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程默回到了略显凌乱却让他充满熟悉感的宿舍。
他长舒一口气,脱下那身为了面试而穿的西装,换上平时穿的舒适T恤和运动裤,又用冷水洗了把脸,仿佛要将刚才楼下那场闹剧带来的最后一丝尘埃也洗去。
程默从洗手池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明亮而坚定,与前世那个总是带着几分讨好和迷茫的青年截然不同。
刚收拾停当,放在桌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程默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张老师”三个字。他心头一暖,立刻接通。
“程默啊,面试结束了?感觉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张秉华教授温厚而关切的嗓音,背景音安静,似乎是在他的办公室。
“老师,我刚面试完回来。面试感觉挺好的,比较顺利。”程默恭敬地回答,语气中带着对师长由衷的尊重。
“顺利就好!”张老师的声音明显透出高兴,“我刚从市里开完会回来,正好在学校。你方不方便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想听听你面试的具体情况,看看你的临场应答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完善的地方。毕竟,省厅的面试,要求不一般啊。”
“好的,老师,我马上过来。”程默毫不犹豫地答应。
放下电话,程默心潮微涌。
张秉华教授,是他大学时代乃至人生中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
他们的师徒缘分,始于大二那门让很多学生觉得枯燥的《公共政策分析》课。
当时的程默,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对这门探讨政府行为、社会运行的课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其他同学在课上昏昏欲睡或埋头刷手机时,他却听得聚精会神,甚至在课后主动找到张老师,提出一些现在看来略显稚嫩却角度独特的疑问。
张老师当时是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院长,兼任学校副校长,学术地位崇高,平时行政事务非常繁忙。
但他并没有忽视这个好学的年轻人,反而耐心地解答,并推荐了相关的拓展阅读。
一来二去,程默成了张老师办公室的常客。
他们从课堂知识,讨论到时政热点,再到一些政策背后的深层逻辑。
程默思维的敏捷和对问题的独特视角,让惜才的张老师颇为欣赏。
而张老师深厚的理论功底、丰富的实践阅历以及对家国社会的深刻洞察,更让程默钦佩不已,眼界大开。
在程默大三那年,一次深入的交谈后,张老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程默,你这股钻研劲头和对公共事务的关心,倒是很适合走这条路。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正式做我的学生?”
这并非简单的口头认可,在学术圈和一定的体制人际网络中,这是一种“拜师”的邀请,意味着以后对程默更紧密的指导,乃至可能获得老师未来在资源和路径上的帮助。
程默当时听到张教授的邀请,那是又惊又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郑重应下。
从此,他便成了张老师门下正式的弟子,得以接触到许多普通学生接触不到的信息和思考。
其实张秉华教授的背景,远不止一个学院院长和副校长头衔那么简单。
他是国内政治学和公共行政领域的知名学者,尤其在政府治理、政策过程理论方面建树颇丰,他的学术著作,经常出现在权威报刊上,并且他的观点也是备受上层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只是一个闭门造车的学究,多年来他一直担任省市各级政府的决策咨询顾问,许多重要的政策调研报告、发展规划背后,都有他和他带领的团队的思想贡献。
可以说,他是一座连接学术与实务、思想与政策之间的桥梁,影响力渗透在不少地方治理的脉络之中。
程默能得他青睐,那是无数相关专业学子梦寐以求的事。
而前世,也是今天,也是在面试之后,张老师打来了电话。
可前世的程默,当时正因为和林晓月去寰宇公司面试而心烦意乱,因为他错过了公务员的面试,不知道该怎么和老师交代。
当张老师问起面试,他支支吾吾,最终坦白自己没去。
电话那头,一向温和的张老师沉默了许久,最后是深深的叹息和难以掩饰的失望:“程默,你……唉,太可惜了。那个平台,那个起点,多少人求之不得。你是有潜力的,但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啊。”
后来,即使程默去了寰宇,张老师仍几次联系他,表示可以推荐他去一些政府背景的研究机构或智库,起步或许不高,但前景可期。
可彼时的程默,被林晓月和寰宇公司那份看似高薪的工作绑住,也带着对放弃公务员的某种逃避心理,一次次婉拒了恩师的好意。
直到后来,张老师卷入一场复杂的经济案件,虽然后来被证实这个案件与老师无关,但是老师已经心灰意冷,淡出了政策研究界的视野,程默再也未能得见。这也成了他前世心中一大憾事和隐痛。
去老师办公室的路上,程默回忆着前世今生的纠葛,心中对这次会面更加珍惜。
他快步来到行政楼,轻车熟路地走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张老师的声音。
程默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算特别宽敞,但布置得雅致有序。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类典籍、文件盒和学术期刊。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文件资料摞得整齐,一旁摆放着笔墨纸砚。
此刻,张秉华教授正坐在茶几旁,专注于手中的紫砂壶,进行着泡茶的步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
张老师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常见的发福。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有几缕清晰的银丝,却更添儒雅气质。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和而深邃,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真正是“温润如玉”的最佳诠释。
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起,手腕上一块朴素的手表,整个人透着一种属于学者的沉静和智者的通透。
“程默来了?快坐。”张老师抬头,笑容加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正好,这泡茶的水温刚合适,尝尝我这新到的金骏眉怎么样。”
他手法娴熟地烫杯、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气度。
程默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老师递来的小茶杯。
茶汤橙红明亮,香气馥郁。他先观色,再细嗅,然后小口品尝,一股醇厚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好茶,香高味醇,回甘也好。老师您这茶艺越来越精了。” 程默真诚地赞道。
“茶如人生,急不得,也乱不得。”张老师微微一笑,自己也品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向程默,“好了,说说吧,今天面试的具体情况。题目是什么?你怎么答的?不要有压力,就当是复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