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梧桐路被阳光和鸟鸣唤醒。
星晚推开老洋房二楼的窗户时,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玫瑰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教堂的钟声悠长地响起,七下,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温柔的提醒。
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三个月没回家了。从暑假转学到现在,这是第一次正式回家——不是匆匆的探望,不是紧张的谈话,而是一个可以放松的、不用急着离开的周末。
楼下传来钢琴声。
是母亲在弹琴。德彪西的《月光》,轻柔的,朦胧的,像水波一样的音符,在清晨的空气里流淌。母亲的触键依然完美,每个音都清晰干净,但星晚能听出其中的不同——不再是那种紧绷的、追求极致完美的方式,而是更放松的、享受音乐本身的表达。
父亲应该还在睡。他昨晚有演出,很晚才回来。
星晚洗漱完,换上舒适的居家服,轻手轻脚下楼。
琴房的门虚掩着,母亲沈清音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记忆中柔软了许多。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星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听着。
母亲弹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
“站在门口干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温和,“进来吧。”
星晚推开门走进去。
琴房里一切都没变。深色的木质地板,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父母的演出海报和获奖证书。靠窗的三角钢琴盖开着,黑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架上摊着一份乐谱,是星晚没见过的曲子。
“早。”母亲转过身,微笑地看着她,“睡得好吗?”
“……嗯。”星晚点头,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妈,你弹的是什么曲子?没听过。”
“一首新作品。”母亲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一个年轻作曲家的曲子,我在准备下个月的音乐会。”
年轻作曲家。新作品。
星晚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我能看看谱子吗?”
“当然。”母亲把谱子递过来。
星晚接过,快速浏览。是一首现代风格的作品,和声复杂,节奏多变,有很多不协和音,但整体有一种奇异的、吸引人的张力。谱子上有很多母亲的标注——力度变化,踏板使用建议,甚至还有几处细微的修改。
“这个作曲家……”星晚小心地问,“是学生吗?”
“不是。”母亲摇头,“是个自由职业者,没上过音乐学院,完全自学的。但他的音乐……很有想法。”
没上过音乐学院,完全自学,但能得到母亲的认可,甚至准备在音乐会上演奏他的作品……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想起自己正在写的《星尘》,想起江辰的《困兽》,想起叶瑾的《晨露》。她们也是年轻创作者,也在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寻找自己的声音。
“妈,”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如果……如果我也写一首曲子,你会愿意听吗?”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然。你的《星尘》第一乐章,我在艺术节的录像里听了,很美。”
录像。星晚这才想起来,艺术节的演出有录像,父母都看了。
“那……其他部分呢?”她问,“《星尘》还没写完,第二乐章《夜雾》正在写,第三乐章《黎明》还没开始……”
“慢慢来。”母亲握住她的手,“创作需要时间,需要沉淀,需要……生活。”
需要生活。
这句话让星晚怔住了。从小到大,母亲教她的是“创作需要技巧,需要训练,需要大量练习”。从没说过“需要生活”。
“妈,”星晚犹豫了一下,“你……不反对我写曲子吗?不去比赛,不去演出,只是……写?”
母亲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复杂。
“星晚,”她说,“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音乐,关于……我们作为父母的方式。”
星晚的心提了起来。
“你父亲和我,”母亲继续说,“都是从很小就开始专业训练的。我们知道那条路有多辛苦,但也知道那条路能走多远。所以我们希望你能走那条路,希望你能避免我们走过的弯路,希望你能……比我们更成功。”
这些星晚都知道。但她从来没听过母亲用这么平静、这么坦诚的方式说出来。
“但我们忘了问你,”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条路是不是你想走的路。忘了问你,音乐对你来说是什么。忘了问你……快不快乐。”
快不快乐。
这三个字,像三把钥匙,打开了星晚心里三扇紧闭的门。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碰钢琴时的兴奋,想起第一次完整弹出一首曲子时的成就感,想起第一次获奖时父母的骄傲笑容。
但她也想起后来无穷无尽的练习,想起每次演出前紧张到胃痛的感觉,想起必须完美的压力,想起金色大厅那个让她彻底崩溃的夜晚。
“妈,”星晚的眼泪掉下来,“我……我不知道我还快不快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诚实地面对这个问题。
不知道。不是快乐,也不是不快乐,是……不知道。因为太久没有问过自己,太久没有感受过纯粹的、不为任何目的的快乐。
母亲紧紧抱住她。“对不起,星晚。真的对不起。”
星晚靠在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呼吸平稳下来。
“我想找到那种快乐。”她抬起头,看着母亲,“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演出,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音乐本身。”
只是为了音乐本身。
像江辰弹巴赫时的专注,像叶瑾写《晨露》时的投入,像陈墨拉大提琴时的沉醉。
那种纯粹的、只与音乐对话的时刻。
“那就去找。”母亲擦掉她的眼泪,“用你的方式,按你的节奏。妈妈支持你。”
妈妈支持你。
这句话,星晚等了十八年。
“谢谢妈。”她哽咽着说。
“不用谢。”母亲笑了,眼里也有泪光,“是我应该做的。”
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父亲林国栋站在门口。
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刚睡醒。看到母女俩相拥哭泣的场景,他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了。
“怎么了这是?”他走进来,“大早上就哭鼻子?”
星晚慌忙擦掉眼泪,站起身:“爸,你醒了。”
“被你们的琴声吵醒了。”父亲走到钢琴前,看了一眼摊开的谱子,“德彪西?不错。但我觉得这里,”他指着谱子的一个地方,“踏板可以再轻一点,保持那种朦胧感。”
母亲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总感觉差点什么。”
父亲在琴凳上坐下,试弹了几个音符。他的触键和母亲完全不同——更有力,更果断,但同样精准。
星晚站在一旁看着。她很久没看父母一起讨论音乐了。小时候,这是家常便饭。父母会为了一段旋律的处理争论,会为一个音符的强弱较真,会为了整首曲子的诠释各抒己见。
那时候的家,充满音乐,也充满爱。
后来她渐渐长大,父母越来越忙,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再后来,她自己的压力越来越大,和父母的对话越来越少,家渐渐变成了一个需要逃离的地方。
“星晚,”父亲转过头,“来,坐下。”
星晚犹豫了一下,在父亲身边坐下。
“这首曲子,”父亲指着谱子,“你觉得最难处理的是哪里?”
星晚仔细看了看谱子。是一段快速音阶加上复杂的和弦进行,要求左右手的高度协调和精准控制。
“这里。”她指着那个地方,“速度和清晰度的平衡。”
父亲点头:“对。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星晚想了想。“放慢速度,保证每个音都清晰,但可能会失去流畅性。保持速度,又可能出错。”
“所以呢?”父亲追问,“怎么选择?”
怎么选择?
星晚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音乐问题,是人生问题。要完美,还是要流畅?要安全,还是要冒险?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
“那就都试试。”父亲说,“先求清晰,再求速度。等清晰了,速度自然会上来。但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星晚,“不要害怕出错。出错是过程,不是失败。”
出错是过程,不是失败。
这句话,父亲以前从没说过。他一直是那个要求完美,不能容忍错误的严父。
“爸,”星晚看着他,“你真的这么想吗?”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星晚,”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成为钢琴家吗?”
星晚摇头。
“不是因为我不出错。”父亲说,“是因为我出了足够多的错,然后从每个错误里学到了东西。”
他翻开谱子的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地方:“看这里。这个地方,我练了三个月,每天四个小时,还是经常出错。演出前一周,我在后台崩溃了,跟你妈说我不想上台了。”
星晚震惊地看着父亲。父亲……也会崩溃?也会想放弃?
“后来你妈跟我说,”父亲的眼神变得温柔,“她说,国栋,你不是为了不犯错才弹琴的。你是为了表达才弹琴的。错几个音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
要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
这句话,江辰也说过。
“所以那场演出,”父亲继续说,“我上去了,弹了,错了三个音。但演出结束后,有个老教授来找我,他说,林国栋,你的演奏里有东西。那东西比技巧重要。”
有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是情感?是理解?是……灵魂?
“从那以后,”父亲说,“我就不那么害怕出错了。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音乐,在技巧之上,在完美之外。”
真正的音乐,在技巧之上,在完美之外。
星晚突然想起江辰弹的巴赫。不完美,但是真实。真实得让人想哭。
“爸,”她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父亲拍拍她的肩,“现在,你来弹弹这段。不要怕错,只管弹。”
星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
手指还有些僵硬,心跳有些快,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了。
她开始弹。
第一个音阶,有点磕绊。第二个和弦,力度不均。第三次尝试,节奏乱了。
但她没有停。继续弹,继续错,继续……寻找。
弹到第三遍时,手指渐渐熟悉了琴键的触感,肌肉记忆开始苏醒。那些被封锁的感觉,一点点回来。
第四遍,第五遍……
慢慢地,音乐开始流畅起来。虽然还有小错误,但整体有了连贯性,有了……表达。
弹完后,星晚的手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很好。”父亲说,“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母亲也点头:“确实。虽然技术上还有问题,但音乐的线条很清晰,情感的表达也很自然。”
自然的表达。
这是星晚第一次从父母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不是“技巧完美”,不是“没有错误”,是“表达自然”。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续练习。”父亲站起身,“但记住,不是为了完美,是为了表达。表达你想说的话,表达你的故事。”
表达你的故事。
《星尘》的故事,《夜雾》的故事,《黎明》的故事。
她和江辰的故事,和叶瑾的故事,和父母的故事。
所有的故事,都值得被表达。
“爸,妈,”星晚抬起头,看着他们,“我在准备一个比赛。原创音乐比赛。”
父母对视了一眼。
“什么比赛?”母亲问。
星晚简单介绍了比赛的情况,提到了叶瑾,提到了江辰,提到了她们三个都要参加。
“江辰?”父亲挑眉,“就是艺术节上弹巴赫的那个男生?”
“……嗯。”星晚点头。
“他弹得很好。”父亲说,“很有想法。他的曲子……应该也不错。”
这个评价让星晚既惊讶又高兴。父亲认可江辰?
“他写了一首《困兽》,”星晚说,“我在帮他一起修改最后一段。”
“《困兽》?”母亲感兴趣地问,“什么主题?”
“关于……挣脱。寻找自由。”星晚犹豫了一下,“他父亲给他压力,让他必须赢比赛,否则就要放弃音乐。”
父母沉默了。
星晚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太多了。这是江辰的隐私,她不该随便告诉别人,即使是父母。
但父亲开口了:“很多音乐家都有这样的经历。压力,期待,必须成功的重担。但真正的好音乐,往往从这种压力中诞生。”
从压力中诞生。
像珍珠从沙粒中诞生,像钻石从高压中诞生。
“那你们……”星晚小心地问,“支持我参加比赛吗?”
“当然支持。”母亲说,“但不要有压力。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表达。表达你们想说的,表达你们的故事。”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表达。
这句话,和江辰说的一模一样。
星晚突然明白了——真正的音乐家,无论年龄,无论经历,最终都会走到同一条路上:表达真实,表达自我,表达那些无法用语言说出的东西。
“谢谢你们。”她说,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傻孩子。”母亲擦掉她的眼泪,“我们是你父母啊。”
是啊,父母。无论曾经有过多少误解,多少压力,多少伤害,但最终,他们会理解,会支持,会……爱你。
爱真实的你,而不是他们期待中的你。
这个认知,让星晚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早餐后,星晚回到自己房间,继续写《夜雾》。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把乐谱本染成温暖的金色。院子里传来鸟鸣声,远处街道上有自行车的铃声,偶尔还有邻居家孩子的笑声。
一切都很宁静,很美好。
但星晚的脑子里却并不平静。
她在想江辰。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在练琴?在补觉?还是……在和他父亲谈话?
她想起昨晚分开前,江辰说今天要回家一趟,和父亲“谈谈比赛的事”。
谈谈。这个词听起来很平常,但星晚知道,对江辰来说,每一次和父亲的谈话都像一场谈判——关于时间,关于选择,关于未来。
她拿出手机,想给江辰发消息,问问情况。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
现在发消息合适吗?会不会打扰他?会不会让他更紧张?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继续写谱子吧。用音乐表达担心,比用语言更安全。
她重新拿起笔,在《夜雾》的谱子上继续写。
这一段,她想写迷雾中的声音——不是具体的话语,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回声里有期待,有要求,有“必须”和“应该”。
但渐渐地,这些回声开始变化。不再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是从心里升起的声音——自己的声音。
“我想……”
“我要……”
“我选择……”
很微弱,但很清晰。像是迷雾中突然出现的一盏灯,虽然小,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星晚写着写着,突然明白了。
《夜雾》不应该是完全迷茫的,它应该有光。不是星光那种遥远而确定的光,是更近的,更个人的,从自己心里发出的光。
她飞快地写,灵感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辰发来的消息:
“谈完了。”
只有三个字,看不出情绪。
星晚的心提了起来。她回复:
“怎么样?”
几秒后,江辰回复:
“还行。他同意我参加比赛,但条件是……算了,见面再说。”
见面再说。
这个“见面”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星晚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给你听听《夜雾》新写的部分。”
这次江辰回复得很快:
“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地下室。
星晚的心跳加快了。
“好。”她回复。
放下手机,星晚继续写谱子,但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
她在想下午的见面,在想江辰没说完的“条件”,在想《困兽》的最后一段她们还没一起修改完。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中午和父母一起吃饭时,星晚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母亲问,“有心事?”
“……没有。”星晚摇头,夹了一筷子菜,“就是……下午要和同学一起练琴。”
“江辰?”父亲问。
星晚的脸微微发热。“……嗯。”
父母对视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午饭后,星晚帮着李阿姨收拾了碗筷,然后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就像平时在学校一样。
“要出门?”母亲在客厅问。
“……嗯,去学校。”星晚说,“练琴。”
“路上小心。”母亲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应该回来。”星晚看了看时间,一点半,“我走了。”
“等等。”父亲叫住她,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夹,“这个,给你那个同学。”
星晚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些乐谱和音乐理论笔记,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清晰。
“这是……”她惊讶地抬头。
“我年轻时的一些笔记。”父亲说,“关于创作,关于表达,关于……怎么把心里的东西变成音乐。也许对他有用。”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父亲把他年轻时的心得笔记……给江辰?
“爸,你……”
“他是个有才华的孩子。”父亲简单地说,“有才华的孩子,需要指引,也需要……理解。”
需要理解。
这句话,父亲说的是江辰,但星晚觉得,也是在说自己。
“谢谢爸。”她紧紧抱住文件夹。
“快去吧。”父亲拍拍她的肩,“别让人等。”
星晚点点头,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梧桐路的午后很安静。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自行车骑过,铃声清脆。远处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玩耍,有猫咪在墙头晒太阳。
一切都很慢,很平静。
但星晚的心跳很快。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父亲的话,回放着江辰的短信,回放着《夜雾》新写的旋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经过繁华的商业区,经过安静的住宅区,经过正在施工的工地,经过开满花的公园。
周末的城市有种慵懒的氛围,人们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一些,脸上带着放松的表情。
但星晚放松不下来。
她在想江辰和父亲的谈话,想那个没说完的“条件”,想下午在地下室要讨论的音乐,想……她和江辰之间那种越来越复杂的联系。
车子到站了。
星晚下车,走向学校。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打球或者散步。阳光很好,樱花道上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她走向艺术楼,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推开艺术楼的大门,走进昏暗的走廊,走下楼梯。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
星晚轻轻推开门。
江辰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只是看着琴键,像是在思考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
“……嗯。”星晚走进去,关上门。
地下室还是老样子。冷白色的灯光,粗糙的水泥墙壁,破旧的地毯,还有那架……老钢琴。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尘埃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钢琴松香的气息。
“你父亲……”星晚小心地问,“提了什么条件?”
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我拿不到一等奖,就要放弃音乐,专心准备出国,学商科。”
一等奖。
原创音乐比赛的一等奖。几百个参赛者中只有一个。
这个条件……太苛刻了。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你怎么说?”
“我说好。”江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星晚能听出其中的沉重,“因为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要么赢,要么放弃。没有中间道路,没有妥协余地。
“江辰……”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江辰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赢。”
我要赢。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坚定,但星晚听出了其中的……悲壮。
像是背水一战的士兵,像是最后一搏的赌徒,像是……没有退路的困兽。
“我帮你。”星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一起赢。”
我们一起赢。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江辰心里某个黑暗的角落。
他看着星晚,看了很久很久。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暗,但星晚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惊讶?是感动?是……某种深切的依赖?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星晚走到钢琴前,在他身边坐下,“先听听《夜雾》的新部分?”
“好。”
星晚翻开乐谱本,找到新写的那几页,开始弹。
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迷茫的,不确定的,像是在迷雾中摸索。但渐渐地,出现了一些变化。不再是完全的无序,开始有了方向。虽然依然模糊,虽然依然有犹豫,但整体是向前的,是……寻找的。
弹到最后一段时,星晚加入了那段“心里的声音”——微弱的,但清晰的,“我想……我要……我选择……”
江辰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弹完后,星晚停下来,手指还停在琴键上。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紧张。
江辰沉默了很久。
“这里,”他终于开口,指着谱子的一个地方,“‘心里的声音’出现得太突然了。应该有过渡,有……挣扎。”
挣扎。
星晚想了想,确实。从迷茫到清晰,不应该是一蹴而就的,应该有犹豫,有反复,有“真的可以吗”的质疑。
“那怎么改?”她问。
江辰拿起笔,在谱子旁边加了几小节。不是具体的音符,是一些标记:犹豫,质疑,尝试,再质疑,再尝试……最后才是清晰。
“迷雾中的寻找,”他说,“不是直线,是曲线。进两步,退一步,再进三步。但整体,是向前的。”
进两步,退一步,再进三步。
这不就是她们现在在做的事吗?在音乐中寻找自己,在压力中寻找出路,在迷茫中寻找方向。
有进步,也有后退。有信心,也有怀疑。但最终,还是在向前走。
“你说得对。”星晚点头,“我改。”
她接过笔,开始修改谱子。江辰在旁边看着,偶尔会提出建议,或者直接在谱子上写几笔。
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贴在一起。星晚能闻到江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
她的心跳加快了。
“江辰,”她突然问,“你害怕吗?”
江辰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赢不了。怕要放弃音乐。”
江辰沉默了很久。
“怕。”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每天都怕。怕练得不够,怕表达不好,怕……让所有人失望。”
让所有人失望。
父亲,母亲,老师,队友,还有……他自己。
“但怕也要做。”江辰继续说,“因为如果因为怕就不做,我会更后悔。”
因为怕就不做,会后悔。
星晚想起金色大厅的那个夜晚。她因为怕出错,怕让父母失望,怕打破“天才”的光环,所以僵在台上,选择逃避。
结果呢?更后悔。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怕也要做。”
“嗯。”江辰点头,“一起。”
一起怕,一起做,一起……面对所有的可能。
星晚突然想起父亲给她的文件夹。她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江辰。
“这个,我父亲给你的。”
江辰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夹,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他的眼睛睁大了。
“这是……”
“他年轻时的一些笔记。”星晚说,“关于创作,关于表达。他说……也许对你有用。”
江辰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手指微微颤抖。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详细的注解,那些关于音乐本质的思考……
“为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星晚,“你父亲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他说,”星晚顿了顿,“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有才华的孩子,需要指引,也需要理解。”
需要理解。
这句话,让江辰的鼻子发酸。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永远在要求,在期待,在设定条件的父亲。从没给过这样的指引,这样的理解。
“谢谢。”他低声说,“也谢谢你父亲。”
“不客气。”星晚看着他的眼睛,“江辰,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叶瑾,有陈墨学长,现在……还有我父亲的理解。”
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江辰对星晚说过很多次。现在,星晚对他说了。
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但他忍住了,只是点点头。
“嗯。”他说,“我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讨论谱子。
窗外的阳光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照进来,微弱,但温暖。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细小的、金色的音符。
时间慢慢流逝
讨论完《夜雾》的修改,星晚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该回去了。”她说,“我答应爸妈回家吃晚饭。”
“嗯。”江辰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地下室,锁上门,走上楼梯。
艺术楼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楼时,江辰突然停下脚步。
“星晚,”他说,“我能……去你家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星晚愣住了。
“去我家?”
“……嗯。”江辰点头,“想当面向你父亲道谢。还有……想听听他对《困兽》的意见。”
向父亲道谢,听父亲的意见。
这两个理由都很合理,但星晚的心跳还是加快了。
“当然可以。”她说,“但是……你家里……”
“我跟家里说过了。”江辰说,“今天可以晚点回去。”
说过了。也就是说,江辰早就计划好了?早就想见她的父母?
星晚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但同时也有一丝……期待。
“那……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走出艺术楼,走向公交站。
周末傍晚的公交车很空,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星晚和江辰并排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缓缓后退。
“紧张吗?”江辰突然问。
“……有点。”星晚承认,“你呢?”
“也紧张。”江辰说,“我从没……见过同学的父母。”
这个坦白让星晚感到意外。江辰从来没去过同学家?
“为什么?”她问。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不喜欢我带人回家。他说……那是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不能分享。
星晚突然明白了江辰为什么那么珍惜地下室——那是唯一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可以分享给信任的人。
“那我父母……”她小心地问,“你会不会……”
“不会。”江辰摇头,“我想见他们。想见见……能给你那样理解的父母。”
能给你那样理解的父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星晚听出了其中的羡慕,甚至……渴望。
她的鼻子一酸。
“江辰,”她轻声说,“以后……你可以常来。我爸妈会欢迎你的。”
“谢谢。”江辰说,声音有些哽咽。
车子到站了。
两人下车,走向梧桐路。
傍晚的梧桐路很美。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气,混合着远处面包店传来的、温暖的甜香。
星晚带着江辰走到27号门前。
白色的老洋房,黑色的铁艺大门,院子里种满了玫瑰。二楼琴房的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钢琴声——是父亲在弹琴,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星晚按门铃。
很快,门开了。是李阿姨。
“星晚回来了!这位是……”李阿姨看着江辰,眼睛一亮。
“这是江辰,我同学。”星晚介绍,“江辰,这是李阿姨,在我们家工作很多年了。”
“李阿姨好。”江辰礼貌地点头。
“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李阿姨热情地招呼,“你爸妈在琴房呢。”
两人走进客厅。深色的木质地板,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的演出海报和获奖证书。靠窗的三角钢琴前,父亲林国栋正在弹琴,母亲沈清音站在旁边听。
听到脚步声,父亲停下来,转过身。
看到江辰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位就是江辰同学吧?”他站起身,走过来,“欢迎欢迎。”
“叔叔好。”江辰有些拘谨地鞠躬,“阿姨好。”
母亲也走过来,温和地笑:“不用这么客气。星晚经常提起你。”
经常提起?
星晚的脸红了。她什么时候“经常”提起了?
但江辰的脸也微微泛红。“谢谢阿姨。”
“坐吧。”父亲指了指沙发,“李阿姨,泡壶茶来。”
“好的好的。”李阿姨笑着走向厨房。
四人坐下。气氛有点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彼此都在观察、试探的紧张感。
“那个,”江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谢谢叔叔的笔记。我看了,很有启发。”
父亲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都是一些老东西了。不过,”他抬头看着江辰,“听说你在写一首《困兽》?”
“……嗯。”江辰点头,“写完了初稿,还在修改。”
“能听听吗?”父亲问,“或者,说说你的想法。”
说说你的想法。
这个邀请,让江辰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林国栋——这位国内知名的钢琴家,这位星晚的父亲,这位……可能会评判他音乐的人。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困兽》的创作灵感,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压力和挣扎,说那个“必须赢”的条件,说最后一段“温柔的挣脱”……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解剖自己的内心。
星晚在旁边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江辰在分享他最私密的东西——不只是音乐,是音乐背后的故事,是他的痛苦,他的恐惧,他的希望。
父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江辰说完,父亲沉默了很久。
“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温和,“你知道音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江辰摇头。
“是真实。”父亲说,“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挣扎,真实的……活着的感觉。你的《困兽》,有这种真实。所以,它已经成功了。”
已经成功了。
不是因为技巧,不是因为结构,是因为真实。
江辰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
“但是,”父亲继续说,“真实还不够。好的音乐,需要在真实的基础上,找到……美。不是那种肤浅的美,是深刻的美。痛苦中的美,挣扎中的美,寻找中的美。”
痛苦中的美,挣扎中的美,寻找中的美。
这个观点,江辰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认为,《困兽》表达的是痛苦和挣扎,是负面的情绪。但林国栋说,这些情绪中也有美——那种真实的、深刻的、打动人心的美。
“那……怎么找到那种美?”他问。
“不是找到,是发现。”父亲说,“它已经在那里了,在你的音乐里。你需要的,是把它提炼出来,让它更清晰,更……动人。”
提炼。让真实变得更动人。
江辰陷入沉思。
母亲这时开口了:“江辰,我能看看谱子吗?”
江辰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困兽》的谱子,递过去。
母亲接过,认真地看着。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分析。
“这里,”她指着谱子的中间部分,“这个转调太突兀了。虽然想表达挣扎,但音乐本身的连贯性不能断。”
“还有这里,”父亲也凑过来看,“节奏变化太多,听众可能会跟不上。可以简化一些,突出重点。”
“结尾部分很好,”母亲继续说,“但可以更……温柔一些。挣脱不一定要激烈,可以是很轻的,像羽毛落地的挣脱。”
你一言我一语,父母开始给江辰提建议。不是批评,不是否定,是建设性的,专业的,真诚的建议。
江辰认真地听着,记着,偶尔会提问,会讨论。
星晚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动。
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场景——她爱的人,和她爱的人,因为音乐而连接,因为理解而对话。
没有压力,没有期待,只有纯粹的、对音乐的探讨,对表达的追求。
李阿姨端来茶和点心,四人一边喝茶一边讨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讨论到告一段落时,父亲突然说:“江辰,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我们还有些问题想和你讨论。”
留下来吃饭?
江辰看向星晚,星晚点点头。
“那……麻烦叔叔阿姨了。”江辰说。
“不麻烦不麻烦。”母亲笑着说,“李阿姨,多加两个菜。”
“好嘞!”李阿姨高兴地走向厨房。
晚饭很丰盛。李阿姨做了拿手的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星晚最喜欢的西红柿鸡蛋汤。
餐桌上,气氛很轻松。父母问了江辰一些学校的事,问了他打篮球的事,问了他在音乐上的学习经历。
江辰一一回答,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比刚来时放松了很多。
星晚看着他和父母对话,看着他们慢慢熟悉起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饭后,四人又回到琴房。
父亲让江辰弹一遍《困兽》。
江辰有些紧张,但还是坐到钢琴前。
手指放在琴键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
音乐在琴房里响起——那些痛苦,那些挣扎,那些寻找,那些……温柔的挣脱。
父母安静地听着,表情专注。
星晚也听着,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音乐上。她在看江辰弹琴时的侧脸,看父母倾听时的表情,看这三个人因为音乐而产生的、奇妙的连接。
弹完后,父亲鼓掌。
“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更好。虽然还有问题,但骨架很好,灵魂很完整。”
灵魂很完整。
这是对一个创作者最高的评价。
江辰的眼睛又红了。“谢谢叔叔。”
“不客气。”父亲拍拍他的肩,“继续努力。比赛的事……不要有太大压力。重要的是过程,是表达,是……你通过音乐学到了什么,成长了什么。”
重要的是过程,是表达,是成长。
不是输赢,不是奖项,不是别人的认可。
江辰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时间不早了。江辰该回家了。
星晚送他到门口。
“谢谢。”江辰看着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谢谢你,也谢谢你父母。”
“不客气。”星晚微笑,“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江辰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星晚,我能……抱抱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星晚愣住了。
但还没等她回答,江辰已经轻轻抱住了她。
很轻,很快,只是一个朋友式的、感谢的拥抱。
但星晚感觉到了——江辰的心跳,很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谢谢。”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开。
星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跳如鼓。
那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只是感谢吗?
还是……更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回到屋里,父母在客厅等她。
“江辰走了?”母亲问。
“……嗯。”星晚点头。
“是个好孩子。”父亲说,“有才华,也有想法。就是……压力太大了。”
压力太大了。从家庭来的压力,从自己来的压力,从未来来的压力。
“爸,妈,”星晚在沙发上坐下,“你们……喜欢他吗?”
父母对视了一眼。
“喜欢。”母亲说,“不只是因为他有才华。是因为……他对你很好,很真诚。”
对你很好,很真诚。
这句话,让星晚的脸微微发热。
“但星晚,”父亲的表情变得严肃,“你们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音乐上的伙伴,生活中的朋友,这些都没问题。但其他的……不要太着急。”
其他的。是指感情吗?
星晚的脸彻底红了。“爸,你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母亲笑了,“朋友会那么紧张地来见父母?朋友会那么认真地讨论彼此的未来?朋友会……抱在一起?”
星晚愣住了。原来父母看到了那个拥抱?
“妈……”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关系。”母亲握住她的手,“妈妈不是反对。只是希望你能慢慢来,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看清楚对方的心。”
看清楚自己的心。
星晚想起下午在地下室时的心跳,想起江辰拥抱时自己的慌乱,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那些微妙的感觉。
她的心……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或者说,不敢知道。
“我累了,先去洗澡。”她站起身,逃也似的上楼。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心跳依然很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辰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也谢谢你父母。我从来没……这么轻松地和人讨论过音乐。”
轻松地讨论音乐。
没有压力,没有评判,只有理解和帮助。
星晚回复:
“我爸妈很喜欢你。说你是个好孩子。”
几秒后,江辰回复: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
然后又是一条:
“晚安,星晚。明天见。”
“晚安。明天见。”
放下手机,星晚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梧桐路的路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像地上的星星。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父母的真正理解,江辰的坦诚相待,音乐上的突破,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拥抱。
一切都在改变。
向着好的方向。
但未来呢?比赛呢?压力呢?
还有很多未知。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她有父母的理解,有朋友的陪伴,有江辰的……什么?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们在同一条路上。
一起寻找,一起挣扎,一起……向着光走。
即使前路依然迷茫,即使压力依然存在,即使未来依然不确定。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梧桐路27号的夜晚,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而希望,有时候,就是全部。
星晚拉上窗帘,准备洗澡睡觉。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夜雾》的下一段旋律。
那将是关于……在迷雾中,遇见另一个寻找的人。
然后知道,即使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至少,可以并肩前行。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