开始急促,手臂因为连续用力而发抖。他再次给弩上弦,这次动作慢了半秒,腐食者已经冲到面前。
来不及了。
陈末果断扔掉弩,双手握杖,像用长矛一样刺向腐食者的胸口。杖头的晶体接触到腐化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腐食者发出凄厉的尖叫,胸口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但它没有死。腐化的生命力强得可怕,它用最后的力气挥出爪子,陈末勉强侧身避开,但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血口。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另一只腐食者趁机扑了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地下室传来的嗡鸣声突然提高了八度。一股纯净的能量波动从楼梯下方涌出,像无形的冲击波扫过整个一层。
两只腐食者同时僵住,体表开始冒出黑烟,发出痛苦的嘶叫。那只被手杖刺中的直接化为灰烬,另一只虽然还活着,但动作变得极其迟缓。
陈末没有犹豫。他捡起地上的短剑——守门人留下的能量武器,剑柄触手的瞬间自动激活,剑身亮起蓝色电弧。他踏步前冲,一剑斩下腐食者的头颅。
头颅滚落,身体倒地。
短暂的喘息时间。
陈末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在流血,但并不深。真正的问题是精神力透支——使用手杖的消耗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现在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疼。
地下室的嗡鸣声开始减弱。
“还有一分钟。”守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疲惫,“尖啸者来了,就在门外。准备。”
陈末看向大门。
一个身影缓缓走入。
不是从地面走进来,而是……飘进来的。它的下半身是旋转的黑色雾气,上半身则保持着大致的人形,但过于瘦长,手臂垂到膝盖,手指像蜘蛛的腿。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脉动的暗红色光球——那就是核心。
尖啸者。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看”向陈末。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陈末感到大脑被无形的手攥住,意识开始模糊。
幻象涌入脑海:图书馆在燃烧,导师的脸融化成蜡,书页上的文字变成蠕动的虫子……
“集中!”守门人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
陈末猛地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暂时清醒。他抬起手杖,杖头晶体再次亮起,这次生成的不是护盾,而是一道精神屏障,勉强抵挡住尖啸者的心智侵蚀。
尖啸者发出声音——不是通过声带,而是直接震荡空气。那声音像无数玻璃碎片在摩擦,塔楼内的温度骤降,墙壁凝结出白霜。
陈末感到鼻腔一热,流出了血。精神屏障在迅速瓦解。
就在这时,地下室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
金色的光芒从楼梯井喷涌而出,瞬间充满整个一层空间。光芒中浮现出无数飘浮的文字和符号,那是净化法典被完全激活的体现。
尖啸者发出痛苦的尖啸——真正的声音,刺耳到陈末不得不捂住耳朵。它的身体开始蒸发,黑雾迅速消散,露出核心那颗暗红色的光球。
光球在剧烈颤动,试图逃离。
“就是现在!”守门人喊道。
陈末抓起弩——还有最后一支箭。他瞄准,扣动扳机。
箭矢化作银光,穿过金色光幕,精准地命中红色光球。
光球爆裂。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声响。尖啸者的身体彻底瓦解,化为黑色的尘埃,在净化光芒中消散无踪。
塔楼外,所有腐化生物的嚎叫声同时停止。
接着是混乱的奔跑声——它们在逃离净化能量的范围。
陈末瘫坐在地,浑身脱力。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愈演愈烈。但他还活着,塔楼也守住了。
地下室的嗡鸣声逐渐平息,光芒开始收敛。
守门人从楼梯井走上来时,看起来比之前虚弱了很多。它的鳞片失去了部分光泽,银白色纹路也变得暗淡。
“成功了。”它说,声音沙哑,“净化法典完全激活,半径五百米内的腐化能量被暂时净化。接下来二十四小时,这片区域相对安全。”
它看向陈末:“你做得比预期好。”
陈末想说些什么,但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开始模糊,手背的灼热感再次爆发——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蓝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整个手臂,在空中投影出那个圆圈三弧的符号。符号旋转着,发出柔和的共鸣,与地下室残留的净化能量产生共振。
然后,一行新的文字在陈末视野中央浮现——不再是边缘的提示,而是占据主要视野的正式界面:
【新手引导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解锁:系统基础功能】
【当前可访问模块:状态面板、任务日志、环境扫描(Lv.1)】
【检测到高适配性精神体……正在进行深度绑定……】
【绑定完成】
【欢迎,代行者陈末】
陈末感到大量的信息涌入大脑:系统的操作方式、模块功能、权限等级……他“看见”了自己的状态面板:
【姓名:陈末】
【种族:人类(跨位面适应中)】
【状态:轻度创伤/精神疲劳/腐化抗性(初级)】
【权能槽:0/1(未激活)】
【系统点数:100(新手奖励)】
还有任务日志:
【主线任务(第一阶段):生存】
【目标:在腐化废墟存活30天】
【当前进度:第1天】
【支线任务:被困的羽翼(进行中)】
以及环境扫描模块——他现在可以主动激活扫描,半径五十米,每天三次。
守门人看着陈末手臂上的纹路和空中漂浮的界面,竖瞳微微扩大。
“完整绑定……”它低声说,“三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见到活的代行者系统。虽然还很初级,但确实是真货。”
陈末关闭界面,纹路收敛回皮肤下。他看向守门人:“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具体内容了。”
守门人点头,走到墙边坐下:“首先,你需要休息。系统绑定会消耗大量精神力,加上刚才的战斗,你现在的状态最多再撑一小时就会昏迷。”
它指了指楼上:“去三层,那里有我从废墟收集的医疗用品。处理伤口,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们再谈。”
陈末没有拒绝。他确实到了极限。
在三层,他找到了守门人说的医疗箱——一个金属盒子,里面有些看起来像草药的东西,还有干净的布条。他简单包扎了肩膀伤口,草药敷上的瞬间有清凉感,疼痛明显减轻。
观察窗外的广场空荡荡的,腐化生物都消失了,连紫色雾气都稀薄了很多。双月悬在天空,暗红色的天幕似乎亮了一点。
黎明快到了。
陈末靠在墙边,闭上眼睛。系统界面还在视野深处隐隐浮动,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就在他即将入睡时,守门人的声音通过某种传音方式在耳边响起: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净化法典激活时,我感知到了废墟深处还有其他的……生命反应。不是腐化生物,而是智慧生命,被困在某个地方。”
“其中一个反应很特别,带着精灵的能量特征,但极其微弱,像是快要熄灭了。”
“如果你真的想合作,也许我们应该先救她。”
“毕竟,一个活着的本土向导,比任何情报都有价值。”
陈末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精灵。被困。快要熄灭。
他想起了那枚银质箭簇,想起了暗金色的血迹,想起了拖痕延伸的方向。
任务更新了。
【支线任务:被困的羽翼】
【新情报获取:目标位置已大致锁定】
【建议:在状态恢复后立即展开救援行动】
【警告: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预计剩余时间:48小时】
倒计时开始跳动。
陈末看着窗外的双月,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生存的第一夜结束了。
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