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气仍沉得像浸透冷水的绒布。陈默推开‘听松茶馆’雕花木门时,腕表指针正跳过7:03——距上一章结尾积水倒影中那滴血珠坠落,精确过去11分23秒。他左袖口沾着未干的泥点,是攀爬渔港防波堤时蹭上的;右手插在裤袋里,指尖压着U盘冰凉的棱角,外壳编号‘CM-07’正随着脉搏微微发烫。第七道血痕已消失,第一道却仍在渗血,血珠凝在腕骨凸起处,将落未落。
茶馆内没有客人。只有周正国坐在靠窗的紫檀茶桌旁,背对落地窗。窗外是灰白阴云压着海平线,光线被滤成一种病态的青灰色,斜切过他肩线,在桌面投下刀锋般的阴影。他听见门响,并未回头,只用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一只素白瓷杯的杯沿——那缺口呈不规则弧形,边缘锐利如镜面崩裂的走向。
陈默走近。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缝隙的微震上,震感顺着鞋底传至踝骨,再沿着旧伤隐隐上爬。他注意到周正国右袖口垂落,但左袖口微微上卷,露出小段手腕与一枚铜质袖扣。氧化发黑,螺纹间距7.2毫米。和王德海衣领里那枚纽扣,一模一样。也和他此刻贴身口袋里那枚从镜框凹槽取下的纽扣,严丝合缝。
“坐。”周正国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像茶汤初沸前最后一声咕嘟。
他抬手执壶。青瓷壶嘴悬停半寸,碧螺春汤色清亮如初春山涧,无声注入杯中。水线笔直,无一丝晃颤。陈默盯着那道水线——它落进杯底时,竟未激起任何涟漪。茶汤表面静得反常,像一层绷紧的膜。
周正国推过茶杯。指尖未触杯壁,只以虎口托底,动作精准如手术。袖口滑落刹那,陈默瞳孔骤缩:那枚袖扣背面,蚀刻着极细的七芒星轮廓,中心一点微凹,恰能嵌入一枚碎镜片。
——和笔记本残页上那枚掰断徽章的断裂面,完全吻合。
“当年青石巷,你弟弟替你挡了那枪。”
话音落,茶馆内冰箱的嗡鸣声突然消失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人拔掉了电源。陈默耳中只剩自己鼓膜的搏动,咚、咚、咚,和U盘在口袋里同步的蓝紫色荧光脉冲——一下,一下,一下。
他没接茶。目光盯在周正国脸上。对方眼尾有细纹,但瞳孔深处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那眼神,和桥洞里吴伯喃喃“小陈,你忘了镜子”时一模一样。
“张卫国没死。”周正国端起自己那杯,吹开浮叶,轻啜一口,“他成了‘镜’——照见所有人阴暗面,也照见你被替换的记忆。”
陈默喉结滚动。他想说话,却发现声带像被茶汤表面那层油膜封住了。他下意识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那道淡白疤痕正微微发烫,条形码状的纹路在青灰光线下竟似有了呼吸感,明暗交替,节奏与U盘荧光完全同步。
就在此时,周正国将一盆蝴蝶兰推至桌中央。
蓝紫色花瓣层层叠叠,瓣尖凝着细小水珠,像未蒸发的泪。花盆是粗陶质地,底部一圈釉色斑驳,唯有一处刻痕清晰:‘LY-07’。数字在青灰光线下泛着幽微冷光,如同第七个坐标点。
陈默猛地抬头:“我妻子车祸前,在查这个?”
周正国没答。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瓷器碎裂声。
陈默脊椎一麻。这频段,和录音中断前背景里那声轻响,完全一致。他瞬间记起第1.4节:林小雨在灰烬中筛出的U盘残片,37秒录音戛然而止前0.3秒,正是这声“咔”。
他强迫自己盯住花盆。LY-07……LY,林雨?林小雨的名字缩写?还是‘临渊’的‘渊’?可‘渊’字首字母是Y,不是L。他手指无意识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等等。
他忽然想起第1.2节:周正国办公室窗台那盆蝴蝶兰,花盆底部同样刻着‘LY-07’。而第1.1节里,他凝视纽扣时,左手正无意识摩挲腕疤,用毫米级手势比对螺纹间距……当时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以与吴伯刮擦左手背完全相同的节奏,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七道平行血痕,七次刮擦,七次校准。
陈默猛地吸气,空气带着陈年茶叶与潮湿木料的霉味,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铁锈腥。他俯身,想更清楚看清盆底编号。就在鼻尖距‘LY-07’不足十厘米时,茶汤表面那层薄油膜突然折射出扭曲影像。
不是他自己的脸。
是周正国身后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画:青石巷派出所旧楼。灰砖,拱窗,褪色的蓝漆门牌。二楼左侧窗口,站着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警察。制服笔挺,身形几乎重叠,肩宽、头型、站姿的微妙角度……酷似孪生兄弟。他们侧脸模糊,却能清晰辨出其中一人左耳后,有一颗痣。
陈默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第1.6节——镜面倒影里,他左耳后有颗痣。而亡妻曾说:“你弟弟耳朵后面有颗痣,你没有。”
可画中两人,都有。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正国。
对方正静静看着他,嘴角没有动,但那双眼睛里,映着茶汤油膜里扭曲的旧楼窗口——仿佛早已知道他会看见什么。
“你妻子查到的,不止是这盆花。”周正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油膜上的幻影,“她查到了‘校准日’真正的意义。2013年9月17日,不是张卫国殉职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腕上那道正在渗血的疤痕:“那是你第一次‘同步’的日子。也是‘镜’第一次,照见你体内那个……尚未被抹除的‘陈默A’。”
陈默喉咙发紧:“陈默A?”
“双胞胎A。”周正国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三下。“心理干预实训课的课表,你看到了。但你没看到的是——那天实训室的单向玻璃后,站着七个人。其中六个,是‘七人会’的雏形。第七个,是你父亲。”
陈默眼前一黑。父亲?林父?那个在笔记本里写下“陈默…他不该看见自己的脸”的刑法学教授?
“他持刃。”周正国说,“而你,陈默,你被选为‘壤’——承载所有记忆的基底,也是最易被覆盖的土壤。”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惨白阳光斜劈进来,正正照在蝴蝶兰盆底‘LY-07’上。那数字边缘,竟反射出极其细微的锯齿状划痕——不是刻痕,是后来被人用硬物反复刮擦、试图抹去又未成功的痕迹。
陈默眯起眼。这划痕走向……和他腕上疤痕的条形码纹路,走向一致。
他倏然抬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自己腕内侧。
没有血。只有一道更清晰的白痕,与盆底划痕严丝合缝。
——原来不是他在模仿刮擦动作。
是这道疤,在引导他刮擦。
就在这时,茶馆老式挂钟“当”地敲响七下。
第七声余韵未散,陈默口袋里的U盘突然剧烈震动,蓝紫色荧光暴涨,灼得他大腿皮肤刺痛。他本能去摸,指尖刚触到金属外壳,U盘自动弹出一道微光投影——不是数据,是一帧静止画面:一张CT胶片影像。林父头颅额叶区,那枚异常金属反光点,此刻正随着荧光脉动,明灭闪烁。而反光点形状……正与蝴蝶兰盆底‘LY-07’被刮擦过的锯齿边缘,完美重叠。
陈默猛地抬头,想质问。可周正国已起身,走向门口。他左袖口再次滑落,袖扣在穿堂风里轻轻一转,七芒星凹槽正对着窗外那道惨白阳光——光束穿过凹槽,投在青砖地上,竟凝成一个微缩的、缓缓旋转的七芒星阵。
阵心,正对着陈默脚下。
周正国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没回头:“监控录像,还有28分钟自动覆盖。你若想看青石巷案原始卷宗,现在,立刻,跟我走。”
门开。门外是空荡长廊,尽头一扇窗,窗玻璃映出陈默自己的脸——苍白,惊惶,左耳后那颗痣,在逆光中清晰可见。
而玻璃倒影里,他身后三步远,站着一个穿旧式警服的人影。
那人影抬起手,食指缓缓指向陈默太阳穴。
陈默猛回头。
长廊空无一人。
只有穿堂风卷起他额前一缕湿发,拂过眉骨,带来一阵熟悉的、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冷意。
——和十年前青石巷雨夜,他倒在血泊里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左手。
第七道血痕,确实消失了。
但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东西。
一枚氧化发黑的铜质纽扣。螺纹间距,7.2毫米。
和王德海衣领里那枚,一模一样。
和周正国袖口那枚,一模一样。
和他从镜框凹槽取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它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一枚刚刚冷却的子弹壳。
而纽扣背面,那蚀刻的七芒星凹槽里,嵌着一小片……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