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政货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龟裂的国道上吭哧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味、汗味和隐约的血腥气。五个从医疗站救出的幸存者挤在货厢角落,裹着从车上找到的旧邮袋,在颠簸中昏昏欲睡。小董——那个眼镜男孩——则抱着膝盖,盯着车厢壁某处污渍发呆。
驾驶室里,气氛凝重。林峰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路上越来越多的坑洼和废弃车辆残骸。陆锋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眼睛半阖,但手指始终搭在缴获的步枪扳机护圈上。苏晴坐在两人之间的引擎盖凸起上,膝上摊着那张从图书馆找到的详细地图,用一支快没水的笔标记着路线。
小雨躺在她腿上,似乎睡着了,但眼皮偶尔会快速颤动。
“油还有一半,但车太耗油,撑不到地图上标记的下一个补给点——‘老加油站’。”苏晴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小点,距离他们大约八十公里。“而且,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肯定到不了。我们需要在野外过夜。”
林峰瞥了一眼油表:“省着点开,尽量滑行。陆锋,你对这一带熟悉吗?有没有相对安全的露营地?”
陆锋睁开眼,目光扫过窗外荒芜的田野和远处稀疏的树林。“这一片以前是农业区,村子分散,丧尸爆发初期人口密度低,可能残留的血源体不多。但同样,资源也早就被搜刮过无数遍了。”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交叉路口,“这里,有个废弃的农机合作社,有围墙,主体建筑是砖混结构,视野相对开阔。灾难初期我和……路过一次,当时还算干净。可以去碰碰运气。”
“绕路过去多远?”
“十来公里。”
林峰点头:“就那里。”
下午四点多,灰蒙蒙的天光开始渗入暮色。他们拐下国道,驶上一条更窄的县道。路况更差,两侧是枯死的农田和零星倒塌的农舍。偶尔能看到田间有黑影蹒跚,但距离很远,没有靠近的迹象。
农机合作社比想象中保存得好些。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水泥地面的院子,堆着些报废的拖拉机和零件。一栋两层的办公楼,窗户大多完好。院子角落还有个独立的小仓库。
林峰将车小心地开进院子,停在小仓库的阴影里。陆锋率先下车,快速侦查了办公楼和小仓库,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血源体活动的痕迹,只有厚厚的灰尘和鼠类的脚印。
“安全。暂时。”陆锋回来汇报,“楼里有几间办公室,可以休息。小仓库锁着,但门不结实。”
“先清理主楼,建立防御点。”林峰安排,“苏晴,你带小雨和伤员们去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休息,处理伤口,分配食物。小董,你帮忙。陆锋,检查围墙和所有入口,设置简易预警装置。我清理一楼,准备过夜。”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经历过医疗站的恐怖和工业区的伏击后,幸存者们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求生本能让他们努力配合。小董帮着苏晴把有限的药品和食物搬上楼;另外几个还能动的,则跟着陆锋在院子围墙几个缺口处布置绊线(用细铁丝和空罐头)。
林峰仔细检查了一楼的每个房间。办公桌椅凌乱,文件散落,但没什么有价值的物资。在值班室里,他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工作日志,翻了翻,都是灾前普通的农机调度记录。但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北边来的商队说,铁堡用罐头换子弹,用柴油换消息。小心戴红袖箍的人。”
又是铁堡。他们的触角伸得比想象中还远。商队?这意味着还有相对稳定的物资交换网络?北边来的……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林峰收起日志,走到院子里。陆锋刚布置完最后一个预警罐,正蹲在墙角,用匕首削尖几根木棍,制作简易的陷阱刺。
“有发现?”林峰问。
陆锋头也没抬:“围墙有三个大豁口,用废铁皮和拖拉机外壳临时堵了一下,不顶大事,有点动静能预警。楼顶视野不错,晚上可以安排人值守。”他顿了顿,“刚才在那边墙角,看到点痕迹。”
林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院子东南角,靠近一堆轮胎的地方。他走过去,蹲下仔细查看。地面的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鞋印,不止一种。旁边还有几处颜色稍深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像是……油渍?或者是干涸的血?
“不超过三天。”陆锋走过来,“至少两拨人,在这里待过,可能交易,可能对峙。其中一拨离开时有点匆忙,踢散了这堆轮胎。”
“商队?还是铁堡的巡逻队?”
“不确定。但这里显然不是绝对安全。”陆锋将削尖的木棍插进一个豁口下方的松土里,尖端朝外,“晚上得轮流守夜,双岗。”
夜幕很快降临。没有电,整个世界沉入浓稠的黑暗,只有风声掠过枯枝和远处偶尔响起的、不明来源的窸窣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被清理出来,用办公桌抵住了门。苏晴用找到的半截蜡烛照明,给伤员们换药,分发食物——主要是压缩饼干和一点从医疗站带出来的葡萄糖粉冲的水。
小雨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啃着饼干。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眉头微蹙。
“怎么了,小雨?”苏晴注意到她的异常。
“有很多‘声音’……”小雨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远远的,在地下面……还有那边,”她指了指北方,“好多人在‘哭’,但是不敢哭出声。”
苏晴和林峰对视一眼。小雨的感知范围似乎扩大了,或者她对“血源”相关的情绪/精神“痕迹”越来越敏感。这不知道是好是坏。
“今晚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林峰打破沉默,“我和陆锋守前半夜,小董和……”他看向幸存者中那个相对镇定的中年男人,“王师傅,你们守后半夜。每两小时轮换一次位置,楼顶和一楼楼梯口。有任何异常,不要擅自行动,立刻叫醒所有人。”
安排妥当后,烛火被吹灭。房间陷入黑暗和压抑的寂静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尽量克制的呼吸声。
林峰和陆锋带着武器,来到一楼楼梯口。这里能看到大门和院子的大部分情况。陆锋带了缴获的步枪,林峰则拿着霰弹枪和手枪。两人靠着墙,借着一扇破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缓慢流逝。夜晚的寒冷渗透进来。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凄厉的、像是猫头鹰又不像的鸣叫。
“你哥,”林峰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棘鸟’小队,具体执行什么任务?”
陆锋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才说:“名义上是‘应急处理’,实际是清扫和回收。处理那些官方不便公开的‘泄露点’,回收‘高危样本’和‘不稳定实验体’。我们见过的东西……比外面这些血源体,有时候更不像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我哥总是说,有些门不该被打开,有些火种必须被控制。我以为他指的是那些实验室里的怪物。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些什么,关于‘血源’,甚至关于‘北极星’。”
“你认为北极星不完全是避难所?”
“不知道。但如果它真像传说中那样拥有完整科研设施,那它在灾难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受害者,是研究者,还是……别的什么?”陆锋转过头,即使在黑暗中,林峰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锐利,“你们带着那孩子,想去北极星,是觉得那里能救她,研究她,还是保护她?”
这个问题,林峰和苏晴也私下讨论过,但没有答案。他们只是凭着“那里可能有希望”的本能向前。
“先找到再说。”林峰回答。
就在这时——
“叮铃……哗啦……”
院子东南角,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和滚动的声音!
两人瞬间绷紧身体,枪口同时转向那个方向。是预警罐被触动了?
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接着,是几乎难以察觉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血源体。血源体不会这么小心,也不会这样呼吸。
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峰和陆锋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锋悄悄移动到另一扇窗户旁,侧身向外窥视。星光太暗,只能看到院子里模糊的轮廓。东南角那堆轮胎后面,似乎有黑影在缓慢移动,非常谨慎。
“几个人?”林峰用口型问。
陆锋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从侧门绕出去探查。林峰点头,举枪掩护。
陆锋像猫一样溜出侧门,融入阴影。林峰则保持不动,枪口稳稳指向声音来源,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再没发出声音,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但林峰知道不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在医疗站仓库时更隐秘,更……有目的性。
大约五分钟后,陆锋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翻了回来,脸色凝重。
“是拾荒者。三个。两男一女,瘦得跟鬼一样,带着破口袋和撬棍。”陆锋低声快速说道,“他们在挖东西。东南角墙根底下,之前有痕迹的地方。”
“挖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很小心,好像怕惊醒什么东西,或者……怕被我们发现。我靠近时,听到其中一个男的小声说‘快挖,拿了东西就走,别惹楼里的’。”陆锋眯起眼,“他们知道我们在里面。”
林峰心念电转。拾荒者,知道这里有临时住户,却还敢半夜摸过来挖东西……要么那东西对他们极其重要,要么他们断定楼里的人不会或者不能干涉。
“我去看看。”林峰做出决定,“你掩护。”
他同样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口,利用院中废弃机械的阴影,向东南角靠近。距离拉近到十几米时,他看清了那三个人。确实如陆锋所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微弱星光下像三个活动的骷髅。他们正用短柄铲和撬棍,小心翼翼地挖掘墙根的泥土,已经挖出了一个不大的坑。
坑里,露出一个锈蚀的绿色铁皮箱的一角,不大,像是某种仪器箱或者小型保险箱。
其中一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惊恐地抬头看向办公楼方向。另外两个男人也僵住了。
林峰知道不能再隐藏。他从阴影中走出,霰弹枪的轮廓在星光下清晰可见,但没有抬起枪口,只是低沉地开口:“别动。手里东西放下。”
三个拾荒者吓得魂飞魄散,女人更是差点瘫软在地。两个男人慌忙扔下铲子和撬棍,举起双手,颤抖着。
“别、别开枪……我们只是……找点东西……”一个年长些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嘶哑。
“找什么?”林峰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铁皮箱上。箱子看起来很普通,但锁扣很结实,上面还残留着半截撕掉的封条痕迹,字迹模糊不清。
“不、不知道……我们只是听说,以前合作社的会计,在这里埋了点‘硬货’……可能是金条,可能是银元……我们只想换点吃的……”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哭丧着脸说。
林峰看了一眼他们的破口袋,里面除了些破烂,确实空空如也。他示意陆锋过来。陆锋保持警戒,林峰则蹲下身,检查那个铁皮箱。箱子不重,摇晃没有金属碰撞声。锁已经锈死。
“打开它。”林峰对拾荒者说。
“打、打不开……锁锈了……”
林峰拔出匕首,插入箱盖缝隙,用力一撬。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音,箱盖被强行打开。
里面没有金条银元。
只有厚厚一摞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文件,和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巴掌大的黑色金属装置。装置像是某种老式的数据存储体或者解码器,接口特殊。
林峰拿起文件,就着星光快速翻阅。大部分是看不懂的技术图表和数据列表,夹杂着一些手写的笔记。但其中几页的抬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北极星联合生物研究所——第七区外围观测站日志(加密副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监测点:SB-47。负责人:陈明远。最后更新:灾难日前17天。”
陈明远……苏晴的丈夫!
林峰快速翻到日志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极其潦草,充斥着焦虑和困惑:
“……异常读数持续升高,源头指向北部核心区……研究所通讯开始出现延迟和杂音……他们否认有任何问题,要求我们继续常规监测……但‘回声’现象开始在附近测试者中出现……那不是听觉异常,是认知污染!他们在隐瞒什么!”
“……今天收到了研究所的强制静默命令。所有外部观测站进入潜伏状态,销毁敏感资料,等待进一步指令。但我拷贝了核心数据……我不能让这些东西被埋没。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小雪(一个明显的涂改,改成了‘小雨’?)……箱子在老地方……”
日志在这里中断。
林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北极星研究所!观测站!陈明远留下的数据!还有这个神秘的装置!
他拿起那个黑色金属装置,入手冰凉沉重。装置侧面有一个几乎磨平的标志:一颗北极星,下面环绕着DNA双螺旋的简图。
“这、这是什么?”拾荒者茫然地看着那些文件和古怪的装置,显然大失所望。
林峰迅速将文件和装置塞回箱子,合上盖子。他看了一眼这三个面如死灰的拾荒者,从自己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三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他们本就不多的存货),放在地上。
“东西我们拿走。这些给你们。立刻离开,别告诉任何人你们见过我们,见过这个箱子。”林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拾荒者看着地上的食物和水,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点头,抓起饼干和水,连滚爬爬地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
陆锋走过来,看了一眼箱子:“什么情况?”
“重大情况。”林峰提起箱子,分量不重,却感觉有千钧之重,“回去说。叫醒苏晴。”
十分钟后,在二楼房间摇曳的烛光下,苏晴颤抖着翻看着丈夫留下的日志,泪水无声滑落。当她看到那个黑色装置和上面的标志时,更是捂住嘴,泣不成声。
“这是我丈夫研究所的便携式数据存储和读取终端……需要特殊密码和生物验证才能打开……他果然……留下了东西……”
林峰指着日志中关于“回声”和“认知污染”的段落:“你丈夫提到的‘回声’,和我们之前听到的警告,很可能是一种东西。而且,和北极星研究所有关。他们早就知道些什么。”
陆锋沉声道:“看来北极星不仅仅是避难所。它本身可能就是‘血源’灾难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这个推断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如果北极星是源头之一,或是深知内情却隐瞒不报导致灾难扩大的机构,那他们带着小雨前往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陈明远留下这些,显然是想让真相被人发现。而破解真相的关键,可能就在这个数据终端里,或许……也和小雨身上的抗体有关。
“我们还需要去北极星吗?”小董怯生生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虑。
苏晴擦干眼泪,看着熟睡的小雨,又看了看丈夫留下的终端和日志,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坚定。
“去。”她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仅要去找实验室救小雨,更要去问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丈夫用命换来的信息,不能白费。”
林峰看着苏晴,又看了看陆锋。陆锋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表明他也会继续。
“目的更新。”林峰总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第一目标:护送小雨和苏晴,寻找治疗或控制抗体方法。第二目标:查明北极星研究所在灾难中的角色,揭露‘血源’真相。第三目标:生存。”
他提起那个铁皮箱:“而这个,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筹码和线索。必须保护好。”
窗外,夜色正浓。远方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未知的眼睛,在凝视着这个小小的、亮着微弱烛光的窗口。
一场寻找避难所的旅程,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迈向真相核心的探寻。
而真相,往往比末日,更加残酷。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