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烬划开的空间裂缝,像一张咧开的黑黢黢大嘴,隐约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萧杀气息。
黎斩星却像打了鸡血的哈士奇看到了雪橇,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哟呵,VIP通道就是不一样哈!傅大设计师,早说你有这手‘一键开门’的绝活,我还费劲巴拉地撬你家锁干嘛?多伤和气!”
她一边贫嘴,一边毫不客气地抬脚就往里迈,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生怕傅烬下一秒反悔,把门给她焊死。
傅烬的虚拟形象跟在她身后,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能冻结数据流。他头顶的文字泡颜色倒是恢复了正常的深蓝,但闪烁的频率依旧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活像个接触不良的老旧显示器。
“跟紧我。”傅烬的文字泡里只弹出这三个字,简洁,但透着一股子“你要是再乱跑,我就把你绑在我裤腰带上”的无奈。
踏入裂缝,眼前的景象让黎斩星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骨灰级”玩家也小小地“哇哦”了一声。
不再是之前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小隔间。这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虚空。无数破碎、暗淡的数据碎片如同宇宙尘埃般漂浮着,大的有小山那么壮观,小的则细如沙砾。它们缓慢地旋转、碰撞,偶尔爆发出一点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芒,像是垂死恒星最后的呻吟。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与死寂,仿佛是所有被遗忘、被删除、被格式化的数据最终的归宿——一个广阔无垠的数字坟场。
“我勒个去,傅烬,你家这地下室……不,这得叫‘地下虚空’了吧?规模够宏大的啊!这得埋了多少G的黑历史数据?”黎斩星咂咂嘴,“说吧,哪块是你的‘前女友聊天记录火葬区’,哪块又是‘见不得人的浏览器历史永恒冰封之地’?”
傅烬没有理会她的胡说八道,径直朝着虚空深处一个方向飘去。
黎斩星赶紧跟上,同时不忘四下打量。她注意到,这些数据碎片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隐隐约约似乎遵循着某种奇特的引力规律,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中心缓缓流动。
越往里走,那种压抑感就越发强烈。空气中,不,应该说是这片虚空的数据流中,那种熟悉的、浓郁的痛觉能量也越来越清晰。
“这里的痛觉浓度……比我之前偷偷溜进来的那个小黑屋还要高出好几个数量级啊。”黎斩星心里嘀咕,“这简直就是个天然的‘痛觉能量自助餐厅’,还是无限畅饮那种。”
终于,傅烬在一个巨大的、相对完整的浮空平台前停了下来。
平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与傅烬GM虚拟形象一模一样的“虚拟人偶”。
只是,这个“人偶”的状态,堪称惨不忍睹。
它大约有三米多高,静静地悬浮在平台中心,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无数粗细不一的黑色电极管线,如同狰狞的藤蔓,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连接到它的身体各处——头颅、胸口、四肢,甚至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这些电极管线的接口处,在“人偶”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形状怪异的疤痕,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因为长时间的连接而呈现出焦黑色。那些疤痕,狰狞扭曲,如同某种邪恶的诅咒符文。
整个“人偶”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或者说,永恒的折磨。
“卧槽……”饶是黎斩星胆大包天,也被眼前这诡异又带着强烈视觉冲击力的一幕给震住了,“傅烬……这、这是你私藏的……手办?口味略重啊,朋友。电击Play爱好者?还是说,这是你照着自己捏的1:1等身抱枕,只不过忘了开美颜滤镜?”
傅烬的虚拟形象,此刻就静静地站在那个巨大的、布满电极疤痕的“人偶”旁边。他头顶的文字泡,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十秒的空白。
然后,一行字迹,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浮现出来。
“它……不是手办。”
“它……是我的……‘身体’。”
黎斩星脸上的嬉皮笑脸,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僵住了。
“你……说啥玩意儿?”她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痛觉吸多了出现了幻听,“你的……身体?傅烬,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被困在游戏里的赛博格,然后这个大家伙是你那锈迹斑斑、需要定期充电打蜡的老旧机体?”
“一场……意外。”傅烬的文字泡继续艰难地输出着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他巨大的能量,“我的……物理身体……在现实中……严重受损……几乎……无法修复。”
“所以,我只能……以这种形态……存在于《无间》。”
黎斩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一下这突然变得比西伯利亚寒流还冷的气氛,但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骚话,此刻一个都蹦不出来。
“那……那个‘核心’……”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核心’,并非……人工智能。”傅烬的文字泡闪烁得更加剧烈,“它……是我的……生命维持系统。我的意识,我的生命……与‘核心’……深度绑定。”
“而‘核心’……需要持续的……特定的……痛觉能量……来维持我的……‘存在’。”
黎斩星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破碎的信息串联起来。
生命维持系统……痛觉能量……傅烬的“身体”……
一个荒谬但逻辑却能勉强自洽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猛地看向那个布满电极疤痕的“人偶”,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狰狞的疤痕上。
那些疤痕的形状……那些扭曲的纹路……
“等等!”黎斩星瞳孔骤缩,“这些疤……这些疤痕的形状……跟我之前在那个全息舱模型上看到的‘灵魂契约’鬼画符……一模一样!”
傅烬的虚拟形象,或者说,傅烬的意识投影,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永远没有波动的GM眼睛,“看”向那个被电极贯穿的“自己”。
“是……我。”
“我……就是那个……被‘核心’……封印的……‘痛觉者’。”
“这个‘身体’……这些痛觉……就是《无间》这个世界的……‘副本核心’。用我的痛苦……来维持着……这个游戏的……运转。”
信息量过大,黎斩星感觉自己的CPU快要烧了。
“所以……你平时对我搞的那些‘惩罚’,什么禁言套餐、小黑屋一日游,还有动不动就拿‘封号’来吓唬我……”
“那不是……单纯的……限制。”傅烬的文字泡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绝望,“是……我在……极度的痛苦中……试图……控制‘核心’的……能量过载……避免……避免我自己……彻底……数据消散……”
黎斩星彻底沉默了。
她一直以为傅烬是个高高在上、以折磨玩家为乐的狗策划,是个权限狗GM。
闹了半天,这家伙才是《无间》世界里,最苦逼的那个仔。
他是GM,也是囚徒。
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规则最大的受害者。
他用自己的痛苦,喂养着维持自己生命的核心,同时也支撑着整个游戏世界的存在。
就在这时,那个巨大的“人偶”身体表面的电极管线,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色电光!平台上方的虚空,数据流开始变得狂暴紊乱!
傅烬的虚拟形象猛地一颤,头顶的文字泡瞬间变成一片乱码,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痛苦地跪倒在地,虚拟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滋啦——!!】
一股强大到难以形容的痛觉,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黎斩星!
但这种痛,和她以往体验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同。这不是来自她自己身体的痛,而是……一种纯粹的、绝望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带着极致的冰冷与灼热,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连接,直接灌入她的意识!
“呃啊!”黎斩星闷哼一声,这股突如其来的“共享痛苦”让她差点也跟着跪下去。
她看向那个跪倒在地的傅烬虚拟形象,又看向那个被电光疯狂肆虐的“人偶”。
“原来……”黎斩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触碰向那个布满电极疤痕、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虚拟人偶,“你才是那个……一直被囚禁的‘痛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