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岗之事已成定局。
上一任内廷编修还在宫内上值,沈砚知只得马不停蹄地过去找他交接。
不抓紧时间不行啊,明天就要开始上工干活了。
果然,不论在哪里,打工人都是被压榨的存在。
内廷编修的日常,是在南书房的青灯孤影里度过的。
将帝王言行、朝野脉动凝固成墨字,汇入卷帙浩繁的史册长河。这就是内廷编修的本分。
沈砚知过来时,上一任内廷编修正屏息凝神,将各省督抚的密折摘要汇编。凡是涉及水旱灾情处,他都用朱笔在天头画个小小的"灾"字。
【不要告诉我,内廷编修的活这么多?工作量变大给不给涨工资啊?】
沈砚知没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只看到了他案头厚厚的折子。
似乎是听到了沈砚知过来的动静,上一任抬起头,清瘦的脸上还有未散去的班味,沈砚知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挂着的黑眼圈。
俨然一副活人微死的状态。
他站起身,冲沈砚知见了一礼,“沈编修安好。”
沈砚知连忙回礼。“孙编修安好。”
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打了招呼之后便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大殿里安静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救命,脚趾扣地了,死嘴快说话啊,破冰行动现在开始!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
正在沈砚知颅内播放复读机时,孙贤笑了一声,疲惫的脸上露出些许欢乐来,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沈编修是来接替我的,不能不清楚陛下的日常习惯。你坐过来,我与你细说。”
沈砚知如蒙大赦,屁颠屁颠凑过去,“好嘞。”
【好人啊,好人一生平安~】
被发了好人卡的孙贤恍若未觉,开始给沈砚知介绍工作内容。
“陛下平时……”
“这是誊抄的昨夜的御前奏对,需得注意,朱笔校勘时这些墨点晕开的大小也都要仔细比对。”
沈砚知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好家伙!这还是个细致活。孙贤,这名字起得好,看看这贤惠的,这哪是内廷编修,分明老皇帝的贴身秘书啊。】
孙秘书浑身一僵,目光奇怪地看向沈砚知。
【怎么了?我凑太近了?这家伙崆峒吗?还是洁癖?算了算了,我离远点。】
沈砚知想着,悄悄往外挪了挪屁股。
孙贤果然收回目光,他又拿出一本折子,折子用黄绫裱成折页。
“这是我整理的经释。前日陛下问及‘垂拱而治’的出处,这里面是我引《尚书》注疏,并摘出了汉唐宰相的相关奏议,只待呈与圣上。”
沈砚知:……
【不要告诉我,老皇帝问个啥我都得去找找出处,引经据典写个折子给他?垂拱而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只会吹泡泡吹牛逼吹口哨,垂拱而治是什么东西啊哈哈哈……】
孙贤又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沈编修可有疑虑?”
【疑虑大了去了!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这是不是就是简历造假吹牛逼被公司发了offer,结果工作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不会?】
沈砚知微笑脸,“没有。”
不会也得会,真要暴露了可就是九族消消乐。
孙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沈编修为人……”
他顿了一下,接上后话,“颇为有趣。”
“啊哈哈。”沈砚知干笑,“你也很有趣。”
商业互吹,在古代真是回答问题糊弄同事的万金油啊。
孙贤又问,“这便是内廷编修的职责,沈编修明白了?”
沈砚知犹豫着点了点头,“明白了……吧。”
像是根本没看出她的为难,孙贤站起身,“此司卷折已悉数置于案上,沈编修可自行翻阅。”
见他似乎是要离开的样子,沈砚知立马挽留,“你不留下来看一下吗?”
万一出错了……
孙贤礼数周全,温润和煦,“某有琐事暂离片刻,烦请沈编修先阅其要,若有不明之处,待某归来再为郎君解惑。”
说着,他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沈砚知眼巴巴地瞧着,撇了撇嘴,内心一片苦涩。
【孙秘书,没有我你要幸福!孙秘书,快乐!幸福!……唉:-(孙秘书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我不能没有你啊~】
眼前折子摞成山,沈砚知根本无从下手。
而另一边,孙贤出了南书房,转头进了隔壁殿内。
和南书房的配置一样,隔壁宫殿装饰华丽,三楹宽敞的屋宇自有一番雅致清幽的韵味。
屋内陈设庄重恢宏,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书画卷轴,由内而外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宫殿之内,正坐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孙贤走至那人身前,恭敬跪下,“陛下,沈编修已至。”
皇帝头也没抬,话语间听不出喜怒,“都给她说清楚了?”
孙贤有些犹豫:“说清楚了。只是……”
皇帝知道他的未尽之言。
说清楚了,只是那家伙未必真的清楚了。
他本来也没指望沈砚知真的上手做事,只是找个由头将人拘在眼皮子底下罢了。
“无妨。”皇帝挥了挥手,“你慢慢教着。”
“是。”孙贤在皇帝身边做事已有些年头,自然清楚他的意思。
“你觉得……”皇帝突然又问,“沈砚知此人,如何?”
孙贤心头一跳,皇帝问的是沈砚知,不是沈砚辞。
沈砚知是沈府嫡女。
沈砚辞是朝廷七品编修。
“沈砚知……很有趣。”孙贤给出了在沈砚知面前说过的评价。
“有趣?”皇帝哼笑一声,又问,“那沈砚辞呢?”
此沈砚辞非彼沈砚辞。
孙贤知道,皇帝问的还是隔壁坐着的那人。
“沈砚辞……也很有趣。”一模一样的回答。
皇帝大笑,“确实有趣。”
不论是作为沈府嫡女 ,还是朝廷七品官员,那人都格外的与众不同,离经叛道,怎么不算有趣呢?
“你去吧。”皇帝摆摆手,示意孙贤离开,“孙秘书,可要替朕好好教导这位有趣之士啊。”
孙贤起身的动作顿住了,两个宫殿相隔不远,皇帝在这边竟是也能听到沈砚知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