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在书库的行军床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他浑身酸痛,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更难受的是灵能层面的空虚感——经脉里空荡荡的,仿佛所有的“热流”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在隐隐作痛。
他勉强坐起身,看向窗台。锈娘还在沉睡,花心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叶片也耷拉着。昨夜那场战斗的消耗对它来说太大了,至少需要一周的静养。
床头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米粥,还有一张字条:
“醒了就吃。我去处理些事,傍晚回来。不要出门。——陈”
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匆忙。
陆离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米粥很淡,但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流下,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他一边喝粥,一边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
血祭仪式、怨血核、沈家后人、还有那个长着翅膀的女人……这些信息碎片在脑海中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陈守拙说怨血核是开启某种封印的钥匙,那封印是什么?沈家的人为什么要开启它?那个女人又是谁?
太多疑问,却没有答案。
喝完粥,陆离盘膝坐好,尝试运转灵能。起初只有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流动,像干涸泉眼渗出的水滴。但随着他静下心来,观想球体重新构筑,灵能开始缓慢恢复。
这一次的恢复过程,和之前都不一样。
他感觉到,经脉在经历了昨夜的超负荷运转后,似乎……拓宽了一些。就像长期锻炼后肌肉纤维会撕裂再生长得更强韧,灵能通道也在过度使用后发生了细微的适应性改变。灵能流动虽然微弱,但更加顺畅,阻力变小了。
而且,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灵能的“质地”——那不仅仅是温热的能量,其中还混合着某些更本质的东西:白泽的古老灵韵、锈娘的铁锈气息、甚至还有昨夜战斗中沾染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怨念残渣。
这些“杂质”在灵能中缓缓流动,大部分会随着循环被排出或净化,但有一小部分似乎沉淀了下来,成为了他灵能结构的一部分。
“这就是成长吗?”陆离心中暗想。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细微的感知中时,背包里突然传来强烈的脉动。
《百妖图》的温度急剧上升,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陆离连忙将书取出,放在膝上。黑色封面上的暗金色纹路正在发光,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封面上游走、重组,最后汇聚成三个古朴的文字——
白泽书。
不是《百妖图》,是《白泽书》。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开,停在中间某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此刻,上面开始浮现出文字和图画。
文字是古老的篆体,陆离在古籍修复中接触过,勉强能辨认出部分:
“……黄帝巡狩,东至海,登桓山,于海滨得白泽神兽。白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帝问天下鬼神之事,白泽言之,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
文字旁边,是一幅简笔勾勒的图画:一位帝王冠冕的人,与一头形似狮羊、头生独角的兽相对而立。帝王伸手,神兽低头,两者之间有一条发光的线连接。
那是……契约的象征。
陆离屏住呼吸。他知道,这是白泽在通过《百妖图》——或者说《白泽书》——与他沟通。
果然,下一刻,一个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凝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陆离,到我这里来。”
不是询问,是邀请。
陆离看着书页。页面上浮现出一个漩涡状的图案,图案中心是深邃的黑暗。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漩涡。
瞬间,天旋地转。
不是身体被传送,是意识被抽离。他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拉长、压缩,然后投射进书页之中。眼前一黑,再亮起时,他已经不在书库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白光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里都闪烁着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山川河流、飞禽走兽、人类聚落、祭祀仪式、战争厮杀……那是记忆的碎片,历史的尘埃。
而在空间中央,白泽的虚影静静站立。
这一次,它的形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毛发纤毫毕现,眼眸中的星辰仿佛真的在流转,甚至能感觉到它呼吸时带起的微风。它不再是残魂的状态,而是……恢复了一部分本源。
“白泽大人。”陆离的意识体飘向它,“您恢复了?”
“恢复了一部分。”白泽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回荡,“昨夜你打断了血祭仪式,怨血核破碎时释放出大量被束缚的怨念。那些怨念中,有一部分是唐代以前的古战场英魂,他们的记忆碎片中,有关于我的记载。这些记载形成的‘信息流’,被我吸收,稳固了残魂。”
它顿了顿:“所以,某种意义上,是你帮助了我。”
陆离心中一动:“那些怨念……被解放后,会怎么样?”
“会逐渐消散,回归天地。”白泽说,“他们被禁锢了太久,早已失去了转生的可能。彻底消散,反而是解脱。”
沉默了片刻,白泽继续说:“我让你进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情,陈守拙不知道,灵契司的档案里没有,甚至现在的妖族,大多也遗忘了。”
“是关于妖约体系的真相吗?”
“是关于一切的开始。”白泽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挥动。周围的白光开始变化,凝聚成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远古时代,人与妖混居。人类聚落旁,有虎狼环伺;妖族领地内,也有人类樵夫猎人。彼此既有合作,也有杀戮。画面快速流转,展现着两个种族漫长的、血腥的共存史。
“这是最初的状态。”白泽说,“没有规则,只有弱肉强食。人类凭借智慧和团结,逐渐占据上风。妖族或隐匿,或臣服,或抗争。这种状态持续了数千年。”
第二幅画面:一座高耸的祭坛,周围聚集着人类和妖族。人类一方,为首的是几位穿着古朴袍服、手持法器的长者;妖族一方,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祭坛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的人类男子,和一头……白泽。
正是书页上画的那一幕。
“这是公元前2600年,黄帝时代。”白泽的声音里带着追忆,“我是那时唯一愿意与人类沟通的神兽。黄帝问我,如何才能结束人与妖无休止的争斗。我告诉他,关键在于‘理解’——人类不理解妖族为何伤人,妖族不理解人类为何扩张。于是,我提出了第一个方案:‘契约’。”
画面变化:黄帝伸出手,白泽低头,两者之间出现一条发光的锁链。锁链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
“最初的契约,不是束缚,而是‘桥梁’。”白泽说,“通过契约,人类可以暂时借用妖族的力量,妖族可以理解人类的思维。契约双方是平等的,契约期限是有限的,契约内容是可协商的。这就是‘初代契约’。”
第三幅画面:在初代契约的框架下,人族与部分妖族结盟,共同对抗肆虐的凶兽和自然灾害。画面中有巨猿帮助人类搬运巨石筑城,有鸾鸟为人族传递消息,有河伯疏导洪水。
“初代契约持续了大约五百年。”白泽说,“那段时间,是人妖关系最好的时期。虽然有摩擦,但总体上相互尊重,互利共存。契约的数量不多,因为缔结契约需要双方完全自愿,且灵能契合。”
然后画面开始变暗。
第四幅画面:朝代更迭,战乱频发。人类社会中,出现了专门研究契约的“方士”。他们不再满足于平等契约,开始尝试改良——延长契约期限,增加约束条款,甚至……强制缔约。
“问题从商周时期开始。”白泽的声音变得低沉,“人类发现,契约可以带来巨大的力量。而力量,会滋生贪婪。一些方士开始捕捉妖族,强迫它们签订不平等契约。妖族反抗,冲突升级。”
第五幅画面:一场惨烈的战争。人类军队与妖族大军对峙,战场上空,契约锁链断裂的闪光此起彼伏。地面上,无数人类和妖族的尸体堆积如山。
“第一次人妖大战,发生在春秋末期。”白泽说,“持续了三十年。最终双方都损失惨重,不得不停战。但仇恨已经种下。”
第六幅画面:一座宏伟的宫殿,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类正在开会。他们的制服上,有一个徽记——那是一只手,握着一根锁链。
“停战后,人类诸国联合成立了第一个‘灵契司’的前身:‘镇妖监’。名义上是管理契约、调解纠纷,实际上是监控妖族、限制妖族发展。妖族方面,也出现了激进派和温和派的分裂。”
白泽停顿了很久。周围的画面凝固在镇妖监开会的场景。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选择了沉睡。”它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看不到出路。初代契约的理念已经被扭曲,平等变成了奴役,桥梁变成了枷锁。我试图调解,但双方都不再信任我。于是,我留下一缕分魂在《白泽书》中,本体则遁入深山,陷入长眠。”
陆离消化着这些信息。这和陈守拙笔记里的记载,以及灵契司宣传的版本,完全不同。
“那唐代的妖约体系……”他问。
“那是第二次尝试。”白泽说,“唐代初期,一位叫李淳风的天师找到了我的沉睡之地。他带来了新的理念:与其追求理想化的平等,不如建立一套‘规则’,让双方在规则内共存。规则可能不公平,但至少能维持和平。”
新的画面:唐代长安,一座更加庞大的机构建立起来。机构里有专门负责契约登记、纠纷仲裁、违规处罚的部门。妖族被分为九品,灵使也被分级,不同级别有不同的权利和义务。
“李淳风设计的‘妖约体系’,核心是‘平衡’。”白泽说,“他承认人妖力量不平等,所以给妖族更多保护条款;也承认人类数量占优,所以限制妖族的活动范围。这套体系有瑕疵,但至少……它停止了战争。”
“这套体系,就是现在灵契司运行的体系?”
“大致框架是,但细节已经被修改了无数次。”白泽说,“李淳风死后,后继者为了便于管理,逐渐增加了限制条款。宋代增加了‘妖族登记制’,明代增加了‘灵使考核制’,清代增加了‘妖族活动禁区’……每一次修改,都在削弱妖族的自主权。”
它看向陆离:“而到了现代,灵契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管理机构’。它的首要任务是维持现状,而不是促进理解。你的出现——一个能承载多重契约、不受体系约束的野生灵使——对他们来说,是必须控制的‘变量’。”
陆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灵契司要追捕他,为什么陈守拙说他是变数,为什么夜行者可能会拉拢他——因为他的存在,挑战了这套运行了千年的规则。
“那怨血核呢?”他想起昨夜的事,“沈家的人想用它开启什么封印?”
白泽沉默了。周围的画面开始剧烈波动,显示出它的情绪起伏。
“那是一个……错误。”良久,它才开口,“唐代妖约体系建立时,有一些妖族坚决反对。它们认为这是变相的囚禁,拒绝接受。其中最强的一支,以‘九凤’为首的上古妖族,发动了叛乱。”
新的画面:九只颜色各异的巨鸟,带领着成千上万的妖族,冲击人类城池。人类灵使结阵抵抗,战斗惨烈。
“那场叛乱持续了十年。最终,九凤被镇压。但李淳风没有杀死它们——他说,杀戮只会积累更多仇恨。于是,他设计了一个封印,将九凤和它们的核心追随者,封印在了七个不同的地方。”
画面显示:七座形态各异的祭坛,分布在中原各地。每座祭坛上,都锁着一只巨鸟的虚影。
“封印需要七把‘钥匙’才能开启。”白泽说,“钥匙必须用特定的材料和方法炼制。怨血核,就是其中一把钥匙的材料——它需要收集‘不甘之怨’,炼制出能腐蚀封印的‘秽血’。”
陆离倒吸一口凉气:“沈家的人想解放九凤?”
“不一定是他本人想。”白泽说,“沈家是封灵印的传承者,而封灵印最早就是用来加固那七处封印的。沈家的祖先,是李淳风的弟子之一。如果沈家后人背叛了祖训,去收集钥匙……那只能说明,他被人控制了,或者……诱惑了。”
“谁会想解放九凤?”
“很多势力。”白泽说,“对现状不满的妖族,认为九凤能带领它们推翻妖约体系;某些人类野心家,想利用九凤的力量;甚至灵契司内部,也可能有派系想借助九凤来清洗对手……千年的时间,足够让最初的善意,变成各方博弈的筹码。”
它看着陆离:“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卷入的,不仅仅是个人逃亡。你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试图维持现状、但已经僵化的灵契司;一边是试图打破一切、可能带来混乱的叛乱者;而中间,是无数像锈娘这样,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妖族,和像陈守拙这样,在寻找第三条路的人。”
陆离感到一阵眩晕。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难以承受。
“我该怎么做?”他问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不知道。”白泽的回答很诚实,“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只能告诉你历史,告诉你现在的局面。选择,必须由你自己做出。”
它顿了顿:“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不要被任何一方定义。你是陆离,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判断。如果你想保护什么,就去保护;如果你想改变什么,就去改变。但记住——每一次选择,都有代价。”
周围的画面开始消散,白光逐渐黯淡。陆离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回现实。
“我的时间不多了。”白泽的声音变得遥远,“这次苏醒消耗很大,我会再次沉睡。但《白泽书》已经对你开放了一部分权限。你可以通过它,查阅一些基础的知识,或者……在需要的时候,呼唤我。”
“怎么呼唤您?”
“将你的血滴在书页上,同时集中精神想象我的形象。我会感知到,但能否回应,取决于我的状态。”白泽的身影开始变淡,“最后,陆离,小心‘眼睛’。昨夜之后,会有更多存在注意到你。他们可能以任何形式出现——友善的,敌意的,或者伪装成友善的敌意。”
“眼睛?”
“监视者。观察者。猎食者。”白泽的声音几不可闻,“这座城市里,从来不只有灵契司和夜行者……还有更古老的,更隐蔽的……‘观众’。”
话音落下,白光彻底消失。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书库,坐在行军床上,膝上摊开着《白泽书》。书页已经恢复了空白,封面上的“白泽书”三个字也黯淡下去,变回普通的黑色古籍。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妖约体系的起源,知道了九凤的封印,知道了自己处境的真正复杂性。这不是简单的逃亡游戏,而是关乎两个种族、千年历史、以及未来走向的漩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霓虹灯开始亮起,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而在这个夜晚,会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他?
陆离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锈娘还在沉睡,但它微弱的气息稳定而平和。他又看向床头,寒翎短剑静静地躺在木匣里,剑身在暮色中泛着暗银色的微光。
他还有伙伴,还有武器,还有刚刚获得的知识。
以及,一个必须自己做出的选择。
前厅传来开门的声音,陈守拙回来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走出书库。
老人看起来也很疲惫,手里提着一袋菜,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到陆离,点了点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灵能恢复了一些,但经脉还有些痛。”陆离如实说。
“正常,超负荷后的恢复期。”陈守拙将菜放进厨房,“我打听到一些消息。福佑里那边,灵契司已经清理了现场,对外说是‘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那个沈家后人和长翅膀的女人,没有抓到,消失了。”
他洗了手,继续说:“但有趣的是,灵契司内部对这件事的处理很‘低调’。没有大规模搜捕,没有发布通缉令,甚至没有增加街面巡逻。就像……他们不想让这件事闹大。”
陆离想起了白泽的话——灵契司内部可能有派系博弈。
“陈老,”他决定说出部分真相,“关于怨血核和九凤封印的事,您知道多少?”
陈守拙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陆离:“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词?”
“白泽大人刚才苏醒了,它告诉我的。”陆离说,“它说怨血核是开启九凤封印的七把钥匙之一。沈家的人炼制怨血核,是想解放被封印的上古妖族。”
陈守拙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陆离也坐。
“九凤封印……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他低声说,“灵契司的绝密档案里提到过只言片语,但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列为‘零号密档’,连我都接触不到。我只知道,唐代确实镇压过一次妖族大叛乱,但细节……被抹去了。”
“白泽大人说,那场叛乱的首领是九只上古神鸟,被李淳风分别封印在七个地方。封印需要七把钥匙才能开启,怨血核是其中之一。”
陈守拙陷入了沉思。许久,他才开口:“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情就严重了。九凤如果被解放,以它们对人类的仇恨,肯定会掀起新的战争。而现在的妖约体系,经过千年演变,已经让很多妖族积累了不满。一旦有强大的领导者出现……”
他没有说完,但陆离明白了。
那就是全面战争的导火索。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收集钥匙。”陆离说。
“我们?”陈守拙苦笑,“你知道七把钥匙是什么吗?知道它们在哪里吗?知道还有谁在收集吗?我们连一个沈家后人都对付得这么吃力,如果对方有更强的势力……”
“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陆离说,“昨晚我们阻止了一次,说明我们能做到。”
陈守拙看着陆离,眼神复杂。他看到了年轻人眼中的坚定,也看到了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这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说得对。”老人最终叹了口气,“但我们不能蛮干。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盟友,以及……更强大的实力。”
他站起身,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那不是笔记,而是一本手抄的名录。
“这是我这四十年来,记录的、我认为可能对现状不满、或者值得信任的灵使和妖族。”陈守拙翻开册子,“人数不多,而且很多人已经失联或去世。但如果我们想阻止九凤解放,光靠我们两个是不够的。”
陆离看着名录上的名字和简短介绍。有些名字旁边标注着“已故”,有些标注着“失踪”,有些标注着“立场不明”。真正可能成为盟友的,不到十个。
“我们要联系他们吗?”陆离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陈守拙摇头,“我们不清楚他们的现状,贸然联系可能暴露我们自己。而且……信任是需要建立的。在你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这些人不会轻易站队。”
他将名录收好:“现阶段,我们的任务还是让你变强。同时,密切关注与钥匙相关的线索。沈家后人受了伤,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但其他钥匙的收集者,可能已经在行动了。”
“我们怎么知道哪些事件与钥匙有关?”
“关注异常事件。”陈守拙说,“钥匙的炼制都需要特殊材料和仪式,会产生明显的灵能波动。我会通过一些老渠道留意,你……”他顿了顿,“你也许可以通过《白泽书》获得更多信息。白泽知晓万物,它的记忆里,可能有关于钥匙的具体线索。”
陆离点头。他想起了白泽说的“查阅权限”。
晚饭后,陆离回到书库,再次翻开《白泽书》。这一次,他尝试用意识去“沟通”书页。
起初没有反应。但当他将一丝灵能注入书中,同时集中精神想着“钥匙”、“封印”、“九凤”这些关键词时,书页开始变化。
空白页面上,浮现出七幅简笔图画。
第一幅: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周围缠绕着哀嚎的人脸——怨血核。
第二幅:一根纯白色的羽毛,羽毛根部有金色的纹路。
第三幅: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有岩浆般的裂痕。
第四幅:一滴凝固的、银色的液体。
第五幅:一片透明的、像是冰晶的鳞片。
第六幅:一根扭曲的、像是树根的褐色物体。
第七幅: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灰色的雾气。
每幅图画下方,都有几行小字注解。陆离努力辨认那些古老的文字:
“怨血核:需集‘不甘之怨’百廿之数,以血祭之法炼化……”
“天凤翎:需得九天之上、寿尽而亡之凤凰尾羽……”
“地火精:需采地心熔岩之精魄,凝而不散……”
“月华露:需在月食之夜,接引太阴精华……”
“寒螭鳞:需取北海寒螭逆鳞,鳞生三百年方成……”
“建木根:需寻上古建木残根,根有灵性未泯……”
“混沌息:需于天地交泰之处,收取混沌初开之息……”
七把钥匙,七种几乎不可能获得的材料,七种复杂的炼制方法。
而在七幅图画的中央,还有一行更大的字:
“七钥集,封印开;九凤出,天地乱;唯白泽书之主,可寻一线生机。”
白泽书之主。
那是指……持有这本书的人?
陆离的心跳加快了。他继续用意识“翻阅”,想找到更多关于“白泽书之主”的信息。但书页突然变得模糊,那些图画和文字开始消散,无论他如何注入灵能,都无法维持。
《白泽书》的权限,似乎只开放到了这里。
但已经够了。他知道七把钥匙的样子,知道它们大概的炼制方法。这就有了监控和阻止的方向。
他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合上书。
夜深了。
陆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七把钥匙的图像反复浮现,与白泽讲述的历史交织在一起。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不是别人强加的,是他自己感受到的。
如果九凤被解放,会死很多人,很多妖。锈娘这样的普通妖族,会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陈守拙这样的追寻者,也会被卷入战火。
而他,因为看见了,知道了,所以无法置身事外。
窗台上,锈娘的花心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说梦话。
陆离闭上眼睛。
他做出了选择。
他要变强,要保护他能保护的,要阻止他能阻止的。不为了任何一方势力,只为了那些不该被卷入战争的无辜者。
这条路很难,可能根本走不通。
但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可能看到希望。
夜色渐深。
城市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
戴着纯白面具的男人,看着手中的情报。情报只有一行字:
“福佑里行动失败,怨血核被毁。干扰者:陈守拙,及一名未知新生灵使(疑为特殊血脉)。现场检测到白泽灵韵残留。”
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白泽……终于出现了。”他低声自语,“那么计划,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了。”
他按下一个按钮。密室的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六幅画面,每幅画面都是一个正在进行的、或即将进行的仪式场景。
“通知各组,”他对空气说,“加速钥匙收集。同时……找到那个新生灵使。我要活的。”
空气中有无形的波动传开,像是某种信号。
面具男人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画面,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千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九凤归来,旧的秩序将被打破。而新的时代……将由我们来书写。”
在他的身后,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对巨大的、收拢的翅膀。
风暴,正在加速汇聚。
而陆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这场风暴中,最关键的棋子。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