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区工作室的空气里,漂浮着与以往略微不同的气息。依然是灰尘、旧木和淡淡显影液的味道,但多了一种无形的张力。
项目初期沟通会准时开始。沈澈、陈姐、林晚晴、出版社的美术指导老周和项目经理吴姐围坐在长桌旁。齐楠守在门外,确保没有任何打扰。
沈澈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他穿着深色衬衫,坐姿端正,神色专注,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露出连日拍摄的疲惫。会议开始时,他的目光与林晚晴有短暂的交汇,平静,克制,微微颔首,与看向其他人并无二致。
林晚晴也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打开精心准备的PPT,开始阐述第一阶段的构思框架。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逻辑严密,从项目定位、主题深化、作品征集标准,到初步的呈现形式和传播设想,一一娓娓道来。
她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私人感受的表述,全程使用“我们”、“项目”、“参与者”这样客观的词汇。
沈澈听得很认真,几乎不打断,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当林晚晴提到计划设立一个匿名的“城市片段”投稿通道,并聘请专业策展人和评论家进行盲选时,他抬起了头。
“匿名和盲选,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作品的独立性和纯粹性?”他问,语气是纯粹的工作探讨。
“是的。”林晚晴点头,“我们希望吸引的是真正基于表达欲的投稿,而不是冲着‘沈澈项目’名头来的投机者。盲选能过滤掉很多非创作因素。”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终的策展方向和平台调性,需要您的团队共同把握。”
“我同意。”沈澈简短的回应,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赏的东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林晚晴的方案扎实且有新意,沈澈和陈姐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但并未刻意刁难。老周和吴姐也适时补充了出版和制作层面的专业意见。
两个多小时下来,项目的大致轮廓和第一阶段的时间表基本敲定。
“那么,第一阶段就按照林编辑的方案推进。具体的执行细节和预算,陈姐会和出版社这边对接。”沈澈做了总结,合上笔记本。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气氛轻松了些许。吴姐和老周与陈姐寒暄着往外走。林晚晴收拾着电脑和资料,稍稍落在后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仓库高处的玻璃窗。
沈澈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陈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晴,对吴姐他们说:“我们先去楼下看看上次说的那个备用场地?” 吴姐会意,几人先下了楼。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晴和沈澈,以及窗外绵密的雨声。
林晚晴拉上电脑包的拉链,动作尽量显得从容。她能感觉到沈澈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你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全。”沈澈开口,声音比刚才会议时低沉一些,“尤其是匿名通道和盲选的设置。”
“这是项目能立住的基础。”林晚晴转过身,面对他,语气依旧平稳专业,“谢谢您的认可。”
沈澈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不仅仅是认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是觉得……把它交给你来做,是对的。”
这话超出了纯粹的工作评价,带着更个人的意味。林晚晴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桌边。
“我会尽力。”她只能这样回答。
沈澈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向窗外:“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怎么回去?”
“我带了伞,打车或者地铁都可以。”林晚晴说。
“这个地段,这个天气,不好打车。地铁站走过去也要一段路。”沈澈转过身,“让齐楠送你吧。他就在楼下。”
“不用麻烦齐楠了,我……”
“不麻烦。”沈澈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正好,我也有些关于刚才提到的‘城市片段’征集主题的具体想法,路上可以简单聊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把理由归结到了工作上,而且是他主动提出想法,这让林晚晴很难再拒绝。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齐楠果然等在车边,看到他们下来,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以及一丝沈澈身上惯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幕。
起初的几分钟,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音。沈澈似乎在组织语言,林晚晴则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关于征集主题,”沈澈终于开口,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方案里提到‘不被看见的日常’和‘情绪的地貌’,这两个方向很好。我在想,或许可以再加一个维度——‘公共空间里的私人痕迹’。”
他谈得很具体,举了一些例子,比如深夜便利店店员在货架缝隙贴的鼓励便条,公园长椅上陌生人留下的水,图书馆某本书里夹着的干枯银杏叶……
“这些痕迹很轻,转瞬即逝,但它们证明了某个个体在庞大公共系统里真实地存在过、停留过、留下过一点点温度。”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晚晴能听出其中蕴含的细致观察和某种珍视。
这完全契合她对项目的想象,甚至更深入了一层。她忘记了些许紧张,自然地接话道:“这个角度很好。‘痕迹’比‘瞬间’更具延续性和互动性,它连接了不同的时空和陌生人……我们可以考虑在线上平台做一个‘痕迹地图’的互动板块。”
两人就着这个想法又讨论了几句,气氛竟难得地有些像以前在微信上探讨专业问题时的状态,只是更直接,更鲜活。
话题暂告一段落,车内又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充满隔阂。
沈澈忽然问:“那天晚上……谢谢你。”
他指的是那通深夜电话。林晚晴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手:“没什么。你……后来好些了吗?”
“好多了。”沈澈侧过头看她,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的脸,“那场戏拍完了。多亏你。”
他的感谢很郑重。林晚晴摇摇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递了句话。”
“那句话很重要。”沈澈的声音很低,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他没再说下去,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
车子缓缓停在林晚晴公寓楼下。雨势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林晚晴解开安全带。
“路上小心。”沈澈说。
林晚晴拉开车门,撑开伞,正要踏入雨中,沈澈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清晰:“林晚晴。”
她回头。
沈澈隔着车窗望着她,目光沉静:“那个项目,我们一起把它做好。别担心其他的。”他顿了顿,“我会处理。”
“其他的”——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照不宣。是他世界里的风浪,可能波及她的阴影。这是他第二次明确表示会负责隔开风险。第一次是命令齐楠调查,这次是直接对她承诺。
林晚晴站在细雨里,握着伞柄,看着车内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心里那层因恐惧而结的薄冰,在这句沉甸甸的承诺和一路专业又隐约透露出温度的工作交流中,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你也……注意休息。”
说完,她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齐楠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澈,发现自家澈哥正看着窗外林晚晴消失的方向,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痕迹。
“回哪儿,澈哥?”齐楠问。
“回剧组酒店吧。”沈澈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疲惫依旧,但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似乎被这场工作室的雨,冲刷得淡了些许。
雨还在下,润物无声。有些隔阂,或许也需要这样一场安静而持续的雨水,才能慢慢渗透,软化,直至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