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二十分,林晚晴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走出了“朝露文艺出版社”所在的大楼。初秋的夜风已带凉意。三个小时的加班,终于啃完了那本艰涩的校样。胃里空空,她决定去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买个饭团对付一下。
推开便利店的门,温暖的光线和熟悉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人。她走向冷藏柜,在餐品所剩无几的品种中犹豫着是选什么口味的饭团。
旁边饮品区站着个人。男人,黑色口罩,鸭舌帽檐压得很低,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身形挺拔清瘦,在这深夜便利店暖融融的混沌光线下,有种格格不入的、过分疏离的安静。他在冷藏柜前站了很久,最后只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纯净水,走向收银台。
林晚晴选好了饭团和热饮,跟在他后面排队。他付钱,四块。店员说“谢谢惠顾”,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透过口罩,低沉沙哑,裹着浓重的疲惫。他伸手拿水时,袖口微缩,林晚晴瞥见他左手腕内侧一道很淡的月牙形旧疤,像瓷器上细微的冰裂。
这个细节突兀地印入脑海,无关紧要,却又莫名清晰。
他推门离开,身影迅速被夜色吞没。林晚晴也拎着自己的晚餐出来,凉风一吹,那点模糊的印象就散了。
直到两天后,林晚晴在市中心巨幅广告牌上,再次看到了那双眼睛。广告牌上的男人妆容精致,眼神凌厉而充满表现力,被精心打磨成璀璨夺目的星辰模样,背景是某个国际奢侈品牌的logo,旁边是他的名字:沈澈。林晚晴愣住,画面上的沈澈与深夜便利店那个沉默疲惫的身影重叠,却又割裂。一个是云端之上被亿万人瞩目的超级巨星,一个则是在深夜独自游荡的孤独影子。那道月牙形的疤,广告上看不见,或许被粉底精心遮盖了。
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并非因为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而是一种奇异的、窥见某种巨大反差的不安。她移开目光,这只是巧合,一个微不足道的、注定被遗忘的交集。
一周后的雨夜,加班到深夜的林晚晴,被困在了出版社楼下。暴雨如注,打车无望,地铁已停。她决定步行去两条街外的便利店避雨,顺便买点吃的。于是撑起伞,踏入瓢泼大雨中。
雨水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视线模糊。就在她拐进第一条小街中段时,前方不远处的景象让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昏暗路灯下,一个身影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正是那个清瘦挺拔的轮廓——沈澈。他没戴帽子,头发湿透,贴在额角,口罩拉到了下巴,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微微侧着头,眼神锐利地盯向斜对面另一个巷口的方向,下颌线紧绷,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仍从身体姿态里渗出的烦躁与警惕。
林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条相对更暗的巷口阴影里,隐约有个人影,穿着深色雨衣,手里似乎抱着个用防水布匆忙裹着的长条状东西,姿态鬼祟,像在等待,又像在观察。
狗仔或者……私生?这个词瞬间蹦进林晚晴脑海。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嚣张围堵,而是更现实的、如影随形的窥视和等待,等待猎物露出更多破绽,或者进入更有利于拍摄的位置。
沈澈显然发现了对方,并且试图摆脱,但看来没能成功。他站在那里,没动,或许是在评估,或许只是疲惫和反感到了极点,暂时不想再无谓地奔逃。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手腕抬起时,那道月牙形的疤在路灯下闪过一抹微光。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是他。那个在便利店买便宜水的疲惫男人,和广告牌上光芒万丈的巨星,在此刻这个冰冷狼狈的雨夜,诡异地重叠了。
她应该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彻底避开。可那双琥珀色的、在便利店灯光下显得疲惫又干净的眼睛,和此刻被雨水、被恶意镜头包围的僵硬身影,在她脑中反复切换。她看到沈澈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准备继续往前走,直面那个阴影里的镜头。而那个狗仔,也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中的“长条物”似乎举起了些。
理智告诉她,别多管闲事。但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她不是走向沈澈,而是调整了一下方向,撑着伞,用一种比平时稍快的、略显急促的步伐,径直朝着那个阴影中的狗仔所在的巷口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雨声中不算明显,但足够引起注意。狗仔的注意力立刻从沈澈身上被拉扯过来,警惕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打着伞走向自己的女人。
林晚晴走到一个相对合适的距离,停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不确定的表情,对着阴影里模糊的人影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提高了一些:“请问……是王老师吗?我看背影有点像。”
那狗仔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陌生人突然搭讪,还叫出名字。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你谁啊?”
“哎呀,真是王老师!”林晚晴立刻换上一种略带歉意的熟络语气,仿佛认错了人但将错就错,“我去年在XX电影节后台跟您打过招呼,我是《都市文化周刊》的小林啊!您当时拍的图太好了,我们主编还夸呢!这么大雨天您还出来跑新闻?太辛苦了!”她语速略快,带着一种深夜街头偶遇同行(或自以为的同行)的、有点咋呼的热情。
她这一打岔,彻底打破了刚才沈澈与狗仔之间那种紧绷的、静止的对峙状态。狗仔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媒体的女人吸引,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或澄清:“你认错人了吧,我不是……”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晚晴立刻从善如流地道歉,笑容不变,“雨太大,没看清。那您忙,我不打扰了!”她说着,还状似无意地往沈澈那边瞟了一眼,仿佛才看到那里有个人,但又迅速收回目光,对狗仔点了点头,然后撑着伞,脚步不停地继续朝前走去,方向正好隔开了狗仔望向沈澈的部分视线。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又突兀,恰到好处地搅乱了局面。狗仔被她弄得有点懵,一时不确定这女人是真认错人还是别有目的,但“记者”身份和提及的媒体名让他下意识多了份顾忌,不愿在可能有同行在场的情况下继续明显动作。
而就在这几秒钟的间隙里,沈澈动了。他深深看了林晚晴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他迅速转身,快步走向小街的另一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拐角后,果断利用了这短暂的混乱脱身。
狗仔再想去追或调整拍摄角度,已经失了先机,林晚晴又恰好挡在那边。他低低咒骂了一声,看了一眼沈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晚晴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背影,最终没有选择再追,而是烦躁地收起设备,转身朝相反方向离开了。
林晚晴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小街尽头,拐上相对明亮些的主路,才放缓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握着伞柄的手心有些潮。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做,也不知道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是那一刻,看着那个靠在墙上、被雨水浇透、浑身散发着孤立与烦躁的身影,她好像没办法就那么走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昏暗小街,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然后转过身,继续走向自己该去的方向。
雨还在下。这个夜晚,似乎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