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09:37

雨夜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霓虹灯光在流淌的雨水间晕开成模糊的光斑。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位于老馆三楼最西侧,此刻整层楼只剩下东南角还亮着一盏孤灯。

陆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放大镜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桌面上摊开的是一册清道光年间的县志,虫蛀严重,边缘已经酥脆得像苏打饼干,稍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他已经在这页上工作了四个小时——用自制的淀粉糨糊一点点填补缺失,用特制的薄棉纸嫁接断裂的纤维,再用细毛笔蘸着修复墨描补褪色的字迹。

这是份需要近乎禅定般耐心的工作,而陆离恰好拥有这种天赋。二十四岁的他,大学毕业两年,性格温和得像他常用的修复用纸,说话声音总是比环境音低半度。同事们开玩笑说,陆离最适合待在古籍部,因为他的存在感比那些百年旧书还要稀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时间:23:47。

又加班到这个点了。陆离轻叹口气,开始整理工具。镊子归位,毛笔洗净,压书石整齐码放。就在他准备将修复好的那一册放回暂存书架时,眼角瞥见了书架最底层角落里的一抹异样。

那是个没有标注编号的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缘已经磨损发毛。陆离皱起眉——古籍部的管理极为严格,每一件文物都有详细的登记和定位,这种随意放置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他蹲下身,小心地抽出档案袋。入手的分量很轻,不像装着书册。解开缠绕的棉线,袋口倾斜,一本黑色封面的线装书滑落到他戴着手套的掌心。

书很薄,约莫只有二十来页。封面是某种温润的黑色材质,非革非木,触手有种奇异的微温感,像是在触摸有生命的皮肤。没有书名,没有题签,连最常见的收藏印鉴都没有。书脊的装订线是暗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却柔软如丝。

职业习惯让陆离立刻警觉起来。古籍修复的第一课就是“疑”——对任何来历不明、特征异常的古籍都要保持警惕。他小心地将书放到工作台的软垫上,打开侧光灯,戴上放大镜。

纸张是空白的。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纸面隐约可见极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植物纤维,又像是……羽毛的细小绒枝。陆离轻轻翻动书页,发现每一页的纹理走向都不同,仿佛这本书是用二十多种不同的材料制成的。

更奇怪的是,这本书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没有阅读留下的污渍,没有翻折的页角,没有哪怕最轻微的虫蛀——在古籍修复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连昨天刚入库的新书,都可能因为现代造纸工艺的化学残留而引来蠹虫。

陆离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那种温润的触感透过手套传递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按规定,来历不明的古籍应该先登记、上报、等待鉴定,绝不可私自处理。但现在是深夜,整层楼只有他一人,而这本奇特的书像是有某种魔力,牢牢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就看一页,”他低声自语,“只是检查一下装订结构。”

他拿起专用的古籍翻页棒——一根头部包裹着丝绸的细长竹签,小心地挑起封面。就在翻页棒即将接触书页的瞬间,他停住了。

书页的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毛刺。

这是古籍修复师最熟悉的场景之一:纸张老化、纤维断裂形成的微小翘起。通常的处理方法是涂抹极稀的浆糊,用镊子轻轻压平。陆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放下翻页棒,换成更精细的修复镊,左手轻轻按住书页,右手持镊去夹那处毛刺。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张的刹那,意外发生了。

工作台边缘的一瓶蒸馏水不知何时被碰倒了,瓶身滚落,陆离下意识伸手去接。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按着书页的左手下意识用力一撑——

“嘶——”

细微的撕裂声。不是纸张,是他左手乳胶手套的指尖部分。更糟的是,那处毛刺精准地划破了两层防护:先是手套,然后是他食指的皮肤。

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在指尖凝聚成形。

陆离暗叫不好。血液是古籍修复的大忌,其中的油脂、盐分和微生物会对纸张造成永久性伤害。他立刻就要起身去拿消毒棉签,但那滴血已经在他动作的惯性下,脱离了指尖。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慢了。

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在侧光灯的光束中闪烁着暗红的光泽,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摊开的黑色书页正中。

陆离闭上了眼睛。完了,这要是珍贵文物,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但预想中的晕染、渗透并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此生难以理解的景象。

那滴血落在纸面上,没有扩散,而是像落在荷叶上的水珠一样,保持着完美的球状。紧接着,纸面的那些细微纹理突然活了过来——它们像毛细血管一样舒展开,轻轻包裹住血珠,然后,将它“吞”了进去。

是真的吞了进去。血珠在纸面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离愣在那里,甚至忘了呼吸。

然后,书页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灯光,而是从纸张内部透出的、柔和如月华般的白色光晕。那光很温暖,不刺眼,却让整张工作台、乃至整个修复室都被笼罩在一种静谧而神圣的氛围中。光晕中,那些原本空白的纸页上,开始浮现出文字。

不,不是文字。是图案,是流动的线条,是陆离从未见过却莫名能理解其含义的符号。它们像水中的墨迹一样在纸面上游走、组合,最后定格成一个个奇异而生动的形象:山川、河流、星辰、还有……形态各异的生物。

有的似虎而九尾,有的如羊而人面,有的鸟身龙首,有的牛尾马蹄。每一个图案都简洁而传神,仿佛蕴含着那个生物的全部本质。

陆离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这些图案,他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山海经》图录,传说中的异兽图谱。但眼前这些图案的精妙、生动,远非任何传世版本可比。

光越来越亮,从书页中升腾而起,在工作台上方半米处汇聚、凝聚。那些发光的线条在空中编织,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生物。

它通体雪白,形似雄狮,却有着山羊般的胡须和弯曲的独角。毛发如最上等的丝绸,在无风的空间中微微飘动。它的眼睛是最奇异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整片星空,又像是深潭中荡漾的月光,清澈、智慧、沧桑。

这虚影并不巨大,只有普通犬只的大小,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祥和。它悬浮在空中,四足之下有淡淡的光晕托举,像是踏着云气。

陆离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逻辑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虚影转动头颅,那双倒映星辰的眼睛看向陆离。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温和、醇厚,像是陈年的佳酿,又像是深山中流淌了千年的溪水。它不分男女,或者说超越了性别的概念,只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一丝……淡淡的疲惫。

“悠悠千载……光阴如梭,人世几度更迭。”

陆离猛地后退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不必惊慌,小友。”那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吾无意惊扰,只是……太久未曾与人言语了。”

“你……你是……”陆离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吾名白泽。”虚影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如古时的学者,“曾识天下万物,通晓鬼神之情状。今仅余一缕残魂,寄于此‘无字书’中。”

白泽。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陆离脑中炸开。《山海经》有载:“东望山有兽,名曰白泽,能言语,达于万物之情。”《云笈七签》更称:“黄帝巡于东海,白泽出,能言,达于万物之情。帝令以图写之,以示天下。”

这是传说中的神兽,是祥瑞的象征,是知晓一切鬼神精怪的存在。它应该存在于古籍的记载里,存在于壁画和雕塑中,而不应该……不应该出现在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深夜加班的工作台上。

“这不可能……”陆离喃喃道。

“万事万物,存在即有可能。”白泽的虚影轻轻踏前一步,光晕随之流动,“你的血……很特别。寻常人血,纵使落于书页,也只会污了这‘承载体’。但你的血,竟能唤醒并维系吾之存在。”

陆离下意识看向自己的食指。伤口很小,已经不再流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但他清晰地记得,那滴血被书页“吞”下去的过程。

“依照古法,血为媒,意为引。”白泽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你唤醒吾时,心中可有强烈之‘愿’?”

“愿?”陆离茫然地重复。他当时只想着别把古籍弄脏,哪有什么……

等等。

在血滴落下的那一瞬间,在他看到书页上浮现出那些奇异图案的刹那,他心中确实涌起过一种强烈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好奇。不是普通的好奇,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理解这些图案背后意义的冲动。他想知道这些生物是什么,它们的故事,它们存在的理由。

“果然。”白泽似乎“看”到了他的回忆,“强烈的求知之愿,配合特殊之血……契约已成。”

“契约?”陆离抓住了这个词。

“正是。从今日起,你与我,灵血相系,魂魄相连。”白泽的身影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你,已是‘灵使’。”

“灵使……是什么?”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它抬起头,那双倒映星辰的眼睛望向修复室窗外雨夜的城市。陆离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窗玻璃上,倒映的不再只是室内的灯光和他苍白的脸。在雨水的痕迹间,有一个模糊的白影正在缓缓移动。那是一个女子,长发覆面,白色的衣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正以一种诡异的、关节反折的姿势,从玻璃的“深处”向外爬。她的手指划过玻璃内面,没有声音,却留下淡淡的水汽痕迹。

陆离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窗户。窗外只有夜色和雨水,空无一物。

再看向玻璃倒影。那白衣女子已经爬到了倒影中工作台的位置,覆面的长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她在“看”他。

“啊!”陆离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撞倒了身后的工具架。镊子、毛笔、镇纸哗啦散落一地。

“冷静。”白泽的声音带着某种镇定的力量,让陆离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那是‘窗灵’,困于玻璃夹层中的残念,无害,只是喜欢模仿过往所见。”

陆离喘着气,再次看向窗户。这一次,他不仅看到了窗灵。他看到了更多。

楼下路灯的阴影中,几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像人一样直立着,前爪合十,对着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方向作揖。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某种诡异的仪式感。

远处高楼的天台边缘,一个巨大的阴影舒展开来——那是翼展超过三米的某种鸟类,但它的头部轮廓分明是人类的侧脸。阴影在夜空中盘旋一圈,然后俯冲进两栋楼之间的狭窄缝隙,消失不见。

街道拐角,一个穿着老旧中山装的老者坐在马路牙子上,他的脚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照得老者的脸忽明忽暗。更诡异的是,老者没有影子——不是被灯光掩盖,而是根本没有。

陆离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工作台,手指紧紧抓住边缘,指节发白。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拥挤。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志怪小说和噩梦中的存在,此刻就活生生地(或者说,以它们的方式存在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它们与霓虹灯、广告牌、出租车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另一面”的夜景。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陆离。”白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自古以来,人、妖、灵三界共存于世。只是寻常人目不能见,耳不能闻,如鱼在水中而不知水。”

“为什么……我现在能看见了?”陆离的声音颤抖。

“因为契约。我之残魂以你的灵血为基得以显化,而作为代价——或者说馈赠——你的‘灵视’已开。从此,世间一切非常之物,在你眼中皆无所遁形。”

陆离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的世界观在过去的五分钟里被彻底打碎、重组。但多年修复古籍培养出的严谨思维,让他抓住了关键问题:“你刚才说‘灵使’……是什么?”

“灵使者,与妖族缔结契约之人。”白泽解释,“上古之时,人妖混居,争斗不休。后有智者创‘妖约’之法——妖族自愿受契,约束本能,不害生灵;人族灵使以自身灵力供养妖族,并借其力维护两界平衡。此制传承至今,已逾两千年。”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灵使’?”陆离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白泽虚影。

“正是。不过……”白泽顿了顿,“情况有些特殊。通常灵使与妖族的契约,需在‘灵契司’的主持下完成,登记造册,纳入体系。但你我之契,因你的特殊灵血与我之残魂状态,是自然形成的‘野生契约’。”

“灵契司?”

“维持妖约体系、监管灵使与妖族的组织。自唐代设立,传承至今,在现世应有官方身份作为掩护。”

陆离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工作台上的手机。刚才他撞倒工具架时,手机也摔在了地上。屏幕碎了,但还在闪烁——有来电。

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行字:“未知来电”。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接。”白泽的声音严肃起来,“若我所料不错,方才契约形成时的灵能波动,恐怕已被监测到了。”

陆离颤抖着捡起手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数秒,终于按下。

接通。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细微噪音,然后是一个冰冷、清晰、毫无感情波动的女声:

“监测到未备案的灵能波动与契约反应。坐标:北纬31.2304,东经121.4737,海拔23米。地址确认: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

陆离的呼吸停止了。

“身份不明的灵使,”那声音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请停留在原地,不要进行任何灵能操作,不要尝试离开。‘灵契司’华东分局外勤第七组,将于八分钟内抵达现场。”

“关于你的存在,以及这起违规契约事件,我们需要一个释释。”

电话挂断。忙音。

陆离拿着手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白衣女子还在不知疲倦地爬行,路灯下的黄鼠狼还在对月作揖。一切都变了,从他指尖那滴血落下开始,他熟悉的世界消失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白泽。神兽的虚影依然悬浮在那里,眼神复杂——有歉意,有凝重,还有一丝……期待?

“现在……”陆离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我该怎么办?”

“选择。”白泽轻声说,“你可以留下,等待那个‘灵契司’,接受他们的审查、评估,然后被纳入体系——或者因违规而被清除。”

“或者?”

“或者,跟我走。在他們到达之前。”

白泽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本黑色封面的“无字书”上。书页已经恢复了空白,但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本书,名‘万妖鉴’,亦名‘百妖图’。是契约之书,也是……钥匙。”白泽的声音变得悠远,“我的时间不多,陆离。但若你想知道真相——关于妖约体系,关于灵契司,关于这个世界另一面的真相——那么,带上书,跟我走。”

“真相?”陆离抓住了这个词,“什么真相?”

“一个被掩盖了千年的秘密。”白泽的身影开始闪烁,变得透明,“关于‘妖约’为何而设,关于灵契司真正守护的是什么,关于……像我这样的存在,为何会只剩下残魂。”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选择吧,陆离。是留在你熟悉的‘日常’里,接受被安排的命运;还是踏进这个‘异常’的世界,去寻找答案?”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作响。

七分三十秒。

陆离看向窗外,雨夜的城市依旧繁华而陌生。他看到一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拐进图书馆前街,没有开灯,像一道阴影滑过湿漉漉的马路。

他看到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制服,步伐统一而迅速。为首的女性抬起头,看向三楼修复室的窗户——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隐约闪过一抹淡金色的光。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绕向图书馆侧面的消防通道。

六分五十秒。

陆离深吸一口气。他迅速行动起来——抓起工作台上的黑色古籍塞进随身背包,关上侧灯,将翻倒的工具架简单扶起。然后他看向白泽,后者已经化为一道微光,投入古籍之中。

“怎么走?”他低声问。

背包里的书微微发烫。一股信息流直接涌入脑海——不是声音,是图像、路径。古籍部后方有一条运送图书的专用货梯,直通地下车库。车库西北角有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入口,通往相邻的老居民区。

那是一条连图书馆员工都不知道的隐秘路径。

五分二十秒。

陆离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工作了两年、熟悉每一寸空间的修复室。桌上的县志还摊开着,修复到一半,字迹工整。压书石镇在纸角,一切都和他每个加班的夜晚一样。

只是今夜之后,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拉开门,闪身进入黑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告别。

在他身后,修复室的窗户玻璃上,那个一直爬行的白衣女子突然停下了。她缓缓转过头——覆面的长发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苍白而空洞的脸。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陆离绝不会忘记的动作。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玻璃上。

五指分明。

然后,她笑了。

四分钟。

陆离冲进货梯,按下B2。电梯门缓缓关闭,在缝隙彻底合拢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三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冰冷的女性声音:

“目标已离开修复室。搜索整栋建筑。”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

陆离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背包里的古籍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今夜之前,他是陆离,一个普通的古籍修复员,生活规律,未来可期。

今夜之后,他是谁?

他不知道。

电梯到达B2,门开。车库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陆离按照脑海中的路径,向着西北角狂奔。

在他身后,货梯的数字再次开始跳动——从B2升向1楼。

他们来了。

三分十秒。

陆离找到了那个通风管道入口。锈蚀的栅栏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已经锈死的老式挂锁。他用力一拽,锁扣断裂。钻进去,里面黑暗、狭窄,充斥着陈年的尘土味。

他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亮前路。管道向前延伸,深不见底。

背包里的古籍突然剧烈发烫。陆离心中一紧,下意识回头——

透过栅栏门的缝隙,他看到了车库入口处出现的人影。三个,深色制服,动作迅捷如猎豹。为首的女性手中拿着一个发光的罗盘状仪器,指针正剧烈抖动,然后,稳稳地指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她的眼睛抬起,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与陆离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淡金色光芒,此刻明亮如炬。

“发现目标。”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车库,“在通风管道。追。”

陆离转身,向着管道的黑暗深处,开始奔跑。

他的脚步声在金属管道中回荡,急促、慌乱、却坚定。

身后,是秩序,是规则,是他熟悉的一切。

前方,是未知,是异常,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背包里的《百妖图》越来越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欢呼。

今夜,一个“野生”灵使的逃亡,开始了。

而千年妖约体系的平静水面,也就此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即将扩散成浪。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