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地点:前136-前126年,长安太史府
主要事件:十岁诵古文;孔安国授《尚书》;石渠阁的灰尘
慧眼与拷问:“竹简上的先王,是真的先王吗?”
千年回响:中国古典教育的原型;经学与史学的首次碰撞
1.城池的胃
长安是吃泥土的巨兽。
十岁的司马迁第一次站在横桥上眺望这座都城时,这个念头就攫住了他。时值前136年,汉武帝建元五年,春。从夏阳到长安的三百里官道上,牛车走了七天。第七天清晨,当薄雾被初阳撕开,那座传说中的城池突然横陈在渭水南岸——它不是“出现”,是“压”过来的,用黄土、砖石、青铜和无数人烟织成的重量,压向一个龙门少年的视网膜。
“看,长安。”父亲司马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司马迁看见了。但他看见的不是“城池”,是某种活物。城墙的夯土是它的皮肉,雉堞是它的脊刺,十二座城门是它的口鼻。最骇人的是东南隅——那里正在“生长”:无数夯土架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数不清的民夫如蚁群在骨架上蠕动,打夯的号子声隔着五里传来仍震耳膜:
“呦——嘿——呦——嘿——”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片生长中的怪物。
“明堂。”司马谈眯起眼,“陛下要建明堂,议了五年,今年终于动工了。看到那些脚手架了吗?用的是新法,叫‘井干式’,木头纵横交错如井栏,能盖到十丈高。”
确实是新的。龙门镇的房子最高不过两丈,用黄土夯墙,茅草覆顶。而这里的木头骨架已经搭到五丈,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骷髅,在晨曦中投下蜘蛛网般的影子。更远处,未央宫的前殿屋脊如山脉起伏,屋顶的陶瓦在阳光下反射着青光——那是新烧的釉瓦,据说滴水不沾尘。
牛车驶上横桥。这是座木石结构的桥梁,桥墩用“筏形基础”——司马谈后来解释,就是把木筏沉到河底,上面垒石,能分散水流冲击。桥面铺着厚厚的松木板,车轮碾过时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敲打巨兽的胸腔。桥下,渭水浑黄,数百艘漕船如蜉蝣聚集,船夫用带钩的长竿从水里打捞着什么。
“他们在捞泥。”司马谈说,“渭水泥沙多,淤塞河道,每年要疏浚。捞上来的泥不浪费,运到西市,有工匠专门烧砖——看到那些烟囱了吗?”
司马迁顺着父亲的手看去。西市方向矗立着几十根土黄色的烟囱,冒着或黑或白的烟,把天空割裂成破碎的格子。烟囱下是连绵的工坊,打铁声、锯木声、陶轮转动声混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煤烟、陶土、生漆、皮革、牲畜粪便,还有某种甜腻的、让人喉头发紧的气味。
“那是饴糖的味道。”司马谈似乎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用麦芽和米熬的,西市有十几家糖坊。长安人爱吃甜的。”
甜。司马迁咂了咂嘴。龙门只有盐的咸、粟米的淡、黄河鱼的腥。甜是什么滋味?他想像不出。
牛车过了桥,驶入雍门。城门洞深得像山涧,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在里面反复折射,变成一种巨大的、混浊的回响,仿佛城池在吞咽。阳光被城门切割成斜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每一粒都沾着人声。司马迁仰头看城门顶——那里有复杂的木结构,斗拱层层出挑,像倒悬的森林。最高处有一面铜镜,镜面已经发黑,但依然反射着破碎的天光。
“厌胜镜,”司马谈说,“镇邪的。长安十二门,门门有镜。”
穿过城门洞的刹那,光、声、气味、温度同时改变。就像从一种介质扎进另一种介质——从野外的空旷扎进人烟的浓稠。街道突然变窄了,但变“厚”了:两侧是夯土墙,墙上开着小窗,窗台上摆着陶罐,罐里种着葱、韭、蔓菁。路是土的,但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辙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上漂着菜叶、碎布、牲口粪便。人,到处都是人,多到让司马迁呼吸困难。
穿短褐的贩夫担着陶瓮,瓮里是酱、是醋、是腌菜。着深衣的士人捧着竹简,边走边读,差点撞上行人。戴巾帼的妇人坐在门口纺线,纺锤嗡嗡转成虚影。更小的孩子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笑声尖利如陶哨。狗、鸡、猪在人群中穿梭,一只黑猪甚至大摇大摆横穿街道,对牛车视而不见。
气味更浓烈了。汗味、食物味、牲畜味、垃圾味,还有某种奇异的香味——后来司马迁知道,那是“麝香”,从西域来的,只有贵人才用得起。声音则是一锅煮沸的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说笑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筑声(一种古乐器),叮叮咚咚,像雨点敲打铜盆。
司马迁感到眩晕。他抓紧牛车的栏杆,指甲陷进木头。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由黄河、星空、山峦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人”造的,密密麻麻的“人”,像蚁群,但每只蚁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走出自己的路。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聚在这里?这座叫长安的巨兽,每天要吃掉多少粟米,喝掉多少水,吐出多少粪便,埋葬多少死人?
“到了。”牛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相比街上的喧嚣,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没有石兽,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用隶书写着两个字:“太史”。字很朴拙,像是随手刻的,但笔画深如刀斫。
司马谈先下车,然后伸手抱下儿子。十岁的司马迁已经不算轻了,但父亲抱他的动作还像小时候一样稳。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他感到一种虚浮——不是地的感觉,是长安的地和龙门的“地”不一样。龙门的地是活的,你能感觉到下面的水脉,远处的山根。长安的地是死的,被无数人踩实了,夯硬了,成了一层厚厚的、没有生命的壳。
“这是我们家。”司马谈推开门。
2.书房:光的囚笼
太史府的书房没有窗。
或者说,它的窗开在屋顶——四块巨大的“明瓦”嵌在椽间,那是用蚌壳磨薄制成的透明瓦片,阳光经过它们的过滤,变成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均匀地洒满整个房间。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沉降,像永不停止的、安静的雪。
司马迁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不是害怕,是敬畏。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书——不,不是“书”,是“简”。三面墙全是顶到屋顶的木架,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竹简。简是新的、旧的、半新不旧的;绳子是丝的、麻的、皮的;卷起来的,摊开的,用木匣装着的。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竹子的清香,墨的焦苦,霉斑的微腥,还有某种更古老的气息,像坟墓打开时涌出的、时间本身的味道。
“进来。”司马谈已经走到房间中央的长案后坐下。案是榧木的,长两丈,宽四尺,案面被衣袖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案上摊着一卷展开的竹简,简旁是笔、墨、砚、刀——这是史官的武器。笔是兔毫的,墨是松烟的,砚是歙石,刀是青铜削刀,用来刮去写错的字。
司马迁赤脚踩上地板。地板是桐木的,拼接严密,走上去只有细微的“吱呀”声。他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书架前,仰头看。竹简的末端垂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小字:《春秋左氏传》《国语》《战国策》《世本》《楚汉春秋》……有些名字他听过,有些没有。他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可以摸。”司马谈的声音传来,“但要先净手。”
屋角有个铜盆,盆里有清水。司马迁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手浸入水中,仔细搓洗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水很凉,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洗净,用麻布擦干,他这才敢再次走向书架。
他抽出《春秋左氏传》的第一卷。简很重,比他想象的重得多。绳子是丝绳,已经发黄,但依然结实。他小心地抱着竹简走到光柱下,放在地上,展开。
光刚好照在第一片上。
“惠公元妃孟子……”
字是篆书,但和他学过的篆书不太一样,更古拙,笔画如刀刻斧凿。墨色不是纯黑,是深褐色,像干涸的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但他不着急,只是看着那些笔画的走向;想象650年前(从周平王东迁算起),某个鲁国的史官在竹片上刻下这些字时,手是否在颤抖?他见过他写的这些人吗?惠公、孟子、仲子……他们是真人,还是只是名字?
“看出什么了?”司马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司马迁吓了一跳,但没回头。他盯着竹简,许久,说:“这里说:‘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但后面又说:‘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
“所以?”
“所以隐公是声子生的,但因为是庶出,不能直接继位,要等嫡子桓公长大,再把君位还给他。”司马迁抬起头,眼睛在暗处发亮,“可是父亲,如果隐公不想还呢?如果他坐在君位上,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还会愿意还吗?”
司马谈没有回答。他走到另一面书架前,抽出一卷更旧的简。简片已经发黑,绳子几乎要断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儿子身旁。
是《竹书纪年》。晋国史书,用魏国文字写的,和鲁国的《春秋》记载同一段历史,但说法完全不同。
“你看这里,”司马谈指着其中一行,“‘鲁隐公三年,晋人弑其君昭侯。’《春秋》里怎么写的?”
司马迁想了想:“《春秋》写:‘晋弑其君小子侯。’”
“对。同一年,同一件事,一个写‘昭侯’,一个写‘小子侯’。一个用‘弑’(下杀上),一个用‘杀’(一般意义的杀)。为什么?”
光柱移动了少许,现在照在父子两人的手上。司马迁的手还小,皮肤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司马谈的手骨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笔、握刀留下的。两双手在光中叠在一起,像一场无言的交接。
“因为写的人不一样,”司马迁说,“看到的也不一样。”
“还有呢?”
“还有……”司马迁犹豫了,“还有他们想让人相信的,也不一样。”
司马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明白了”的笑,苦涩而欣慰。他收起《竹书纪年》,放回原处,又从架上抽出另一卷。
“这是秦国的《秦记》。你看这段:‘昭襄王四年,彗星见,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
司马迁读了两遍,突然抬起头:“百姓交一千石粟米,就能得一级爵位?”
“对。秦国的军功爵制,后来改成纳粟拜爵。为什么记这个?因为对秦国来说,粮食和爵位一样重要。但鲁国的《春秋》会记这个吗?不会。鲁国记的是‘礼崩乐坏’,是‘臣弑君,子弑父’。明白了吗?”
光柱又移动了。现在它照在书架最高一层,那里有一些特殊的竹简——不是常见的青色或黄色,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那些是什么?”司马迁问。
司马谈沉默了很久。他搬来木梯,爬上去,取下一卷。简很重,他抱得很小心,仿佛抱的是婴儿。下梯,铺开。光刚好照在简上。
红色不是漆,是竹简本身的颜色——这是“血竹”,一种罕见的竹子,竹肉天然暗红,传说只生长在古战场下,吸了阵亡将士的血。简上的字是金色的,用金粉调和鱼胶书写,千年不褪。
“这是楚国的史书,”司马谈的声音很轻,“从郢都带来的。秦将白起攻破郢都时,楚国的史官把这些简埋在宗庙地下。三十年前,一个农夫挖地时发现,送到了长安。”
司马迁凑近。字是鸟虫书,弯曲如蛇,他一个也不认识。但那种红色让他心悸——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涌上来的熟悉感。他想起了自己掌心的胎记,那个竹简形状的红色印记。
“写的什么?”
“楚国的历史。但和我们知道的,不太一样。”司马谈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武王伐纣,非天命,乃人事。’”
司马迁愣住了。他学过的所有典籍都说:周武王伐纣,是“天命归周”,是“吊民伐罪”。但楚国的史官说:是“人事”。
“还有这里,”司马谈的手指向另一行,“‘孔子见老聃,问礼。老聃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孔子问老子礼是什么。老子说:你问的那些制定礼的人,连骨头都烂了,只剩下他们说过的话还在流传。”司马谈看着儿子,“你从这句话里听出什么?”
光柱开始倾斜。尘埃在光中加速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飞虫。司马迁盯着那些金色的字,盯着竹简的暗红,盯着父亲脸上复杂的神情。许久,他说:
“老子在说,活人不必被死人束缚。”
司马谈的手抖了一下。他迅速卷起竹简,放回原处,动作快得像在掩盖什么。然后他背对着儿子,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今天的话,不要对外人说。一个字都不要说。”
“为什么?”
“因为……”司马谈转过身,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因为长安和龙门不一样。在龙门,你说黄河是母亲,它就是母亲。在长安,你说黄河是什么,得看陛下说它是什么,看丞相说它是什么,看太学里的博士说它是什么。”
“可史官不是要记真实的吗?”
“真实有很多种。”司马谈走到儿子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你看到的是哪一种,你能记的是哪一种,你敢记的是哪一种——这是三个问题。你十岁了,该开始想这三个问题了。”
窗外传来钟声。是未央宫前殿的铜钟,每日暮时敲响,提醒长安人:天要黑了,宵禁要开始了。钟声浑厚,悠长,穿过重重屋宇到达书房时,已经变得微弱,但仍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马迁走到“窗”下——其实不是窗,是墙上一道细缝,大概两指宽,不知是故意留的还是年久开裂。他把眼睛凑上去。
外面是长安的黄昏。夕阳把整座城染成血色,屋顶的瓦,墙头的草,街上的土,行人深衣的下摆,全浸在一种黏稠的、红得发黑的光里。更远处,明堂的脚手架像巨兽的骨架,民夫们正从上面下来,像血从伤口滴落。钟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巨兽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龙门,想起黄河解冻时的轰鸣。那里的声音是自然的,暴烈的,但纯粹。这里的声音是人造的,有秩序的,但复杂。哪一种更真实?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在这座吃泥土的巨兽腹中,学习如何用竹简记录它如何吃,如何消化,如何排泄,如何生长,如何衰老,如何死亡。
而第一步,是认识那些早已死去的、但依然通过竹简说话的,先王。
3.孔壁的鬼魂
三个月后,司马迁见到了孔安国。
那是个秋日的早晨,露水很重。司马迁跟着父亲走进太学时,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太学在长安西北,靠近城墙,占地不大,但很安静。院子里种着槐树、柏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但还没落,在晨光中像无数片薄金。
孔安国在正堂等他们。
他比司马迁想象的老——其实不过四十多岁,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着。穿的不是儒生的深衣,是更简单的直裾,料子是粗麻,洗得发白。他跪坐在席上,面前没有书案,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简旁一盏陶灯,灯油将尽,火苗小如豆。
但司马迁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他的手。
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正轻轻抚摸着竹简,动作温柔得像抚摸婴儿的脸。指尖在简面上移动,不是在读,是在“摸”——摸刻痕的深浅,摸竹片的纹理,摸墨迹的浓淡。他闭着眼,仿佛光靠触觉就能看见文字。
“孔先生。”司马谈躬身行礼。
孔安国睁开眼。他的眼睛很亮,和苍老的外表不相称,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星辰。“太史令来了。这就是令郎?”
“是。小子迁,今年十岁,已能诵《诗》《书》大义。”
孔安国招招手:“过来。”
司马迁走过去,在矮几对面跪坐下。离得近了,他闻到老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墨香,不是霉味,是更陈旧的、像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气息。后来他知道,那是“孔壁”的味道。
“读过《尚书》吗?”孔安国问。
“读过伏生传的二十九篇。”
“用何本?”
“用隶书本。”
孔安国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一闪而过。“隶书本……那是从篆书转写的。你见过篆书本吗?”
司马迁摇头。
孔安国从矮几下又取出一卷竹简。这卷简更旧,简片是暗褐色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不是全展开,只展开开头几片。上面的字司马迁一个也不认识:不是篆书,不是隶书,是更古老的文字,笔画如画,有的像人,有的像山,有的像雨。
“这是古文《尚书》。”孔安国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从孔子旧宅的墙壁里挖出来的。汉武帝元光五年——就是你出生的那年——鲁恭王要扩建宫殿,拆孔子旧宅,在墙壁里发现了这批竹简。用战国文字写的,秦焚书时孔家后裔藏进去的。”
司马迁屏住呼吸。他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看着简上的烧痕,仿佛能看见两百年前(从秦始皇焚书算起)的那个夜晚:孔家子弟在火光中匆忙砌墙,把祖传的竹简藏进夹层,然后在墙上涂泥,作伪装。他们知道可能再也挖不出来,知道这些文字可能永远不见天日,但还是藏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藏?”他问出了声。
孔安国看了他很久。“因为有人想烧。”
“烧了又能怎样?”
“烧了,就没了。”孔安国的手指拂过竹简,“没了,后人就不知道先王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就像……”他想了想,“就像黄河没了源头,还能叫黄河吗?”
窗外传来钟声,是太学下课的钟。但孔安国似乎没听见,他拿起一片单独的竹简,递给司马迁:“摸摸看。”
司马迁双手接过。简很轻,很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烧痕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墨迹处微微凹陷。他闭上眼睛,用孔安国的方式“摸”。一开始只是触觉:冷,干,脆。但慢慢地,似乎有别的什么从竹简深处涌上来——不是温度,不是声音,是一种更虚无的、但确实存在的“痕迹”。是那个刻字的人手的力度?是他呼吸的节奏?是他写下这些字时心里想的什么?
“感觉到了吗?”孔安国问。
“感觉……”司马迁斟酌着词句,“感觉它在说话。但不是用嘴说。”
孔安国第一次正眼看他。那目光很锐利,像刀子,要剖开这个十岁少年的头颅,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它说什么?”
“说……”司马迁努力捕捉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说‘我在这里’。说‘我熬过了火,熬过了黑暗,熬过了两百年’。说‘现在你摸到我了,你要记住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陶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放大在墙上,摇晃不定。孔安国终于收回目光,对司马谈说:
“这孩子,我收了。”
从那天起,司马迁每隔五天去一次太学,跟孔安国学古文《尚书》。
学习的方法很特别。孔安国不先教字,不先解义,而是让司马迁“抄”——用最笨的方法,把那些战国文字一个画一个画地描下来。工具不是笔,是针。针是铜针,针尖磨得很细。竹简是新的,但经过特殊处理:表面涂一层薄蜡,蜡里掺了朱砂。针尖划过,蜡被刮掉,露出底下竹青的底色,就形成红色的线条。
“为什么要用针?”司马迁问过一次。
“因为刻。”孔安国说,“那些古文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你要先学会‘刻’的感觉,才能理解写字的人用了多大力气,下了多大决心。笔太轻飘了。”
于是司马迁就刻。在秋天的光里,在冬天的光里,在春天夏天光里,他坐在那间小小的书斋,对着从孔壁里挖出来的古文,一笔一画地描摹。先描《尧典》,再描《舜典》,再描《大禹谟》……字很难,有些字根本不像字,像图画。他描得很慢,有时一个字要描一整天。描错了,就用刀把蜡刮平,重新描。
但奇怪的是,描得越多,那些字越不再只是“字”。它们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描“日”字时——古文的“日”就是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他感到热,感到光,感到某种永恒的、周而复始的东西。描“月”字时——是弯弯的一道,像镰刀——他感到冷,感到缺憾,感到阴晴圆缺的无常。描“山”字时——三个尖峰——他感到重,感到稳,感到沉默。描“水”字时——弯弯曲曲的线条——他感到流动,感到无形,感到既能载舟也能覆舟的力量。
有一次,他描到“民”字。古文的“民”很奇怪:一只眼睛,下面一道斜线,像眼泪,也像被刺瞎。
“为什么‘民’字长这样?”他问。
孔安国正在看另一卷简,头也不抬:“有的说,像眼睛被刺瞎,意思是民愚昧,需要引导。有的说,像眼睛流眼泪,意思是民生多艰。你觉得呢?”
司马迁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针,在自己的竹简上继续描。但这一次,他不是机械地描,他试图感受——感受那个最初造这个字的人,为什么要用“眼睛”和“眼泪”或“刺瞎”来表示“民”。他是什么人?是贵族?是史官?他眼里的“民”是什么样子?是麻木的群氓,还是受苦的众生?
针尖划过蜡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斋里被放大,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像时间本身在流逝。
描完了,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民”字,突然说:
“我觉得,造这个字的人,既可怜民,也怕民。”
孔安国抬起头。
“眼睛能看,”司马迁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眼泪会流,血会从被刺瞎的眼眶里流出来。民会看,会哭,也会流血。所以造字的人既可怜他们哭,也怕他们流血。”
孔安国放下竹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刚刚描的字。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父亲说你掌有竹简胎记。看来是真的——你不是在读字,是在读写字的人。”
司马迁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个暗红色的胎记还在,十年来没褪色,反而随着手掌长大,轮廓更清晰了。在书斋昏暗的光线里,它真的像一片微型的竹简,上面仿佛也有字,只是没人能读懂。
“孔先生,”他忽然问,“这些古文《尚书》,和伏生传的隶书本,内容一样吗?”
孔安国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从矮几下取出两卷竹简,并排铺开。一卷是古文的,一卷是隶书的,都翻到《尧典》开头。
“你看,”他指着同一段,“古文写:‘曰若稽古帝尧’。隶书本也这样写。但这里——”他的手指移向下一行,“古文写:‘钦明文思安安’。隶书本写:‘钦明文思安安’。字一样,对吧?”
司马迁点头。
“但读法不一样。”孔安国的声音变得奇怪,“伏生是口传的,他九十多岁才由女儿转述,晁错记录。口传会有误差,记忆会有偏差。而且伏生是济南人,齐地方言,和鲁地的读音不一样。一个音差一点,意思可能就全变了。”
“那古文的读法是什么?”
孔安国闭上眼睛,开始诵读。不是用平常说话的声音,是用一种古老的、有旋律的调子,像唱,又像念。每个字的发音都奇怪,有些字根本听不懂。但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仿佛要把两千年前的空气一起吐出来。
司马迁听不懂字义,但他听出了别的东西:山河,星辰,四季,耕种,祭祀,生老病死。那调子里有黄土高原的风,有黄河的水,有先民在田埂上哼唱的劳作号子,有巫师在祭坛上吟诵的祝祷词。那不是文字,是活过的生活。
孔安国读完了,睁开眼,眼里有泪光。
“这才是《尚书》。”他哑声说,“不是字,是声音。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活过的、呼吸过的、相信过的那个世界的声音。隶书本把它压扁了,定型了,安全了。但古文,”他抚摸着竹简,“古文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对我们说话——只要我们还能听懂。”
窗外,又一年秋天到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金黄铺了一地,风吹过时哗哗作响,像无数竹简在同时翻动。
司马迁看着那些落叶,看着阳光在叶脉上流淌,突然明白了孔安国身上的味道是什么。
是时间的味道。
是那些被藏在墙壁里两百年、但依然没有死去的,时间的味道。
4.石渠阁的灰尘
第一次进石渠阁,司马迁十三岁。
那是前133年,汉武帝元光二年。春天,但长安的春天来得晚,柳树才刚抽芽,空气里还有冬天的寒意。司马谈带着儿子走进未央宫北侧的一个独立院落,院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石雕的渠口——水渠的入水口,汉白玉雕的,已经风化得模糊了。
“为什么叫石渠阁?”司马迁问。
“因为最早是萧何建的,用来藏从咸阳运来的秦朝图籍。建筑是‘干栏式’,架高地面,下面有石砌的水渠通过,防潮,防虫,防火。”司马谈推开厚重的木门,“进去吧。小声点,这里不止有书,还有……”
“还有什么?”
“鬼。”
门在身后关上。光线骤暗。
司马迁花了一会儿才适应黑暗。然后,他看见了“山”。
不是真正的山,是竹简堆成的山——不,是群山。巨大的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屋顶,高五丈,深不见底。架子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竹简,不是一卷卷整齐排列的,是堆叠的,垒积的,有些地方堆得太高,用木柱撑着,防止倒塌。简与简之间塞着木牍、帛书、甲骨、玉版,甚至还有成捆的木板——那是更古老的“牍”,用来记事的。
灰尘。到处都是灰尘。不是薄薄的一层,是厚的,软的,像灰色的雪,覆盖在一切东西表面。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灰尘中切出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在缓缓旋转,像宇宙初创时的星云。空气是凝固的,沉重的,吸进肺里有一种颗粒感。气味复杂到无法形容:竹木腐败的微甜,墨迹干涸的焦苦,霉斑的腥,虫蛀的酸,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像坟墓打开时涌出的、时间本身的气息。
“这里有多少……”司马迁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不知道。”司马谈走在前面,脚步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秦朝的图籍,六国的史书,诸子的著述,还有这些年从各地征集的档案。没人清点过,也清点不完。有些简,”他指着一个角落,“从放进来就没动过,绳子都烂了,一碰就碎。”
他们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这里有一张巨大的石案,案面是整块青石,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案上摊着几卷竹简,简旁是笔墨刀砚,还有一盏铜灯,灯油将尽,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这是我的位置。”司马谈坐下,示意儿子坐在对面,“今天开始,你帮我整理这些。”
他推过来一堆竹简。不是完整的一卷,是散乱的简片,绳子断了,顺序乱了,像一堆折断的骨头。简片颜色不一,有的青,有的黄,有的黑,字迹也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根本是胡乱画的符号。
“这是什么?”
“汉高祖元年到五年的军功记录。”司马谈拿起一片,吹掉灰尘,“从关中各地送来的,当时天下大乱,顾不上整理,就胡乱堆着。现在过去六十年了,该整理了。”
司马迁拿起一片。简是普通的竹简,但上面的字让他心头一震:
“王伯,栎阳人,年廿三。从击项羽,先登,斩首一级。赐爵公乘,田十顷,宅一区。”
字是用刀刻的,不是笔写的。刻得很深,很用力,能看出刻的人要么不常写字,要么在剧烈颤抖。简片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墨,是血——也许是刻字的人手破了,也许是简片沾了别人的血。
他又拿起一片:
“李妪,霸陵人,年卅五。夫战殁,自请从军,为炊。三岁,无过。赐钱五千,帛二匹。”
这片简上的字是女人写的——笔画细,但很稳。没有血,但简片有一角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一片,又一片。司马迁渐渐忘了自己在“整理”,他沉进了这些简片构成的世界。王伯,李妪,赵孟,孙季……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数字,背后是一张张脸,一个个活过、笑过、哭过、战斗过、然后死去或幸存的人生。他们为什么打仗?为功名?为土地?为复仇?还是仅仅因为乱世来了,没得选?
“父亲,”他抬起头,“这些人都还活着吗?”
司马谈在整理另一堆简,头也不抬:“王伯如果还活着,今年八十三了。李妪如果还活着,九十五了。你说呢?”
“那他们的子孙呢?”
“有的还在原来的地方种田,有的搬到关东了,有的成了官,有的成了贼,有的……不知道。”司马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历史只记到他们受赏的那一刻。之后,他们就消失了,像灰尘落回地上。”
灰尘。司马迁看向自己的手。就这么一会儿,手上已经沾了一层薄灰。他试着拍掉,但拍不干净,灰尘渗进皮肤纹理,像文身。他忽然想,这些灰尘里,是不是也有王伯的骨灰?李妪的骨灰?是不是每一个进过石渠阁的人,都会带走一点死者的灰尘,粘在手上,吸进肺里,融进血里?
“继续。”司马谈说。
司马迁继续。他学会了分辨不同的字迹:军吏的字通常工整但僵硬,普通士兵的字潦草但有生气,女人的字细密,老人的字颤抖。他学会了从简片的颜色判断保存状况:青色的还结实,黄色的开始脆,黑色的快碎了,要特别小心。他学会了用新的丝绳重新编联,打结要松紧适度,太紧会勒断简片,太松会散开。
但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听”。
听竹简说话。
不,不是真的说话,是一种更隐晦的交流。当他拿起一片简,触摸上面的刻痕,感受刀锋的走向,力度,速度,停顿——他能“听”到刻字的人当时的状态。是紧张,是兴奋,是恐惧,是麻木?是在营火的微光下刻的,还是在战场的间隙刻的?是自愿刻的,还是被军官逼着刻的?
有一片简特别奇怪。上面只有三个字:“我不想”。字刻到一半停了,“想”字只有左半边的“相”,右半边的“心”没刻。简片边缘有深深的指痕,像是被人紧紧攥过,攥到指甲嵌进竹肉。
“这片怎么回事?”他问父亲。
司马谈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用刀轻轻刮开那片指痕处的污垢。污垢下,竹肉的颜色不一样——是新鲜的黄色,不是陈旧的褐色。
“他刻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司马谈说,“可能是敌军来袭,可能是突然要转移,也可能是……他不想刻了。他把简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甲陷进去。后来简片被收走,和别的混在一起,送到这里。六十年了。”
“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司马谈把简片还给他,“历史里到处都是这种‘不知道’。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留下一两句没说完的话,几个没刻完的字。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碎片捡起来,尽量拼凑,但永远拼不完整。”
司马迁握着那片简,握了很久。竹片很凉,但被他握得温热了。他想象那个士兵,在某个夜晚,对着这片简,刻下“我不想”。不想什么?不想打仗?不想杀人?不想记下自己杀了人?然后,发生了什么?箭射来了?号角响了?长官的鞭子抽下来了?他放下刻刀,攥紧简片,冲出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把这片简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和别的编在一起。
“为什么不编?”司马谈问。
“因为它没说完。”司马迁说,“等它想说完了,再编。”
司马谈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继续自己的工作。
日影在石渠阁里缓慢移动。光柱从东墙移到西墙,灰尘在光中舞蹈,变幻出无穷的形状。有时像战马奔腾,有时像旌旗招展,有时像人影幢幢。司马迁整理完一堆,又有一堆送来。他渐渐感到腰酸背痛,手指被竹片边缘割出了细小的伤口,灰尘渗进去,刺刺地疼。但他停不下来。
这里有太多声音,太多没讲完的故事。他必须听,必须记,必须整理——不是为父亲,不是为皇帝,是为那些消失在历史里,但还借着竹简的刻痕,发出微弱呼喊的人。
黄昏时分,门开了。一个老内侍提着灯进来,灯光在灰尘中切出一小团昏黄。
“太史令,宫门要下钥了。”
司马谈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颈。司马迁也站起来,才发现腿麻了,差点摔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竹简,那片写着“我不想”的简在最上面,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诘问。
走出石渠阁,天已经黑了。未央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辰。风很冷,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司马迁打了个寒噤。他回头,石渠阁的门已经关上,那座装满了死者和他们未竟之言的建筑,重新沉入黑暗,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不,不是坟墓。司马迁想。坟墓是死的,但石渠阁还活着。那些竹简还在呼吸,还在说话,只是声音太小,需要有人把耳朵贴在简片上,才能听见。
而他,从今天起,就是那个把耳朵贴在简片上的人。
父亲走在前头,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司马迁快步跟上,突然问:
“父亲,你相信这些简上写的事吗?”
司马谈没有停步:“信怎样?不信怎样?”
“如果……如果有些是假的呢?如果有人故意写错了呢?”
这次司马谈停下了。他转过身,宫灯的光从侧面照亮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那你就把假的也记下来。”
“为什么?”
“因为假的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司马谈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有人为什么说假话?在什么情况下说?想达到什么目的?这些,和真话一样重要。有时候,甚至更重要。”
司马迁想起了孔壁里的古文《尚书》。真的,假的?伏生的,孔壁的?哪个更真?也许,真假的界限,本来就不像竹简的边棱那么清晰。
他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和龙门的一样多,但被宫城的屋檐切割成碎块。大火星在东南方,已经很低了,再过一两个月就会沉入地平线,直到明年春天再升起。
一年又一年。星升起又落下,竹简堆起又蒙尘,人出生又死去,故事被写下又被遗忘。而他,十三岁的司马迁,站在未央宫的青石路上,站在死去的文字和活着的权力之间,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
那不是竹简的重量。
是时间的重量。
是无数人活过、挣扎过、留下一点痕迹然后消失的,时间的总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有石渠阁的灰尘味。那味道已经进入他的肺,他的血,他未来要写的每一个字。
“走吧。”司马谈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长安深不见底的夜。
第五节 先王的真容
司马迁十六岁那年,石渠阁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前130年,汉武帝元光五年。夏,长安奇热,蝉在槐树上嘶鸣,声音锯子般锯着空气。石渠阁里却阴凉如秋,灰尘都懒得飞舞,沉甸甸地趴在各处。
司马迁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竹简——从淮南国。淮南王刘安谋反事败自杀,他的王宫被查抄,藏书全部运到长安。这些简和石渠阁里原有的不同:更精美,用上好的楚竹,刮削得极薄,几乎透明;绳子是五彩丝线编的;字是漂亮的小篆,有的还用金银粉勾勒,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内容让司马迁心惊。
有一卷《庄子》的注疏,刘安亲笔写的批注,在“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旁边,他用朱笔写道:“然也。刘氏之天下,非窃之于秦乎?秦窃之于周,周窃之于商,商窃之于夏。层层相窃,何独罪我?”
又有一卷《春秋》,在记载“郑伯克段于鄢”处,批注:“兄弟相残,古今皆然。刘启(汉景帝)杀刘武(梁孝王),何异于此?”
还有更直接的。一卷没有题名的帛书,上面写着:“高皇帝起于微末,乘秦之乱,取天下于妇孺之手(指秦王子婴),非有德也,时也。今天下苦刘氏久矣,当有代者。”
司马迁看得手心出汗。他把这些简单独放在一边,用布盖好。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刘安说的,是假的吗?高祖刘邦是不是真的“取天下于妇孺之手”?景帝是不是真的逼死了亲弟弟?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官方的史书不这么写?如果不是真的,刘安为什么敢这么写?他写这些时,是已经决定要反,还是在挣扎?
“在看什么?”
孔安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司马迁吓了一跳,连忙用身体挡住那些简。但孔安国已经看见了,他走到案前,掀开布,拿起那卷有批注的《春秋》。
看了很久,他放下,又拿起那卷无名帛书。
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司马迁。目光很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怕了?”他问。
司马迁点头,又摇头。
“怕是对的。不怕是蠢的。”孔安国在石案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自己吞了一颗,递给司马迁一颗,“薄荷丹,提神,也压惊。”
药丸很凉,在嘴里化开,一股清凉从喉咙直冲头顶。司马迁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也大胆了一些。
“孔先生,这些……是真的吗?”
“哪些?”
“刘安写的这些。高祖,景帝……”
孔安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一个角落,从一堆蒙尘的竹简里抽出一卷。简很普通,绳子是麻的,已经快断了。他小心地展开,铺在案上。
是秦国的《秦记》。但不是官方正本,是私人抄录的,字迹潦草,简片上还有油渍,像是在厨房的灶火旁抄的。
“你看这段。”孔安国指着其中一行。
司马迁凑近。字很难认,但他勉强读出来了:“秦始皇帝廿六年,初并天下。诏曰: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不同,是后来加的:“闻之,始皇言此,天大雪。或曰:天哭。”
“这是……”司马迁抬头。
“这是藏起来的。”孔安国说,“秦朝有个小吏,偷偷抄了《秦记》,在空白处加自己的见闻。后来秦亡了,这卷简流落到民间,高祖时被收上来,但和官方的不一样,就塞在这个角落,没人看。”
“天哭……”
“下雪就是天哭吗?也许只是巧合。”孔安国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小吏认为天在哭。为什么?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他把这个想法写下来了,藏在竹简的缝隙里,两百年后,被我们看见了。”
司马迁看着那行小字。字写得歪歪扭扭,能看出写字的人要么很老,要么很冷,要么很害怕。但他还是写了。
“还有这个。”孔安国又翻到另一处。
这里记载的是焚书坑儒。官方《秦记》只写:“有儒生非议朝政,按律治罪。”但这卷私抄本在下面加了一句:“咸阳城南,烟蔽三日。灰中有简未烬,字依稀可辨:‘民为贵’。”
“孟子的话……”司马迁喃喃。
“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烧不完,灰里还有字。”孔安国看着他,“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刘安写的是真的吗?”
司马迁沉默了很久。石渠阁里极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灰尘缓缓沉降的声音,能听见那些竹简在无声地呐喊。最后,他说: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这么相信,这么写,这么死。”
孔安国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的皱纹像涟漪般漾开。
“你懂了。”他说,“史官的任务,不是判断真假——那是法官的事。史官的任务,是把所有的声音都记下来:皇帝的声音,反贼的声音,胜利者的声音,失败者的声音,官方的声音,私下的声音,真的声音,假的声音。记下来,摊开来,让后人去听,去想,去判断。”
“可是……”司马迁犹豫,“如果皇帝不让记呢?”
孔安国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高处的窗户,看着窗外一小块被屋檐切割的天空。许久,他说:
“那就藏在墙壁里。”
“什么?”
“像孔家的先祖那样,把竹简藏进墙壁。等几十年,几百年,墙壁被拆开,后人会发现它们,会知道曾经有人这么想过,这么写过,这么活过。”孔安国转回头,目光灼灼,“但你要活着。活着,才能藏。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明白吗?”
司马迁突然想起了那片写着“我不想”的简。那个士兵没刻完的字,那个没说完的念头,因为某种打断,永远停在了那里。如果他活着,如果他能把简片藏起来,几百年后,会不会有人看见,会去想:他不想什么?为什么不想?
“我明白了。”他说。
那天傍晚,离开石渠阁时,司马迁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把刘安的那些简上交给父亲,也没有销毁。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那是石渠阁地基下的一个空隙,有石渠的活水流过,潮湿,但隐蔽。他用油布把那些简包好,塞进缝隙,用石块堵住。做这些时,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如果被发现,可能是死罪。但他想起孔安国的话:“活着,才能藏。”
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把这些声音传下去,传到某个墙壁被拆开、天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刻。
走出石渠阁,夕阳如血。未央宫的屋檐在夕照中像燃烧的黑色火焰。司马迁站在石阶上,回头看那座沉默的建筑。它不再是坟墓,是子宫——孕育着无数未出生、但终将出生的真相的子宫。
而他,是接生婆。
风起了,吹动他深衣的下摆。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和父亲一样高,肩膀还单薄,但脊梁挺得很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灰尘味——那是石渠阁里的味道。外面是长安的味道:炊烟,饭菜,人汗,牲畜,还有远处明堂工地飘来的石灰味。
两种味道,两个世界。他都要记住。
他走下石阶,走进长安的黄昏。路过太学时,他看见孔安国站在门口,像在等他。老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司马迁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前方,灯火次第亮起,长安的夜开始了。这座吃泥土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而它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少年越来越坚定的背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司马谈的儿子,不再只是孔安国的学生。他是司马迁,是那个掌有竹简胎记、在石渠阁的灰尘里学会了“听”的人。
他要听的,不止是竹简的声音。
是所有被遗忘的、被压制的、被烧毁但还在灰烬中低语的声音。
而第一步,是让自己活下去。
活到能把那些声音,都写下来的那一天。
(第2章/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