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像个醉汉,跌跌撞撞冲下崎岖的山路,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车内的人几乎从座位上弹起。身后,那座吞噬了观测站的灰黑山峦轮廓正在暮色中迅速缩小,但那低沉、穿透一切的嗡鸣,却仿佛烙印在了耳膜深处,即便隔着厚重的车门和呼啸的风声,依然在脑海中隐隐回响。
林峰将油门几乎踩到了底,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勉强切开的一小片黑暗。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不仅仅是因为逃命的紧张,更是因为那“回声”带来的、直抵灵魂深处的不适与寒意。副驾驶上,陈启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严峻,他手中的电脉冲击发器枪口低垂,但手指始终扣在扳机护圈上,警惕着窗外掠过的每一片阴影。
后座一片死寂。苏晴将小雨紧紧搂在怀里,女孩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小董和李芸互相依靠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景物,观测站里那具骸骨和疯狂涂鸦带来的冲击,远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深刻。
直到越野车彻底驶离山区,重新冲入相对平坦的荒野,将那片孕育着不祥嗡鸣的山峦远远甩在地平线以下,车内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略微松动了一些。但没有人说话,那癫狂的录音和“回声”的警告,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沙哑:“不能停。这里离观测站还是太近。陈启,最近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陈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绪,他展开那张已烂熟于胸的简略地图(此刻已完全依赖记忆和判断)。“向东,大约三十公里。有个小型水库的堤坝管理站,地势高,视野开阔,建筑坚固。灾前就废弃了,位置偏僻,铁堡的触角应该还没伸到那里。最重要的是,那里是下游,远离山区的‘脉冲源’。”
“就去那里。”林峰没有犹豫,调整了方向。
夜色如墨,越野车如同孤舟在黑暗的荒原上航行。车灯是唯一的光源,照亮前方有限的道路和两旁无穷无尽的、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黑暗。口袋里那个彻底沉寂的场强指示器,此刻更像是一个不祥的征兆,提醒他们电子设备在强脉冲面前的脆弱。
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水面的微弱反光,以及一座横亘在河道上的混凝土建筑的模糊轮廓。水库不大,堤坝管理站是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矗立在堤坝的一端,旁边还有个小型泵房。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只有枯萎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
林峰将车停在堤坝下方一个隐蔽的背风处,熄了火。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呜咽和芦苇摩擦的沙沙声。
“我和陈启先上去侦查。其他人留在车里,锁好门。”林峰吩咐道,疲惫的脸上不容置疑。
两人带上武器和手电(不确定能否正常使用),悄无声息地爬上堤坝,接近管理站小楼。楼门锁着,但窗户破损。他们谨慎地检查了所有房间,确认空无一人,也没有近期人类或血源体活动的痕迹。泵房里堆着些废弃工具和几个锈蚀的油桶(空的)。小楼内部布满灰尘,但结构完好,二楼有几间办公室和一间带简易床铺的值班室。
“暂时安全。”陈启检查了一下手电,光芒稳定,看来这里的脉冲影响已经减弱到可接受范围。
他们返回接应其他人。将必要的物资搬上二楼值班室,用找到的破桌椅堵住楼梯口和主要窗户。值班室里有张铁架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小铁皮炉子和一些残留的木柴(潮湿,但勉强能用)。苏晴用酒精炉(从勘探营地找到的固体燃料)点燃了炉火,微弱的温暖和光亮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
李芸腰部的淤伤需要处理,苏晴在火光下仔细检查、敷药。小董脸上的抓痕也重新消毒包扎。小雨缩在床角,裹着毯子,大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异常安静。
林峰和陈启则开始清点、检查今天的收获。从勘探营地得到的金属样本盒、硬皮笔记本;从观测站保险柜里取得的“SB序列”样本盒、数据存储设备,以及那本女观测员的日记和录音机。
陈启首先拿起那个数据存储设备。它比陈明远的终端要小一些,接口也不同,但同样有北极星的标志。他尝试用自己携带的一个多功能读取器(机械结构为主,部分电子功能)连接,但设备毫无反应,指示灯不亮。
“可能需要特定解码程序,或者……它本身已经被强脉冲损坏了。”陈启皱眉,“观测站的保险柜有屏蔽层,但看这个设备的状态,也许在放进保险柜前就已经受到影响了。”
他又拿起那几个贴着“SB序列”标签的样本盒。盒子密封极好,入手冰凉沉重。透过小小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是某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状物质,在微弱光线下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他不敢确定是不是错觉。
“SB序列……”苏晴处理完伤员,也凑了过来,拿起她丈夫的日志副本和女观测员的日记对照着看,“我丈夫在SB-47观测站。这里的样本标签是SB-21。看来‘SB’代表的是‘监测点’序列。这些样本,是从不同地点采集的‘异常’物质?”
“很可能。”陈启放下样本盒,神色凝重,“而且,按照观测站日记和录音的说法,这些东西‘不是死的’,它们会‘响’,会与某种‘山里的东西’共鸣。所谓的‘回声’,可能就是指这种共鸣,或者这种物质本身散发的、能影响生物心智的某种场或信息素。”
林峰拿起那本从勘探营地得到的硬皮笔记本,翻到关于“异常岩芯样本”和“未知有机化合物”的部分:“勘探队在地下深处也发现了异常物质,引来了‘联合研究所’(北极星)的‘顾问’。这些‘SB序列’样本,会不会就是来自类似的地下源头?而‘回声’,是这些源头物质共同产生的某种……效应?”
这个推断将勘探营地、观测站、灰水镇乃至铁堡追求的“源血”都联系了起来。北极星似乎在灾难前就在秘密收集和研究这些来自地下的“异常物质”。灾难爆发后,这种物质以“血源”的形式大规模泄露?或者,“血源”病毒本身就是对这些“异常物质”的一种失败的研究或利用产物?
而“回声”,是这些物质更深层、更本质的属性?一种能跨越物理距离、直接影响生物心智和生理的“信息”或“共振”?
“那个骸骨说‘它在看着’、‘灰色的雾在旋转’。”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颤,“灰水镇那个人的眼睛……也是旋转的灰雾。长期暴露在‘回声’中的人,视觉和认知会被扭曲,最终……崩溃,或者异化?”
陈启沉默地点了点头:“铁堡的实验,试图利用‘源血’(可能是一种高浓度或提纯的异常物质)来强制‘进化’或‘改造’人体。他们可能发现,单纯的血源感染会导向失控的变异,而‘源血’结合某种技术,也许能导向更‘可控’的、保留部分人类特征甚至获得特殊能力的‘新形态’。但显然,他们也面临巨大的风险和副作用,比如精神污染和身体排斥。”
他看了一眼小雨:“这孩子的抗体,能天然抵抗血源感染。她的血液,是否也对这种‘回声’效应,或者对‘源血’的改造作用,有某种抑制或中和效果?所以铁堡,或许还有北极星,都会对她感兴趣。”
小雨似乎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讨论,抬起头,看向大人们。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那个‘回声’……”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有很多很多伤心的人,困在很深很深的地下,一直在哭,但是哭不出来。他们想有人听见……想有人……下去陪他们。”
孩子用最朴素的言语,描述出了最毛骨悚然的意象。地下困着无数悲伤的“意识”?“回声”是它们的哭喊和召唤?召唤活人“下去陪他们”?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林峰终结了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必须尽快确定下一步去向。陈启,以我们现在的位置和情报,你对‘北极星’的可能方位,有没有更具体的判断?”
陈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暗的水面和远方的荒野轮廓,沉思良久。“根据我逃离铁堡前接触到的零碎情报,结合我们这一路遇到的‘脉冲’强度变化、‘SB序列’观测站的分布,以及‘回声’效应的区域性……”他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北极星’研究所的主体设施,很可能不在某个具体的城镇或地表建筑里。”
“在哪里?”
“地下。”陈启的声音斩钉截铁,“很可能是在北部某条主要山脉的深处,依托天然或人工开凿的巨大地下空间建造。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它为何如此隐秘,能进行大规模高危研究,以及……它能发出影响如此广阔区域的‘脉冲’。脉冲源,可能就是它的某种大型实验设备,或者……是它试图控制或研究的某个‘主要异常源’本身。”
地下研究所!这个推测让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也只有庞大的地下设施,才能匹配“北极星”传说中的规模和神秘。
“能找到入口吗?”小董忍不住问。
“难。”陈启摇头,“那种级别的秘密设施,入口必然极其隐蔽,且有重兵或自动防御系统把守。铁堡找了这么久,也仅仅是得到一些模糊方向和‘源血’的零星补给。我们……”他看了一眼这支伤痕累累、装备简陋的小队,“硬闯是找死。”
希望似乎再次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一直摆弄着那个观测站录音机的李芸,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苏晴问。
“这个录音机……磁带走到头后,好像……里面还有东西?”李芸不确定地说,她刚才无意中按下了倒带键,然后又按了播放,本以为还是那段癫狂的遗言,却听到了不同的、极其微弱的沙沙声,似乎背景里还有另一种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编码。
陈启立刻接过录音机,将耳朵贴近扬声器,仔细聆听。他的眉头渐渐皱紧,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不是自然噪音……是信号!非常微弱,被之前的录音掩盖了,也可能是磁带另一面有极短的录制内容。”他迅速拆开录音机后盖,检查磁带。磁带是标准的两面录音,A面是那段遗言,B面……看起来是空的,但仔细看,靠近引带的位置,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录制痕迹。
“需要把这段信号提取出来,放大分析。”陈启看向林峰,“我有个便携式的信号增强和分析模块(机械式为主,带简易示波器),在勘探营地拿到的物资里,应该能用。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
“就在这里做。”林峰立刻决定,“我们轮流警戒休息。你需要多久?”
“不确定,看信号复杂程度。可能几小时,也可能更久。”
“尽快。”
陈启不再多言,立刻从背包里翻出那个书本大小、布满旋钮和简易屏幕的金属盒子,又找出几根细导线和接头,开始连接录音机。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很快,那个小屏幕上出现了跳动的波形图,伴随着被放大后依然微弱但规律清晰的“滴答”声。
众人围拢过来,紧张地看着。苏晴照顾着伤员和小雨,林峰和小董则轮流在窗口和楼梯口警戒。
时间在寂静和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炉火渐渐微弱,陈启不时调整旋钮,记录波形。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时而困惑,时而恍然。
大约三个小时后,窗外天色开始透出极细微的灰白,黎明将至。陈启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破译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这不是普通的信号……是一段坐标,和一个……访问请求的验证码片段。”
“坐标?访问请求?”林峰追问。
“坐标指向北方,距离我们大约两百公里,位于‘黑石山脉’的某个具体峡谷。经纬度很精确。”陈启指着屏幕上他翻译出来的一串数字和字母,“而验证码片段……是北极星内部的一种高级别临时通行许可的组成部分,通常用于紧急情况下,授权外部特定人员或设备进入核心区域。但这个片段不完整,缺少关键的时间戳和生物特征验证部分。”
“你的意思是……这段信号,是北极星发出的?邀请人去那个坐标?”小董愕然。
“更像是……一个陷阱?或者一个测试?”苏晴怀疑道,“把坐标和部分通行码藏在观测站的遗言录音带里?这太诡异了。”
陈启摇了摇头:“不一定是主动藏匿。可能是这样的:观测站在彻底失联前,最后接收到了来自北极星的这个坐标和验证信号。当时的操作员(可能就是那个留下遗言的人)意识到了什么,在精神崩溃前,匆忙将这段信号录制在了磁带背面,也许是希望后来者发现,也许是某种无意识行为。然后,北极星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脉冲干扰加剧、内部变故)停止了信号发送,或者改变了频率。”
“那这个坐标,是北极星的入口吗?”李芸问。
“不确定。可能是入口,也可能是一个外围接应点、安全屋,或者是……另一个观测站、研究前哨。”陈启分析道,“但这是目前我们掌握的、最具体的、指向北极星的线索。而且,这个验证码片段虽然不完整,但结合我们手头的一些东西……”他目光扫过陈明远的终端和那几个SB序列样本盒,“也许能拼凑出更有用的信息,或者在某些外围验证点上蒙混过关。”
风险巨大,但希望也同样具体。
林峰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逐渐泛起的鱼肚白。黑暗正在退去,但前路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尽管那方向可能通往更深的地狱。
“收拾东西,补充体力。”林峰转过身,声音沉稳而坚定,“天亮后,我们出发。目标:黑石山脉坐标点。”
他没有问其他人的意见,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漫无目的地游荡是消耗,只有朝着线索指引的方向前进,才有一线生机,一线揭开真相、也许找到解决办法的生机。
众人默默开始准备。疲惫依旧,伤痛未愈,但一个明确的目标,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注入这支濒临绝望的小队。
陈启小心地收起破译出的坐标和验证码记录,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对即将接近目标的期待,有对未知风险的忧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某个久远记忆的悸动。
越野车再次发动,驶离了寂静的水库堤坝,朝着北方,朝着黑石山脉的轮廓,迎着渐渐亮起的、苍白的黎明驶去。
他们不知道,那张来自山腹深处的、染血的“邀请函”,究竟会将他们引向救赎,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车轮已经转动,再无回头之路。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