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06:22:43

盈玉楼,杭州西子湖畔最雅致也最神秘的所在。

它并非寻常青楼楚馆,而是一处专供文人雅士、江湖名流品茗论道、鉴赏珍玩、甚或处理某些不便公开之事的清静地。楼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掩映在葱郁的树木之后,只有一条幽静的石板小径通往正门,门口挂着素雅的灯笼,并无任何张扬的招牌。

宿月一行五人站在盈玉楼古朴的牌匾下,檀沁的手紧紧攥着那包着五朵秋英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一路上的追杀、试探、战斗,所有的指向都是这里,即将见到的那位“折玉公子”。

“就是这儿了。”宿月抬头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身边神情各异的同伴——檀沁的紧张期待,顾战的沉稳戒备,吴寂的默然观察,以及……大嫦包小嫦那双自从靠近盈玉楼就滴溜溜转个不停、写满了“这里一定有很多八卦和好看小哥哥”的眼睛。

“咳,”宿月清了清嗓子,决定提前给队伍里最不稳定的因素打个预防针,“小嫦姐,一会儿进去,咱们尽量……保持一点‘高手风范’,毕竟是要见关键人物。”

嫦娥正试图把头上那朵招摇的向日葵摘下来换个更“雅致”的簪子(未果),闻言眨了眨眼:“高手风范?姐姐我哪次出场不是风范十足?放心吧月见妹妹,姐姐我懂!见文化人,得有文化人的调调!看我即兴创作一首《咏秋英·入盈玉楼见折玉公子有感》……”

“别!千万别!”宿月、顾战、吴寂异口同声,连檀沁都连忙摆手。让这位姐姐“即兴创作”,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好吧好吧。”嫦娥撇撇嘴,整理了一下她那身依旧鲜艳(但在她看来已经非常“素雅”)的衣裙,“那咱们进去?我已经感觉到里面有好听的琴声和……好多钱的味道了!”

五人刚踏上台阶,还未叩门,那扇看似沉重的雕花木门便无声地自内打开了。一位身着浅青色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温和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过众人,在檀沁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诸位贵客远来,有失远迎。在下南闲,是这盈玉楼的管事。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他的声音清朗悦耳,举止有度,正是游戏里那位负责引路的NPC“南公子”。

檀沁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宿月等人紧随其后。

盈玉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清幽。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处处可见精心打理的盆景和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偶有抱着乐器的侍女或捧着书卷的小童悄然走过,皆是目不斜视,安静得仿佛一幅活动的古画。

南闲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轩阁前。轩阁四面开窗,垂着竹帘,内里陈设简单却不失格调:一张琴案,几张蒲团,一盆清水养着的素心兰,以及一个正背对着他们、凭窗远眺湖景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头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竹,仅仅是背影,便透出一股清冷孤高、远离尘嚣的气质。

“公子,檀沁姑娘到了,同行的还有她的几位朋友。”南闲在门外轻声禀报。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折玉公子。

他的面容比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略显冷淡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浅,像是蒙着一层江南的烟雨,看向人时,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平静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悲悯。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檀沁身上,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三年了。你终于来了,檀沁。”他的声音也如同他的人,清冽,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折玉公子。”檀沁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我师父越长风,让我来见您。这是……师父信中要求我带给您的秋英。”她双手奉上那方丝帕。

折玉公子并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檀沁,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三年时光,看到了那个在雷峰塔下、小瀛洲边执着等待的少女。良久,他才微微颔首,南闲上前,恭敬地接过丝帕,放在琴案上。

“你师父,”折玉公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可曾告诉过你,为何一定要你带着秋英来见我?”

檀沁摇头,眼中满是渴求:“师父只让我来。折玉公子,请您告诉我,我师父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他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轩阁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宿月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接下来,就是整个故事最残忍的部分。顾战和吴寂也明显绷紧了神经。连一直东张西望的嫦娥,都收敛了神色,目光在折玉公子和檀沁之间来回。

折玉公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琴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案面,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他的声音如同从水底传来,带着潮湿的往事气息,“你师父越长风,来到杭州,找到了我。他那时……状态已经很不好。”

檀沁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来找我,是为了一个赌约。”折玉公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关于轻功的赌约。他说,他要证明,他的‘踏雪无痕’,胜过我的‘折玉步’。”

“赌注是什么?”顾战沉声问。

折玉公子看了顾战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插话,但还是回答了:“赌注是……一个承诺,和一件东西。他若赢了,我要答应他,在未来某个时刻,将一件他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转交给他的徒弟檀沁。他若输了……”他顿了顿,“便要将他的佩剑‘秋水’留下。”

“后来呢?”檀沁的声音发颤,“谁赢了?”

“没有输赢。”折玉公子摇头,“或者说,两败俱伤。我们在沧州雪原比试,三日三夜,追逐千里。他的轻功确实惊世骇俗,但……他内伤极重,真气运行已至强弩之末。最后关头,他气息骤乱,从百丈冰崖坠落。”

“什么?!”檀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被宿月及时扶住。

“我救下了他。”折玉公子的话让檀沁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绝望,“但也只是暂时吊住了他一口元气。他伤得太重,不仅仅是比试的消耗,更早之前,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便已被一种极其阴寒歹毒的剑气所伤,根基已毁,油尽灯枯。”

“阴寒剑气……”吴寂低声重复,与顾战交换了一个眼神。尹啸天的“阴山寒魄剑”!

“他……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谁伤的他?”檀沁急问,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折玉公子沉默了片刻,那浅色的眸子看向檀沁,里面是赤裸裸的、不容逃避的真相:“他没有明说。但他在昏迷与清醒的间隙,断断续续提及……‘大仇得报’,‘阿沁往后……安全了’,还有……‘阴山’。”

“阴山……尹啸天……”檀沁如遭雷击,喃喃道,“是了……师父……师父是去替我报仇了……我家……我家的仇……” 她终于明白,师父这三年的消失,不是抛弃,而是用生命为她铺平了最后的道路,斩断了最后的威胁。

“我将濒死的他带回此间密室,以金针丹药强行续命。但他自己知道,已是回天乏术。”折玉公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割在檀沁心上,“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担忧自己的性命,而是恳求我,帮他完成最后一个布局。”

“他让我写下那封让你来杭州寻曲河星的信,又亲自设计了雷峰塔顶、小瀛洲的线索。他说,他要给你希望,让你一路追寻,一路成长,直到……有足够的力量和心志,来到我面前,知道这一切。”

“他还说,”折玉公子的目光落在琴案上那方丝帕上,“秋英,是他最喜欢的花。看似柔弱,却能在最凛冽的风霜中绽放。他希望他的徒弟,也能如此。”

“不……不会的……师父不会死的……他那么厉害……他答应过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檀沁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身体软软地滑倒,被宿月和嫦娥一左一右扶住。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讽刺。她跋涉千里,历经艰险,最终等来的,竟是师父早已在三年前为她而死去的消息。

轩阁内一片死寂,只有檀沁压抑不住的悲泣声。顾战和吴寂面色凝重,他们早已猜到可能的结果,但亲耳听到,依然感到沉重。嫦娥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轻轻拍着檀沁的背,低声安慰,眼神里是难得的温柔。

宿月紧紧扶着檀沁,心中也是翻江倒海。即使知道剧情,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一切,对檀沁造成的冲击依然让她揪心。但她也知道,这还不是结束。按照游戏,折玉公子这里还有关键信息!

果然,等檀沁的哭声稍歇,折玉公子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檀沁,你师父的遗愿,并非只是让你知晓他的死讯。”

檀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他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不在我这里。”折玉公子道,“他说,若你能凭自己的意志和努力,走到我面前,听完这一切后,依然坚持想见他最后一面……那么,就去谪仙岛吧。”

“谪仙岛?”檀沁茫然重复。

“他说,他生命最后时刻,最怀念的,是年轻时与友人在谪仙岛海边,观潮听涛,饮酒论剑的时光。他将自己最后的……安息之地,选在了那里。也留下了一些话,想亲口……不,是以另一种形式,告诉你。”折玉公子的措辞有些微妙,但沉浸在悲痛中的檀沁并未察觉。

宿月却心中一震!来了!“最后的安息之地”、“另一种形式”、“谪仙岛”……这和游戏里触发“苍龙之眼”奇遇、获取“醉登仙”的线索完全吻合!折玉公子的话,其实暗示了某种“可能性”!只是檀沁现在被悲伤冲击,无法领会。

“谪仙岛……”檀沁喃喃着,眼神从一片死灰中,渐渐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师父……在那里等我?最后一面……” 哪怕是衣冠冢,哪怕是墓碑,她也要去!她要去亲口告诉师父,她长大了,她变得坚强了,她……很想他。

“是的。”折玉公子点头,“我会让南闲为你们准备船只和必需之物。但谪仙岛非是寻常之地,岛外海域复杂,时有风浪迷雾,更传闻有异兽出没。你们……”他目光扫过宿月等人,“务必小心。”

“我们陪阿沁去。”宿月毫不犹豫地说。

顾战和吴寂同时点头。

“当然要去!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少了姐姐我!”嫦娥也立刻表态。

折玉公子不再多言,只是对南闲示意。南闲会意,对众人道:“请诸位随我来偏厅稍作休息,船只和物资很快备好。檀姑娘也请节哀,保重身体。”

众人离开那间气氛沉重的临水轩阁,跟着南闲来到一处较为宽敞明亮的偏厅。侍女奉上清茶点心,但谁也无心享用。檀沁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滑落。嫦娥坐在她身边,不再聒噪,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顾战和吴寂走到窗边,低声交谈,似乎在分析折玉公子话中关于“阴山剑气”和尹啸天的信息,以及可能还在暗中窥伺的势力。盈玉楼之行,虽然得到了最终目的地的答案,却也引出了更多谜团和危险。

宿月则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正在脑内与系统进行紧急沟通。

“系统!就是现在!折玉公子的话印证了,‘苍龙之眼’奇遇就在谪仙岛附近海域!而且很可能与越长风最后的‘安息之地’或者他留下的‘另一种形式’的讯息有关!”宿月心中急道,“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准备!需要‘纯净之音’和特定曲谱,焦尾琴没问题,曲谱呢?游戏里是怎么获得的?”

【正在同步本世界数据……检索到相关关联物品。】系统回应,【‘沧海龙吟’残谱。根据折玉公子与越长风的交集,以及盈玉楼的性质,该残谱有极高概率存在于盈玉楼的藏书阁或折玉公子私人收藏中。需要合理方式获取。提示:折玉公子似乎对檀沁怀有愧疚,或可利用此点。另,检测到附近有特殊能量波动,疑似与碎梦身法相关。】

合理方式?宿月脑筋飞转。直接去要?折玉公子那样的人,未必会给,反而可能引起怀疑。交易?她们有什么能打动他的?或许……从南闲那里旁敲侧击?或者,另辟蹊径?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轻快得几乎无声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带着点稚气、却努力装作老成的少年声音,只是这声音似乎是从……房梁方向传来的?

“南闲师兄!南闲师兄!听说楼里来了几位很厉害的客人?还把公子珍藏的‘冷香露’都拿出来待客了?我能……哎呦!”

“噗通”一声轻响,一个身影似乎从梁上滑了下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站在偏厅门口。他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丸子髻,用红绳绑着,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充满好奇和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他穿着一身极为合身的黑色夜行衣般的短打,布料在光线下似乎还泛着点点暗哑的流光,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弧度优美、寒光隐现的短刃——正是碎梦门派的标准装束。他的身法轻灵得不像话,刚才从那么高的梁上滑落,竟然只发出那么轻微的声音。

“鸟蛋!你又胡闹!不是让你在客院好好待着吗?”南闲看到这少年,脸上露出无奈又头疼的表情,“还不快向客人道歉!”

少年,也就是“幸运鸟蛋”,吐了吐舌头,站直身体,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厅内众人,尤其在悲伤的檀沁和宿月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各位哥哥姐姐好!我是幸运鸟蛋!碎梦门下……呃,见习弟子!刚在房梁上……呃,练习‘潜行冥思’,不小心掉下来了,惊扰各位了,不好意思哈!” 他说话又快又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宿月等人:“……” 在房梁上练习潜行冥思?这理由还能更敷衍一点吗?

顾战眉头微挑,吴寂则多看了一眼少年脚下的步伐和背后的双刃。

嫦娥倒是眼睛一亮:“碎梦的?小弟弟轻功不错啊!刚才差点都没发现你!你们碎梦是不是都这么神出鬼没的?”

幸运鸟蛋被夸奖,有点小得意,但随即又挠挠头:“也没有啦,我师父总说我毛手毛脚,潜行功夫还差得远呢。不过姐姐你抱着琴,是神相的吗?你们的音攻是不是特别厉害?能让人跳舞那种?”

“那当然!想不想试试?”嫦娥来了兴致。

“别!”南闲和宿月同时出声阻止。让嫦娥对碎梦正太试音攻?谁知道会试出什么效果!

幸运鸟蛋嘿嘿一笑,也不纠缠,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转向宿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好奇地问:“这位姐姐,我听南闲师兄说,你们在来的路上,把追杀的人打得落花流水,还有一个姐姐会冒七彩光,还会放那种‘砰砰砰’很热闹的打斗解说……是不是你啊?”

宿月:“……” 南闲你到底跟这孩子说了些什么!还有,这黑历史是彻底过不去了是吧?她感觉到顾战和吴寂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努力维持镇定,扯出一个微笑:“一点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哇!那就是你了!”幸运鸟蛋眼睛更亮了,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太酷了!打架带光效还带解说!这比我们碎梦的‘月轮碎影’帅气多了!姐姐,你能不能再表演一次?我用我的‘鸟蛋飞刀’绝活跟你换!我飞刀可准了,能打中十丈外苍蝇的翅膀……如果它不动的话。”

宿月扶额:“……下次,下次一定。”

南闲赶紧把跃跃欲试的幸运鸟蛋拉到一边,歉然道:“诸位莫怪,鸟蛋是岛上一位故人之徒,性子活泼了些,但心地纯善,绝无恶意。他师父与谪仙岛主有些渊源,他此次随师父来杭州办事,暂住楼内。”

谪仙岛?故人之徒?宿月心中一动。碎梦门派虽然不都住在谪仙岛,但确实与岛上关系密切,常有弟子在岛上历练或执行任务。这孩子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鸟蛋小兄弟,”顾战开口问道,“你对谪仙岛很熟?”

“熟啊!”幸运鸟蛋立刻点头,“我跟我师父在岛上住过好一阵子呢!岛上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嗯,大部分能走!尤其是海边和剑冢附近,我最熟了!” 他挺起小胸脯,“你们是要去谪仙岛吗?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还会看海图,会辨识海流和暗礁!我师父说我是天生的‘海上斥候’!”

带路?熟悉谪仙岛?宿月心中快速权衡。多一个本地向导,尤其是一个看起来身手灵活、对岛上地形熟悉的碎梦弟子,绝对利大于弊。而且这孩子天真烂漫,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

檀沁此刻也稍稍平复,听到幸运鸟蛋熟悉谪仙岛,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南管事,折玉公子准备船只,可方便让这位鸟蛋小兄弟与我们同行?”宿月征求南闲的意见。

南闲略一沉吟,点头道:“鸟蛋的师父离开前确有交代,若鸟蛋在杭州玩够了,可自行返回谪仙岛,或跟随可信之人同往。几位是公子的贵客,自然可信。只是……”他看向幸运鸟蛋,严肃道,“鸟蛋,你若同行,须得听这几位哥哥姐姐的话,不可再顽皮胡闹,一切以安全为重,可能做到?”

“能能能!保证听话!”幸运鸟蛋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终于不用在楼里闷着啦!可以出海了!”

于是,前往谪仙岛的队伍,再次扩充,变成了六人:檀沁、宿月、顾战、吴寂、大嫦包小嫦、幸运鸟蛋。这支成分复杂、画风从沉重悲伤到活泼跳脱无缝切换的队伍,在午时的阳光下,登上了盈玉楼准备的一艘结实快船,驶离西湖,进入钱塘江,向着东海之外的谪仙岛方向进发。

船行江上,顺流而下,速度颇快。幸运鸟蛋果然闲不住,先是兴奋地跑遍船舱上下,对各种设施评头论足,又试图帮船工划桨(差点把自己甩出去),最后被顾战拎到一边,委以“瞭望观察”的重任,他才消停些,但那双大眼睛依旧滴溜溜转,不断提出各种问题。

“顾大哥,你的枪好重啊,舞起来是不是特别累?”

“吴寂大哥,你的拳头是不是比铁还硬?能打碎礁石吗?”

“小嫦姐姐,你的琴除了让人头晕,还能干嘛?能引来鱼吗?我们晚上可以加餐!”

“月见姐姐,你的七彩光什么时候能再亮一下?就一下!我拿我刚抓的海鸟蛋跟你换!”(然后被宿月面无表情地拒绝)

他的活泼,多少驱散了一些笼罩在檀沁身上的浓重悲伤。嫦娥也找到了新的“玩伴”(或者说,新的“显眼包竞赛潜在对手”?),两人时不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着如何用音攻辅助潜行,或者用飞刀给音攻加特效之类异想天开的点子。

顾战和吴寂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警戒着江面与两岸,但偶尔看向闹腾的幸运鸟蛋和试图把一切变成舞台的嫦娥时,眼中也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队伍里孩子太多”的无奈。

宿月则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边吹着江风,一边整理思绪,同时和系统保持沟通。

盈玉楼的真相揭露了,但折玉公子最后的话留下了“另一种形式”的伏笔。

“苍龙之眼”奇遇必须尽快触发,“沧海龙吟”残谱看来得想办法从盈玉楼入手,或许……可以从南闲或幸运鸟蛋这里旁敲侧击?鸟蛋的师父既然是谪仙岛故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那些阴魂不散的黑衣人及其背后主使,到了谪仙岛,恐怕还会有动作。

她抬头望向水天一色的远方,谪仙岛的轮廓还看不见。

那片海,将见证一段爱情的终结,还是……新的开始?

而她这个手握剧本的“变数”,又将如何在这终局之地,撬动命运的齿轮?

东极海,碧波万顷。

盈玉楼的快船如同一枚投入翡翠棋盘的黑子,在无边无际的蔚蓝中划开一道白色的痕迹。离开钱塘江口后,海风明显变得不同,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浩渺的力量。天空是那种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偶有海鸟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船上,最初的兴奋渐渐被航行的单调和一种临近终点的紧张感取代。幸运鸟蛋终于从“海上斥候”的角色里找到了使命感,他不再四处乱窜,而是真的爬到桅杆高处(用他那灵猫般的碎梦身法),手搭凉棚,认真眺望着海平线,时不时报告:

“左前方有片暗色水域,可能有漩涡,舵手大叔往右偏一点!”

“天上云层变厚了,东南方向,一个时辰内可能有小雨,但问题不大!”

“哇!好大一群银鳞鱼!可惜咱们船太快了,不然撒一网晚上就能喝鱼汤了!”

他的专业(至少看起来专业)表现,让老船工都刮目相看,顾战和吴寂也稍微放松了对这个“小皮猴”的看管。

檀沁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深邃的海水,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朵已经有些枯萎、但被她用灵力小心维持着的秋英。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袂,背影孤单而倔强。嫦娥抱着琴坐在她身边不远处,没有弹奏,只是偶尔哼唱几句不成调的、舒缓的小曲,或者讲一些她“行走江湖”时听来的、结局美好的(通常经过她魔改)爱情故事,试图分散檀沁的注意力。

宿月和顾战、吴寂则聚在船舱口,低声讨论着。

“根据海图和鸟蛋的说法,再有大半日航程,就能看到谪仙岛的轮廓了。”顾战铺开一张略显陈旧但标注清晰的海图,指尖点在一个岛屿形状的标记上,“此岛外围多暗礁与异常海流,只有几条固定航道可安全接近。盈玉楼的船夫是熟手,问题不大。关键在于,登岛之后。”

“折玉公子只说师父的‘安息之地’在岛上,并未言明具体位置。”宿月接口,目光扫过海图,“谪仙岛不小,有村落、有门派驻地(龙吟、碎梦皆有别院在此)、有险峰、有海滩。盲目寻找,如同大海捞针。”

吴寂沉声道:“黑衣人及其背后势力,很可能已在岛上,或在我们抵达时出现。他们知晓我们的目的地。”

“所以我们得快。”宿月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船舷,“而且,需要更精确的指引。”

她脑海中闪过游戏里的细节。在谪仙岛,玩家需要先找到一位“引路NPC”(通常是岛上居民或某个门派弟子),通过对话或小任务,获得关于“海边石碑”或“剑冢附近”的线索。但现在有幸运鸟蛋这个“本地向导”,或许可以跳过这一步?

“鸟蛋,”宿月扬声对桅杆上的少年喊道,“你对岛上比较熟,知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比较偏僻安静,适合……嗯,怀念故人的海边?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们碎梦或者龙吟的前辈们,偶尔会去凭吊、静思的?”

幸运鸟蛋像只猴子一样溜下来,落在甲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脑袋想了想:“特别安静、适合怀念故人的海边……我想想……” 他眼睛一亮,“观潮崖!岛子最东边,有一片很高的悬崖,下面就是深海,浪特别大,声音传得很远。我师父有时候心情不好,或者想念老朋友了,就会一个人去那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对着大海喝酒。他说那里‘离天近,离尘远,潮声能盖过所有烦心事’。算不算?”

观潮崖!宿月心中一凛。游戏里,那封最终的“遗书”,就是在类似的地方被发现的!很可能就是那里!

“还有呢?”宿月追问,“除了观潮崖,岛上有没有什么和‘长风’、‘秋英’或者‘赌约’、‘比试’相关的传说或者旧迹?”

这次幸运鸟蛋想得更久,摇了摇头:“长风……秋英……没听说过特别的。赌约比试嘛,岛上练武的人多,私下比试常有,但好像没什么特别出名的。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剑冢那边,倒是偶尔听龙吟的师兄们提起过,说很多年前,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剑客前辈,在岛外海域斩杀了一头兴风作浪的恶蛟,自己也受了重伤,回来不久就坐化了,他的佩剑就留在剑冢。不知道这算不算?”

这似乎和越长风的故事不太直接相关,但宿月还是记下了。“观潮崖可能性最大。我们登岛后,先悄悄去那里查看。”

顾战和吴寂点头同意。

就在这时,一直瞭望的船工忽然喊道:“前方有船!三艘!品字形围过来了!速度很快,不像渔船!”

众人心中一紧,立刻涌到船舷边。只见远处海面上,三个黑点正迅速变大,果然是三艘中型帆船,帆是深灰色的,船体修长,一看就是经过改装、追求速度的船只,正呈包围之势朝着他们驶来。

“是那些人吗?”檀沁站起身,握紧了剑柄。

“来者不善。”顾战眯起眼睛,手已按上枪囊。吴寂默默将檀沁护在更靠后的位置。

幸运鸟蛋也紧张起来,下意识摸向背后的双刃:“他们在海上也敢动手?不怕船沉了大家一起喂鱼?”

嫦娥却兴奋起来,把琴抱好:“海上战斗?新鲜!姐姐我还没试过在船上弹《怒海争锋》呢!月见妹妹,你的七彩炫光在海上放,会不会更显眼?”

宿月没理她的调侃,迅速观察着对方船只的动向和己方处境。盈玉楼的船虽然结实,但为了速度,并非战船,而且对方是三对一。

“不能让他们靠近接舷!”顾战果断道,“吴兄,保护船只和檀姑娘。月见姑娘,嫦姑娘,还有鸟蛋小兄弟,我们主动出击,打乱他们阵型,逼迫他们远离!”

“怎么出击?游过去吗?”幸运鸟蛋傻眼。

顾战没说话,目光看向船舷一侧系着的两艘应急用的小舢板。

宿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斩首行动?乘小艇快速接近,制造混乱?”

“对。我和月见姑娘一船,负责左翼那艘。嫦姑娘与鸟蛋小兄弟一船,负责右翼。吴兄和船工守住主船,用弓弩支援,并随时准备接应。目标不是全歼,是干扰、破坏他们的帆索或船舵,让他们失去机动能力,不敢再追!”顾战语速飞快地布置,展现出优秀的临战指挥能力。

“好!”宿月没有犹豫,尺阙滑入掌心。

“有意思!海战版音攻,我来了!”嫦娥跃跃欲试。

幸运鸟蛋虽然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我、我可以在小艇上用飞刀!”

计划既定,行动迅如雷霆。主船稍稍调整方向,制造短暂混乱。顾战和宿月、嫦娥和幸运鸟蛋,几乎同时解开绳索,跳上轻便的小舢板。顾战和宿月一人一桨,内力灌注,小艇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波浪,朝着左侧那艘敌船侧面疾驰而去!嫦娥那边更绝,她直接盘坐在小艇中央,将琴横放,十指在琴弦上一拂,一股向后喷涌的音波竟然成了推进力,推着小艇高速滑出,幸运鸟蛋差点被晃下去,赶紧趴在船头,死死抓住边缘。

“这也行?!”宿月看得眼角直跳。

【宿主,学着点!这才叫灵力与创意的结合!虽然方向有点歪!】系统适时点评。

敌方显然没料到他们会主动分兵出击,而且是乘着如此脆弱的小艇。一愣神的功夫,两艘小艇已经借着海浪的掩护,逼近了各自的目标。

“放箭!拦住他们!”敌船上有人呼喊。

箭矢破空而来。顾战长枪舞动,将射向小艇的箭矢尽数拨开,动作稳健,小艇几乎不受影响。宿月则挥动尺阙,将靠近的箭矢拍飞,同时估算着距离。

另一艘敌船上,面对箭雨,嫦娥不慌不忙,琴音一变,变得急促尖锐,一道道半透明的音波护盾在她和幸运鸟蛋身前张开,箭矢撞在上面,发出“噗噗”闷响,纷纷偏移落水。幸运鸟蛋看准机会,从怀里掏出几把特制的小巧飞刀,手腕连抖,飞刀化作数点寒星,精准地射向敌船船舷边几个弓箭手的持弓手臂!

“啊!”“我的手!”惨叫声响起,敌船一翼的箭势顿时一缓。

就是现在!

顾战低喝一声,在小艇距离敌船还有三丈远时,猛然起身,脚下在艇尾一蹬,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跃起!手中长枪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刺敌船主桅杆与船体的连接处!

“给我断!”

轰!

枪尖蕴含的巨力与凛冽罡气狠狠撞在桅杆底座!木屑纷飞,那粗大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摇晃起来,虽然未立刻断裂,但显然已受重创,帆索乱舞,船速骤降,船身也因失去平衡而倾斜。

宿月也没闲着,她紧随顾战之后,在小艇因反作用力后退时,将尺阙恢复成门板大小,运足灵力,朝着敌船吃水线附近的船壳,狠狠一拍!

砰!咔嚓!

尺阙的巨力加上她化神期的修为,硬生生在那坚固的船壳上砸出一个不小的凹陷,木板开裂,海水开始汩汩涌入!虽然一时半会沉不了,但足以让这艘船陷入麻烦,无暇他顾。

另一边,嫦娥和幸运鸟蛋的配合更是……清奇。

嫦娥见顾战和宿月“硬拆”,觉得自己也得整点不一样的。她驾着小艇绕着敌船转圈,琴音变得极其诡异,时高时低,时急时缓,仿佛无数根无形的音波钻头,专门往敌船水手们的耳朵里钻,干扰他们的听觉、平衡感和指令接收。一时间,那艘船上的水手晕头转向,操作失误频频,船只在海面上画起了歪歪扭扭的“之”字。

幸运鸟蛋则充分发挥碎梦弟子“一击即走”的特性,借着嫦娥制造的混乱,如同鬼魅般利用飞索(他随身带的碎梦小工具)荡到敌船舷边,身形一闪,手中双刃寒光连闪,不是杀人,而是专挑关键的帆绳、缆绳下手!唰唰几下,好几条主帆索被他割断,船帆哗啦一下半耷拉下来,船速立刻慢得像乌龟爬。

“撤!”眼见两翼敌船都陷入混乱,中间那艘主船似乎有些犹豫,顾战立刻发出信号。

四人毫不犹豫,放弃小艇(反正也不值钱),各自施展身法,踏着海面或借助尚未完全沉没的小艇残骸,几个起落,迅速回到了主船上。主船在吴寂和船工操控下,早已调整好方向,帆满舵灵,趁着敌方阵型大乱、中间主船不敢独自追来的空隙,如一条灵活的游鱼,加速脱离了包围圈,将骂骂咧咧、忙着救船救帆的三艘敌船远远甩在了身后。

“成功了!”幸运鸟蛋回到甲板,兴奋得小脸通红,“我们打跑他们了!顾大哥那一枪太帅了!月见姐姐拍船的样子也好霸气!小嫦姐姐你的魔音……呃,仙音,太管用了!他们当时就跟喝醉了一样!”

嫦娥得意地昂起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手!海战音攻,姐姐我也是开创先河了!”

顾战检查了一下主船状况,确认无恙,对宿月点了点头:“配合不错。”

宿月也松了口气,这一波海上遭遇战,虽然短暂,但凶险不小,好在团队协作默契,各有奇招,总算有惊无险。

檀沁一直紧张地看着,此刻也稍稍安心,对众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经此一役,队伍间的信任和默契似乎更深了一层。连系统和嫦娥之间无形的“显眼包竞赛”,都因为刚才嫦娥那“音波推进小艇”和“魔音灌耳扰敌”的骚操作,而让系统短暂陷入了【……此土著竟恐怖如斯!本系统需升级战术!】的思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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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日,在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金红时,一片苍翠的岛屿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

“到了!那就是谪仙岛!”幸运鸟蛋指着前方,高兴地喊道。

岛屿越来越大,逐渐能看清蜿蜒的海岸线、高耸的崖壁、茂密的森林,以及岛屿深处隐约可见的、带有门派特色的建筑飞檐。海风带来了岛上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海水的咸味,令人精神一振。

在幸运鸟蛋的指引下,船只避开几处明显的暗礁区,从一条相对平静的航道缓缓驶近岛屿东侧一处天然的小港湾。港湾里已经停泊着几艘渔船和小型客船,岸边有简陋的木栈道和几间渔家小屋,炊烟袅袅,显得宁静而平和。

“这里叫‘听涛湾’,离观潮崖最近,平时人也不多。”幸运鸟蛋介绍道,“我跟我师父上次来,就是在这里上岸的。”

众人依次下船,谢过盈玉楼的船工(他们会在湾内等候几日)。脚踏上坚实的土地,一路的海上漂泊感才算真正消退。

“天色已晚,今夜先在湾口渔家借宿,明早再前往观潮崖。”顾战提议。夜间搜索悬崖,太过危险。

众人都无异议。幸运鸟蛋熟门熟路地去跟相熟的渔家沟通,很快安排好了食宿。简单的渔家饭菜,新鲜的海鱼,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夜色渐深,海涛声阵阵传来。檀沁辗转难眠,宿月陪她在屋外的小院子里坐着。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银鳞。

“月见,”檀沁忽然轻声开口,“如果……如果明天看到的,真的只是师父的坟墓,或者一块冷冰冰的石碑……我该怎么办?”

宿月沉默了一下,握住她冰凉的手:“阿沁,你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怎么办’的答案。你是为了来见他,来告诉他你的一切。无论看到的是什么,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把你这些年的成长、你的思念、你的坚强,都告诉他。他一定能听到。至于以后……路还长,带着他的希望和你的记忆,走下去。”

檀沁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悲伤中多了一丝释然和坚定。“嗯。谢谢你,月见。还有大家。没有你们,我走不到这里。”

“我们是朋友。”宿月微笑道,“朋友,就是互相扶持着,走更难的路。”

不远处,顾战和吴寂靠在门边警戒,月光勾勒出他们沉默而可靠的身影。另一边窗户里,传来幸运鸟蛋轻微的鼾声和嫦娥试图用琴音模仿海浪声(再次失败)的嘟囔。

这一夜,听涛湾的月光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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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行六人便已离开渔村,在幸运鸟蛋的带领下,沿着崎岖陡峭的沿海小路,向岛屿东端的观潮崖进发。路越来越难走,树木渐稀,风声越来越大,空气中充满了海水激荡产生的湿润水汽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转过一个突出的山岬,眼前豁然开朗。

观潮崖,到了。

那是一片极为壮阔又险峻的景象。高耸的黑色崖壁如同被巨斧劈开,直插入深蓝色的海水之中。崖顶平坦开阔,布满了被海风和岁月磨蚀得光滑的岩石。而下方,是汹涌澎湃、永不疲倦的大海。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崖底礁石上,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激起冲天的白色浪花,水雾弥漫,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站在崖边,仿佛站在天与海的交界处,人的渺小与自然的浩瀚形成鲜明对比,涛声如雷,震人心魄。

檀沁站在崖边,任凭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和衣裙,目光急切而哀伤地扫视着崖顶的每一寸土地。宿月等人分散开,也帮忙寻找任何可能的痕迹——石碑、土堆、刻字、或者不自然的石块堆积。

“这里!这里有东西!” 幸运鸟蛋眼尖,在一块背风的大岩石后面喊道。

众人立刻围过去。只见岩石根部,有一个浅浅的、被海浪带来的沙石半掩埋的凹陷,凹陷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的物体,看形状,像是一个盒子,或者……一本书?

檀沁的心跳几乎停止。她颤抖着手,慢慢拂开上面的沙砾,小心地将那油布包裹取了出来。油布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硬,但包裹得很严实。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打开油布。

里面,果然是一本看似普通的线装书册,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檀沁的手指更加颤抖,她翻开书册的第一页。

熟悉的、苍劲而略显潦草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那是师父越长风的笔迹!

她贪婪地、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书页上。这并非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是越长风在生命最后三年里,断续写下的,留给徒弟檀沁的遗书。

字里行间,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却充满了日常的牵挂、琐碎的叮嘱、武学的点拨、人生的感悟,以及……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愧疚与爱。

“……阿沁今日练剑,步伐已稳,剑意初凝,甚慰。只是性子仍急,需多加磨砺……”

“……阴山之事,终有了结。阿沁往后,当可安然。只是为师……恐不能亲见汝嫁衣红妆矣……”

“……秋英又开了吧?记得替为师,去磁州看看。那花,像你……”

“……谪仙岛潮声,似能洗去烦忧。若有一日,汝来此,听潮声,便当是为师在与你说话……”

“……莫哭。好好活着。带着为师的份,一起……”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无华、却又最沉重如山的情感。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檀沁的心上来回切割。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却死死抱着那本日记,仿佛抱着师父最后的温度。

宿月等人静静站在一旁,没有人出声打扰。连最活泼的幸运鸟蛋,都咬紧了嘴唇,眼睛红红的。嫦娥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顾战和吴寂默默移开视线,望向咆哮的大海。

这一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海风呼啸,潮声如诉,仿佛在回应着那份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思念与告别。

檀沁哭得几乎脱力,最终跪坐在岩石边,将日记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上面,肩膀不住耸动。无尽的悲伤,却也仿佛在眼泪中,得到了某种宣泄和净化。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澎湃的大海,又低头看看怀中的日记,眼神从极致的悲痛,慢慢沉淀为一种混合着哀伤、释然、以及更深沉坚定的复杂情绪。

“师父……我听到了……”她对着大海,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我会好好的……带着你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日记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她扶着岩石,缓缓站了起来,虽然眼眶红肿,身形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

“我们……回去吧。”她对宿月等人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痛苦后涅槃般的平静。

宿月上前扶住她,点了点头。她知道,按照游戏“正常”流程,到这里,檀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任务,在无尽的遗憾和怀念中,就算走到了一个伤感的终点。

但,她宿月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终点!

就在众人准备搀扶着情绪激荡后虚弱的檀沁离开这令人心碎的观潮崖时——

“等等。”宿月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崖顶四周,最后定格在崖外那片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的湛蓝海域。“阿沁,折玉公子说,你师父是以‘另一种形式’留话给你。这日记,是‘一种’。但在这潮声之下,在这片师父最后选择的‘安息之地’的海里……会不会,还有‘另一种’?”

檀沁一怔,茫然地看向大海:“海里?”

顾战和吴寂也露出疑惑之色。

嫦娥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月见妹妹,你是说……‘苍龙之眼’?那个传说中的海域奇遇?”

宿月看向嫦娥,点了点头:“小嫦姐,你的焦尾琴,可曾感应到这片海域有什么不同?尤其……在特定的时辰,以特定的音律去‘聆听’的时候?”

嫦娥闻言,神色一正,立刻盘膝坐下,将焦尾琴横放膝上,闭上眼睛,双手虚按琴弦,并未弹奏,而是将自身灵力与琴身缓缓共鸣,去细细感知周围天地间灵气的流动与韵律。

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惊异:“有!这片海域下方极深之处,有一股极其隐晦、但又无比磅礴古老的灵力漩涡!它的‘脉动’……很慢,很沉,仿佛在沉睡,但确实存在!而且……它的‘频率’,似乎对纯净的、蕴含强烈执念的音律,有所回应!”

她看向宿月,又看向檀沁怀中的日记:“阿沁妹妹对师父的思念,月见妹妹你的执着,还有我的琴……或许,真的可以!”

“需要怎么做?”顾战沉声问。

“需要‘引子’。”宿月根据系统提示和游戏记忆说道,“至诚之血,或者……至纯之音。阿沁的血或许可以,但我不想她再受伤。小嫦姐,用你的琴,用你所有的精神和对‘圆满’的祈愿,去弹奏那首可能唤醒它的曲子——如果,我们有曲谱的话。”

“曲谱……”嫦娥皱眉,“我好像在哪本古籍里瞥见过描述,叫《沧海龙吟》什么的,但那是残谱,而且早就失传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着的幸运鸟蛋,忽然怯生生地举起了手:“那个……《沧海龙吟》残谱……我好像……见我师父临摹过一张……就放在他在谪仙岛别院的箱子里。他说那是很久以前一位擅长音律的前辈,在观潮听海时有所感悟留下的,虽然不全,但意境很高。他还说,这曲子寻常人弹不了,需要有大海一样胸怀和执着心意的人……”

峰回路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幸运鸟蛋身上!

“鸟蛋!你师父的别院在哪里?现在能去取吗?”宿月急问。

“在岛西边的碎梦别院,离这里有点远,但现在赶过去,傍晚前应该能来回!”幸运鸟蛋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快速说道。

“我和鸟蛋去取。”吴寂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我脚程快,也能护他周全。”

顾战点头:“速去速回,注意安全。我们在此等候,并做些准备。”

事不宜迟,吴寂对幸运鸟蛋一点头,两人身形立刻展开,如同两道轻烟,迅速沿着来路返回,朝着岛西方向疾驰而去,转眼就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檀沁坐在岩石上,抱着日记,望着大海,眼神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望火苗。宿月和顾战警惕地守护在崖顶,提防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嫦娥则抱着琴,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准备迎接可能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一次演奏。

夕阳渐渐西斜,将海面和崖壁染上绚烂的暖金色。就在暮色开始四合之时,两道身影终于如约出现在山路上,正是吴寂和气喘吁吁但眼睛发亮的幸运鸟蛋。

“拿到了!”幸运鸟蛋举起手中一个防水的油纸卷。

吴寂将油纸卷交给嫦娥。嫦娥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质地特殊的丝绸,上面用古朴的墨迹勾画着一些奇特的音符符号和意境注解,虽然残缺了不少,但核心部分似乎尚在。

“果然是《沧海龙吟》残谱!”嫦娥仔细辨认着,脸上露出兴奋又凝重的神色,“意境苍茫浩荡,又隐含不屈的生机与深沉的呼唤……正好契合此地!给我一点时间熟悉!”

她不再多言,立刻沉浸在对残谱的研究中,手指在琴弦上无声地比划着,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海天之间浮现。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满海面,正是望日(农历十五)之夜!潮水似乎也比白日更加汹涌澎湃,轰隆隆的巨响回荡在天地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嫦娥终于抬起头,眼中神光湛湛:“可以了!虽然无法完全复原,但核心的‘引潮’、‘问心’、‘龙吟’三段意境,我已把握!”

她看向檀沁,又看向宿月,最后目光落在那片月光下起伏的深蓝海域:“需要至诚的执念为引,我的琴音为桥。阿沁妹妹,月见妹妹,将你们心中最强烈的愿望——让越长风归来,让师徒重逢的愿望——集中起来,在心中默念。我会将这份‘念’,连同《沧海龙吟》的意境,一起通过琴音,送入海底那个古老的灵力漩涡——‘苍龙之眼’!”

檀沁和宿月对视一眼,重重点头。两人走到崖边最靠近海面的位置,双手紧握,闭上眼睛,摒除一切杂念,心中只剩下同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越长风,回来!

顾战和吴寂一左一右护法。幸运鸟蛋紧张地攥着小拳头。

嫦娥深吸一口气,面对着月光下咆哮的大海,盘膝正坐,将焦尾琴稳稳放在膝上。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悬崖、面前的怒海、头顶的明月融为了一体。

然后,她的双手,轻轻落在了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低沉,浑厚,悠长。不像她以往任何一次弹奏,没有炫技,没有夸张,只有一种仿佛从大地深处、从海洋心底发出的原始共鸣。音符融入澎湃的潮声,不仅没有被掩盖,反而奇异地引领了潮声的节奏,让那杂乱无章的怒吼,仿佛有了旋律。

紧接着,更多的音符流淌出来,连贯成曲。琴音苍凉而浩大,如同月下无边无际的海面,承载着千古的寂寞与守望;又渐渐变得激昂,如同海底暗流的涌动,隐藏着不屈的力量;到了中段,琴音陡然拔高,清澈而穿透,如同直上九霄的龙吟,充满了对生命、对重逢、对打破一切桎梏的炽热呼唤!

随着琴音的进行,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崖下汹涌的海面,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牵引,浪涛的起伏开始隐隐与琴音的节奏相合!更令人震惊的是,在离悬崖约百丈外的海面中心,月光照耀之下,海水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泛着幽幽的、非自然的蓝绿色光芒,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属于远古海神的巨大眼睛!

“苍龙之眼……真的出现了!”幸运鸟蛋惊呼。

嫦娥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弹琴的双手稳定依旧,但显然消耗巨大。琴音越发高亢急切,那“龙吟”般的段落反复奏响,仿佛在向那海底的古老存在发出最诚恳的祈求与交换。

檀沁和宿月紧握的手心里全是汗,她们在心中拼命地呐喊、祈祷。

漩涡的光芒越来越盛,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甚至开始发出低沉的、如同无数海螺同时鸣响的嗡鸣声,与嫦娥的琴音遥相呼应!

就在琴音到达最激昂、仿佛要撕裂夜空的顶点时——

嗡!!!

漩涡中心,那幽蓝的光芒猛地炸开!一道柔和却无比纯净的、混合着月光与海蓝的光柱,从漩涡之眼冲天而起,直贯苍穹!光柱中,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逆向的流星雨,从海底被喷涌而出,升上高空,然后又如天女散花般,朝着观潮崖的方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光点落在崖顶,落在众人身上,并不灼热,反而带着清凉的海水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生命力。而其中最大最亮的一团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檀沁面前。

光芒渐渐消散。

出现在檀沁面前的,不再是光点,而是一个造型古拙、密封极好的白玉酒坛。坛身温润,似乎还带着海水的凉意与月光的光泽。坛口用某种奇特的海草和蜡混合封住,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标签,但还能辨认出三个字——

醉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