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2 14:16:01

指尖那抹不祥的青灰色,在破窗透进的惨淡天光下,若隐若现。

苏一一蜷在冰冷的床角,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右手。自那日钱嬷嬷狼狈逃窜后,已过去两日。这两日,冷院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再无人踏足。那份她用命搏来的“安分”,代价是体内潜伏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毒,以及指尖这日益明显的印记。

【主播,颜色好像又深了一点点?】

【一一你有没有觉得头晕或者哪里不舒服?】

【弹幕大佬们,找到解毒的方法了吗?急死我了!】

【用户‘药王谷在逃弟子’打赏铜钱x100:查到了更多!古医书云,‘枯肠草’毒性阴损,初期指尖泛青,伴有眩晕耳鸣,毒性会随情绪波动加剧!虽不至立刻毙命,但会蚕食精力,令人日渐虚弱!】

情绪波动加剧……苏一一的心沉了沉。这意味着她必须时刻保持冷静,不能有大悲大喜,在这危机四伏的冷院,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毒太恶心了!杀人诛心啊!】

【系统商城呢?升级后会不会有解药?】

【主播积分太少了!得多搞事多赚积分啊!】

搞事?谈何容易。她如今困在这方寸之地,性命悬于一线,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往日死寂的喧嚣声,隐隐从高墙之外传来。似乎有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下人们陡然变得急促而恭敬的动静。

【外面什么情况?好像很热闹?】

【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回来了?】

【这阵仗…听着像是有大佬回府啊!】

几乎是同时,一条加急的、闪着金光的弹幕猛地划过——

【用户‘王府百事通’打赏银裸子x1:紧急情报!靖王萧二巡查京畿防务归来,仪仗已入正门!】

靖王萧二?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一句话决定她生死,将她打入这无边地狱的男人……回来了?

苏一一的心莫名一紧。这个男人,是这王府绝对的主宰。他的归来,对她而言,是福是祸?体内的毒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隐隐躁动,一丝细微的眩晕感袭来。

靖王府书房。

炭火无声燃烧,驱散了主人一身的风尘与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冷肃威压。

萧二卸下玄色大氅,露出其下墨色暗纹锦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连日奔波并未使他显得狼狈,反而更添几分沉淀下来的、锐利如刀的肃杀之气。他指尖随意划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眸光沉静,不怒自威。

亲卫统领秦风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王爷,热水已备好。”

萧二未答,径自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了按眉心,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被迅速压下。“府中近日可有异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秦风略一迟疑,正待开口,书房外却先传来细微动静,守门侍卫压低声音禀报:“王爷,柳侧妃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萧二按着眉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他方归,甚至未饮一口热茶。

“让她进来。”

门开,一缕清冷香风先于人飘入。柳如烟穿着一身月白绣梅襦裙,外罩浅碧比甲,乌发松松挽就,仅簪素银簪子,粉黛未施,越发显得弱质纤纤,楚楚可怜。

她踏入书房,抬眸看见书案后的萧二,那双秋水眸子里瞬间便蒙上一层水雾,欲落不落。

“王爷…”她未语先哽咽,快步上前,竟似忘了礼数,只隔着书案,用一种饱含无尽委屈、恐惧与依赖的眼神望着他,声音发颤,“您可算回来了…妾身…妾身险些以为再见不到您了…”

萧二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如水,并无多少波澜:“何事惊慌?”

他这般平静,反倒让柳如烟准备好的眼泪微微一滞。她捏紧绣帕,心下一横,泪水扑簌簌滚落,声音带着哭腔,愈发柔弱无助:“王爷,是…是冷院那位…她,她怕是…怕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变得妖异非常!妾身…妾身实在是害怕得紧…”

“妖异?”萧二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柳如烟无端感到压力。她不敢直视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微垂眼帘,露出雪白脆弱的脖颈。

“是…是啊王爷!”她像是想起极可怕的事,身子微抖,“前几日,钱嬷嬷按例去送份例,她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不仅口出狂言,顶撞嬷嬷,竟…竟还能未卜先知般,道破了钱嬷嬷一些极为私密之事!言语间更是癫狂怪异,说什么…说什么‘从地狱爬回来了’、‘阎王爷赐了神通’…”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萧二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中稍定,继续添油加醋:“钱嬷嬷被吓得回来就病倒了,至今还起不来身,胡言乱语,说是撞了邪祟。下人们也都私下传言,说冷院那位死过一回,怕是…怕是沾了阴气,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这才会言行无状,妖异非常…王爷,妾身掌管中馈,实在担心这等邪祟之事,会祸及王府安宁,甚至…甚至冲撞了王爷您的贵体啊!”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仿佛真为王府、为王爷忧惧到了极点。

书房内只剩她低低啜泣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苏一一。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过了一遍。那个据说在新婚夜冲撞了他、被他一语弃入冷院的尚书府庶女。他甚至连她的模样都未曾仔细看过。

死而复生?变了个人?言行狂悖?未卜先知?

这些词语,与他记忆中那个怯懦模糊、只知哭泣的影子,丝毫无法重叠。

他从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所谓的“妖异”,多半是人心诡诈,或是…绝境之下生出的变故。

“钱嬷嬷病了?”他忽然开口,问的却是一个细枝末节。

柳如烟哭声一噎,忙道:“是…是吓病了,人事不省,净说胡话…”

“既病了,便让她好生休养,不必再当值了。”萧二语气冷淡,“冷院的份例,日后换个人去送。按规制足量发放,不得克扣。”

柳如烟心中猛地一沉!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非但没对那妖女起疑,反倒像是…像是在点她管教下人不严、纵容克扣?

“王爷明鉴!”她急忙道,“并非妾身纵容,实在是那苏氏她…”

“本王知道了。”萧二打断她,似乎并不想再听她哭诉下去,“府中之事,你多费心。若她只是言行无状,便由她去。一个冷院弃妇,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厌烦,也像是毫不在意,轻轻将柳如烟最重的指控拨开了。

柳如烟指甲暗暗掐进掌心,却不敢再辩,只得柔顺应是:“是…妾身明白了。只是…王爷,那妖异之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您还是要当心…”

萧二抬眸,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本王自有分寸。你退下吧。”

柳如烟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慌,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看穿,再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一礼,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直到书房门重新合上,将那缕若有似无的香风彻底隔绝在外,萧二才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秦风。”

“属下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亲卫统领立刻应声。

“冷院那边,加派两个人手。”萧二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一如他冷硬的侧脸,“不必打扰,只需远远看着。她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做了何事,一五一十,报予本王。”

“是,王爷。”秦风毫无异议,立刻领命。他跟随王爷多年,深知王爷心性,从不信无稽之谈。这番监视,与其说是信了侧妃的“妖异”之说,不如说是…对那个能让自己这位心思缜密、从不无的放矢的侧妃如此忌惮、甚至不惜用上“妖异”之名来攀咬的对象,产生了一丝…探究的兴趣。

秦风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二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书,却迟迟没有翻开。

“死过一回…变了个人…未卜先知…”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指尖在书案上停顿下来。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日前,他心血来潮夜探冷院时,隔窗看到的那一幕——那个本该死气沉沉、懦弱不堪的女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嘴角还偶尔牵起一丝极淡的、灵动的、与他所知情报完全不符的狡黠笑意。

当时只觉得诡异,如今想来……

萧二眸色微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让柳如烟方寸大乱、语无伦次,又能让手下婆子吓破苦胆的“妖异”弃妃,究竟是真的被脏东西附了身,还是…藏着些别的、更有趣的秘密?

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对于那个尚在冷院中挣扎求生的女人而言,究竟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但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已然被悄然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