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35:14

第一折 青丘夜谋

大荒历六百七十年三月二十五,子时三刻。

青丘涂山府西侧院听竹轩内,一盏孤灯映着窗纸,在微雨中晕开昏黄光晕。防风意映倚在案前,指尖划过北海海图上的墨线,最终停在“鬼哭礁”三字。

窗外细雨簌簌,春寒透窗而入,她却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外披墨绿斗篷。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三日后,辰时涨潮。”

她低声自语,指尖在海图上轻轻一点。那里标注着涂山氏三条秘密航线中最隐秘的一条——“幽灵峡”,航线如毒蛇蜿蜒,穿过北海最凶险的暗礁区,终点正是鬼哭礁。

前世,这条航线在三月二十七日运出了第一批军械:三百套玄铁重甲,五十架破灵弩,三十箱淬毒箭矢。这批军械在三个月后抵达北地,成为玱玹围剿辰荣残军的利器。黑水谷一役,相柳麾下三千将士血染山谷,只他一人九头法相尽出,杀出一条血路,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这一世……

意映抬起左手,手腕内侧,一道银色纹路若隐若现,似水波又似月光。这是巫族“祈月部”的血脉印记,自那夜触碰母亲遗留的鳞片后,便不时浮现。

血脉觉醒度,伪代码系统标注为12%。

还不够。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意映不动声色地将海图卷起,指尖却已扣住袖中暗藏的短刃。重生以来,她夜夜枕刃而眠,涂山篌那双温润带笑的眼睛,总在闭目时浮现。

“吱呀——”

窗户无声开启,如雾气漫入。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窗边,银发用普通发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双银灰色眸子在暗夜中亮得惊人。

防风邶——或者说,相柳。

他今夜未戴那张慵懒散漫的面具,玄色夜行衣紧贴身形,勾勒出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线条。腰间未佩剑,只挂着一只皮质水囊和一卷泛黄的羊皮卷轴。

“妹妹好雅兴,夜半观海。”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北海特有的冷冽腔调。

意映放下短刃,抬眸:“邶哥哥来得正好,潮汐图我已测算完毕。”

她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绢纸,展开。上面用朱砂笔详细标注了三月二十七日鬼哭礁海域的潮汐变化:辰时初涨潮,辰时三刻至最高,巳时初开始退潮。

“最佳时机是辰时三刻。”意映指尖点在潮汐最高点,“涨至顶峰时引爆,岩浆裹挟巨浪,毁尸灭迹最彻底。”

相柳走近,俯身看图。烛光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银睫垂下,在眼睑投下细密阴影。他看得极认真,手指在海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一处。

“东南火山口,岩层最薄。”他抬眼,银眸与意映对视,“但此处距离航线有三里,如何精准引爆?”

意映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至他面前。

“涂山氏黑鲸号的航行日志。”她语气平静,“涂山篌亲自押送,船上有他特制的‘定星盘’,需在辰时三刻对准鬼哭礁主峰校准。校准瞬间,船速会降至最低,且防御阵法会短暂关闭——约三息。”

三息。

对于高阶修士,足够做很多事。

相柳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抬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连这个都能弄到?”

“前世最后百年,我为复仇,潜入涂山氏账房三年。”意映说得轻描淡写,“黑鲸号是涂山篌的私产,所有航行记录我都翻过。”

这是真话,也是试探。

她想知道,眼前这头九头妖,会对她的“坦诚”作何反应。

相柳沉默三息,忽然低笑。

“倒是我小瞧你了。”他将玉简收入怀中,“不过妹妹,你前世既已复仇成功,为何还要重来一次?”

烛火噼啪一声。

意映指尖微颤,随即稳住。

“因为死得太难看。”她垂眸,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被弃如敝履,献祭神力后衰老如鬼,最后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清水镇的破庙里……这样的结局,我不甘心。”

这是部分真相。

更深层的真相是——她看着眼前这张脸,想起记忆中最后见他时,九头法相在烈焰中寸寸破碎,银甲浴血,却仍向着西炎军阵冲锋的模样。

有些遗憾,想弥补。

有些命运,想改写。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相柳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意映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但他最终只是移开视线,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卷轴。

“引爆术法,地阶上品‘地火焚天诀’的简化版。”他展开卷轴,上面用暗红色朱砂绘制着繁复的符文,“需三名金丹期以上修士同时施法,且必须有一人精通水系术法,用以引导岩浆流向。”

意映仔细看那符文。她虽不擅术法,但前世为复仇,也曾涉猎各派典籍。这“地火焚天诀”她听过,是上古巫族遗留的禁术之一,据说能引动地脉深处的岩浆,焚山煮海。

“辰荣军中有符合条件的死士?”她问。

“有。”相柳卷起卷轴,“但需要你提供一样东西。”

“什么?”

“涂山篌的血。”

意映瞳孔微缩。

“地火焚天诀需以‘仇敌之血’为引,才能精准锁定目标。”相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你与他有血仇,取他一滴血,不难吧?”

难。

也不难。

意映沉默片刻,从发间拔下那支赤金嵌宝步摇——涂山篌三日前所赠。她将步摇尾端的凤凰眼珠轻轻旋开,里面果然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追踪符。

符箓下方,粘着一根极细的头发。

涂山篌的头发。

“够吗?”她将发丝递给相柳。

相柳接过,银眸中掠过一丝赞赏。

“够。”他将发丝封入一只玉瓶,“妹妹心思缜密,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意映重新将步摇簪回发间,“何况是涂山篌。”

窗外雨声渐密。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的细节:死士小队如何潜入,接应船只的位置,撤退路线,以及——最重要的——如何伪装成“天灾”。

“海底火山喷发,在北海不算罕见。”相柳指尖在海图上画出一个范围,“但三月二十七日这一带本不该有喷发。所以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风暴作为掩护。”

“你能控天气?”意映抬眼。

“小范围,短时间。”相柳答得简洁,“但需要代价。”

他没说代价是什么,意映也没问。有些界限,此刻不宜跨越。

一切议定,已是丑时末。

相柳起身欲走,行至窗边时忽然回头。

“事成之后,我需要去北海深处采药。”他顿了顿,“四月中旬,月圆夜。”

意映心头一跳。

北海深处,月圆夜,采药——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想起母亲鳞片上那行字:月圆之夜,潮汐之眼,血脉为引,祭坛门开。

“为何告诉我?”她问。

“你需要离开青丘避风头。”相柳说得直白,“鬼哭礁事后,无论成与不成,涂山篌和玱玹都会彻查。你在青丘,太显眼。”

“而且,”他补充,银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北海之底有上古巫族祭坛,我去年探查时,感应到与你身上相似的气息。”

祭坛。

果然。

意映握紧袖中的香囊,面上却不动声色:“以什么身份去?”

“防风家庶子带妹妹采药,不是很正常?”相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何况你‘体弱多病’,需北海特有的‘冰魄海玉髓’调理——这理由,涂山篌驳不了。”

冰魄海玉髓。

意映知道这东西。前世相柳常年需要此物压制妖血反噬,为此曾数次深入北海险地,甚至与北海妖族结怨。

他此刻提出,是一箭双雕——既采药,又探查祭坛。

“好。”她应得干脆,“我去。”

相柳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爽快,银眸微闪,最终只是点点头。

临走前,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意映接住。入手冰凉,是一枚银色鳞片打磨成的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内侧刻着细微的符文。

“危险时捏碎,我会知道。”相柳背对她,声音融在雨声中,“别轻易用。我讨厌麻烦。”

说罢,身形如雾气消散,窗扉无声合拢。

意映立在原地,掌心鳞片贴着皮肤,凉意丝丝渗入。她低头细看,发现这鳞片与母亲遗留的那枚极为相似,只是更小,符文也不同。

是巧合,还是……

窗外雨声潺潺。

她将鳞片吊坠贴身戴好,冰凉触感压在锁骨处,像一枚冰冷的烙印。

第二折 箭场作戏

三月二十六,晨。

意映如常起身,梳洗更衣,用了早膳后便往箭场去。这是她重生以来养成的习惯——每日晨练箭术,既为保持手感,也为维持“温婉守礼的世家贵女”人设。

今日却多了几位看客。

箭场东侧的观景亭里,涂山篌正与两位账房先生议事。见意映过来,他含笑招手:“意映,来。”

意映敛衽上前,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羞怯:“篌哥哥在忙,我还是……”

“无妨。”涂山篌起身,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将她引至亭中,“这两位是账房的周先生和李先生,日后你掌家,少不得与他们打交道。”

掌家。

这个词用得微妙。

前世涂山篌也是在此时开始让她“学习掌家”,实则一步步将她架空,最终她虽顶着“主母”名头,却连一支银簪的支取都要经他点头。

“篌哥哥说笑了,我哪里懂这些。”意映垂眸,声音轻柔。

“不懂便学。”涂山篌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你是涂山氏未来的主母,这些迟早要接手。从今日起,每日巳时来书房,我教你看账。”

“可是……”意映犹豫,“明日玱玹殿下要来,我还需准备箭术演示……”

“那个不妨事。”涂山篌摆手,“殿下是明理之人,不会苛责。况且——”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此次来,主要是为北海商路的事。你只需露个面,走个过场便好。”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意映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泛起薄红,轻轻点头。

这副娇羞模样取悦了涂山篌,他笑容更深,拍了拍她的肩:“去练箭吧,让我看看你的技艺可有生疏。”

意映福身退下。

走到箭垛前,她挽弓搭箭,余光却瞥见涂山篌并未回亭中,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试探。

从她重生那刻起,涂山篌的试探就从未停止。昨夜的走水,李嬷嬷的暴毙,今晨的“掌家”之说——都是试探。

若她还是前世那个天真懵懂的防风意映,此刻恐怕已沉浸在“即将掌家”的喜悦中,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陷阱。

可惜。

意映拉满弓弦,松手。

箭矢破空,正中五十步外靶心,尾羽微颤。

“好!”涂山篌抚掌,“意映的箭术,果然得了防风氏真传。”

意映回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篌哥哥过奖了。”

她继续射箭,一箭接一箭,皆中靶心,但力道控制得极好——足够展现技艺,却不至于惊艳到引人怀疑。

射到第十箭时,她忽然“哎哟”一声,弓脱手落地,人踉跄两步,捂住脚踝。

“怎么了?”涂山篌快步过来。

“脚……好像扭到了。”意映蹙眉,眼中泛出水光。

涂山篌蹲身查看,见她左脚踝已微微红肿,确实像扭伤。

“怎么这般不小心。”他语气带着责备,却伸手将她扶起,“来人,传医师!”

“不必劳师动众。”意映倚着他,声音虚弱,“回房敷些药膏便好。”

涂山篌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我送你回去。”

“篌哥哥还要议事,让侍女扶我便好。”

涂山篌却坚持亲自送她。一路搀扶,举止温柔体贴,引得沿途仆从纷纷侧目。

回到听竹轩,医师很快赶来,诊断确是扭伤,需静养三五日。

涂山篌坐在榻边,看着医师为她敷药,忽然道:“明日殿下来访,你这样子……”

“让篌哥哥为难了。”意映垂眸,“不如……我称病不出?”

“那倒不必。”涂山篌微笑,“殿下仁厚,见你带伤演示,反而会更体恤。只是——”他话锋一转,“寒渊弓分量不轻,你如今这样,怕是拉不开。”

意映心中一凛。

来了。

“那……该如何是好?”她露出惶恐。

涂山篌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倒出一粒碧色丹丸:“这是‘续骨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可暂时压制伤痛,让你行动如常。只是药效过后,伤势会加重三分。”

他將丹丸遞到她面前,眼神溫和卻不容拒絕:“服了吧,明日不能出差錯。”

意映看着那粒丹丸。

前世,涂山篌也曾给她吃过类似的东西。那时她以为他是为她好,服下后果然箭术超常发挥,拉开寒渊弓三寸,引得玱玹注目。可事后她伤重卧床半月,涂山篌却只来看过两次。

后来她才从一位老医师那里得知,那丹药虽能暂时止痛,却会损伤经脉,长期服用,修为再难寸进。

这一世……

“怎么,不信我?”涂山篌语气微沉。

意映抬眸,眼中已蓄满泪水:“篌哥哥给的药,我怎会不信。只是……怕让篌哥哥失望。”

她接过丹丸,当着涂山篌的面服下。

药丸入腹,化作暖流散开,脚踝的刺痛果然减轻大半。

涂山篌满意点头,又嘱咐几句,这才离去。

他走后,意映立即起身,走到铜盆前,手指探入喉中——

“呕——”

丹药被吐出,混在痰液中。

她早知涂山篌会来这一手,晨起时便服了防风氏秘制的“护脉散”,可保经脉一个时辰内不受外药侵蚀。方才那粒续骨丹,入腹便被药散裹住,尚未化开便被催吐而出。

盆中丹药已碎裂,露出里面一丝极细的黑线。

意映拈起细看,眼神骤冷。

这不是续骨丹。

是“牵机引”——一种慢性毒药,服用后不会立时发作,但会逐渐侵蚀神魂,最终使人神智昏聩,任人摆布。前世涂山篌控制老夫人,用的就是这种东西。

好狠的心。

她将残渣处理干净,重新躺回榻上,闭目调息。

窗外日影渐移。

明日,便是三月二十七。

第三折 鬼哭礁·焚海

三月二十七,辰时初。

北海,鬼哭礁海域。

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丈。浪高两丈,拍在黝黑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白沫。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硫磺味——海底火山活跃的征兆。

三艘黑旗商船破雾而来,船身吃水极深,正是涂山氏的黑鲸号船队。

旗舰黑鲸号甲板上,涂山篌披着玄色大氅,立在船头。他面色沉静,眼神却不时扫过海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昨夜青丘西侧院又失窃了一批账册,虽非核心机密,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公子,还有三里到鬼哭礁。”舵手禀报。

涂山篌颔首,抬眼望向雾海深处。按照约定,玱玹的心腹将领轩辕岳会率五艘战船在此接应。

辰时三刻,准时交接。

他回头看了眼船舱。里面堆着三百套玄铁重甲,以油布包裹,码放整齐。这些军械是涂山氏工坊耗时三年所铸,每一套都掺了北海玄铁,可挡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

玱玹为此开出的价码是五千上品灵石,外加西炎军械司副使的实职。

很划算的交易。

只是……

涂山篌想起昨日意映扭伤脚踝时苍白的脸,心头掠过一丝烦躁。这女子近来有些不对劲,看似温顺如常,可偶尔抬眼时,那双杏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意,让他莫名不安。

也许该早点把她送到玱玹那里去。

正思忖间,前方雾气中忽然现出船影。

五艘战船,黑底金旗,正是西炎军制式。

来了。

涂山篌整理衣袍,露出温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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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鬼哭礁东南三里处,海底。

三道身影如游鱼般潜行在黑暗的海水中,周身笼罩着避水诀的光晕。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是辰荣军死士小队队长,代号“岩鲸”。

身后两人,一人背负引爆术法卷轴,一人手持定位罗盘。

“队长,已到预定位置。”持罗盘的死士传音,“东南火山口,上方三十丈便是航线。”

岩鲸抬头望去。

海水在这里变得浑浊,温度明显升高。海底裂开一道数十丈长的豁口,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光芒涌动,那是休眠的火山岩浆。

“布阵。”他下令。

三人迅速散开,在火山口周围三角位站定。背负卷轴的死士展开羊皮卷轴,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开始绘制符文。

另外两人各取出一只玉瓶,瓶中盛放着一滴暗红色的血——涂山篌的发丝所炼化的“仇敌之血”。

血滴入海,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三条细线,如活物般向上游去,穿过三十丈海水,精准地缠绕在黑鲸号的船底。

锁定完成。

岩鲸看了眼手中计时玉符:辰时二刻。

还有一刻钟。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同时掐诀,周身灵力涌动,与海底地脉产生共鸣。

火山深处,岩浆开始翻腾。

---

海面。

黑鲸号已与西炎战船接舷。

轩辕岳是个三十许的汉子,金丹后期修为,方脸浓眉,一身戎装。他纵身跃上黑鲸号甲板,对涂山篌抱拳:“涂山公子,久仰。”

“轩辕将军。”涂山篌还礼,笑容温润,“货物已备齐,请验收。”

两人寒暄几句,便命人开始搬运军械。

水手们架起踏板,一箱箱重甲从黑鲸号运往战船。玄铁沉重,即便都是练家子,搬运速度也不快。

辰时三刻将至。

涂山篌取出定星盘——一方巴掌大的青铜罗盘,中心嵌着北海特有的“定海石”。他走到船头,面朝鬼哭礁主峰方向,开始校准。

这是每次航行必经的步骤。北海磁场混乱,若无定星盘指引,极易迷失。

罗盘指针缓缓转动,对准主峰最高处那根形似鬼爪的礁石。

就在指针停稳的刹那——

海底,岩鲸眼中精光爆射。

“爆!”

三人同时催动灵力,羊皮卷轴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暗红光芒穿透海水,直射火山深处!

轰——!!!

海底传来沉闷的巨响,整片海域都在震动。

黑鲸号剧烈摇晃,甲板上众人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轩辕岳厉喝。

涂山篌脸色骤变,他感受到脚下传来恐怖的热力,以及——毁灭的气息。

“海底火山喷发!快撤!”他嘶声大吼。

晚了。

东南海面,海水如沸般翻腾,暗红色岩浆冲破海面,裹挟着巨浪冲天而起!

第一股岩浆柱正好撞在黑鲸号船底。

咔嚓——

龙骨断裂的巨响。

这艘耗费万金打造的商船,在天地之威面前脆弱如纸。玄铁重甲尚未运完,此刻反而成了累赘,拖拽着船身迅速下沉。

“弃船!!”涂山篌目眦欲裂,纵身跃起。

轩辕岳反应极快,几乎同时飞身而起。但身后两名西炎军修士慢了一步,被第二股岩浆柱吞没,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汽化了。

海面已成炼狱。

三处火山口同时喷发,岩浆如怒龙腾空,与海水碰撞蒸发出漫天白汽。五艘西炎战船,两艘直接被岩浆吞没,一艘被巨浪掀翻,剩下两艘拼命逃窜。

涂山篌祭出护身法宝——九环金钟罩。金色光罩护住周身,却仍被一道岩浆擦过左臂,玄铁所铸的护臂瞬间融化,皮肉焦黑。

剧痛钻心。

但他顾不得这些,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催动遁符。

“嗡——”

符光刚亮起,忽然一道冰寒刺骨的气息锁定了他。

涂山篌骇然转头。

只见漫天白汽中,一道玄色身影凌空而立,银发在热浪中狂舞,那双银灰色眸子冷如万载寒冰。

防风邶?

不——

涂山篌瞳孔骤缩。那张脸是防风邶,可那双眼睛,那身气势……

“九头妖……相柳?!”

他失声惊呼。

相柳不言,抬手虚握。

方圆百丈的海水瞬间冻结,化作无数冰刃,暴雨般射向正在逃窜的西炎战船和幸存修士。

惨叫声此起彼伏。

轩辕岳怒吼着结阵抵挡,却被一道冰矛贯穿右胸,血洒长空,坠入沸腾的海水。

涂山篌肝胆俱裂,再不敢停留,疯狂催动遁符。

符光终于亮到极致——

“想走?”

相柳冷嗤,屈指一弹。

一道银光后发先至,击中遁符。

符光破碎。

涂山篌一口鲜血喷出,却借着反冲之力,化作一道血光向青丘方向激射而去。他甚至不敢回头,燃烧精血,将速度催到极致。

相柳并未追击。

他立于半空,银眸扫过已成炼狱的海面。三艘涂山商船全毁,五艘西炎战船沉没三艘,修士死伤逾两百,军械尽毁。

目的达到。

“撤。”他传音给潜伏在暗处的死士小队。

十二道黑影从礁石后、海面下现身,迅速集结,随他化作数道流光,消失在浓雾深处。

海面渐渐恢复平静。

只剩漂浮的焦木、散落的残甲,以及——远方隐隐传来的雷声。

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第四折 青丘震怒

三月二十七,未时。

青丘涂山府,听竹轩。

意映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北海风物志》,目光却落在窗外。脚踝处敷着药膏,隐隐作痛——是真的扭伤,为求逼真,她今晨在箭场确实崴了脚,只是伤势比表现出来的轻。

她在等消息。

鬼哭礁距青丘三千七百里,即便用传讯符,消息传回也需两个时辰。现在是未时,若一切顺利,涂山篌该在午时前后抵达鬼哭礁,此刻……

“小姐!小姐!”

小棠跌跌撞撞跑进来,面色煞白,“出、出大事了!”

意映放下书卷,神色平静:“慢慢说。”

“北海……北海传来消息,大公子押送的船队在鬼哭礁遭遇海底火山喷发,三艘船全毁了!”小棠声音发颤,“同行的西炎军也损失惨重,轩辕将军……生死不明!”

意映指尖微微一颤。

成了。

但她面上却露出惊惶之色,挣扎着要起身:“篌哥哥呢?他怎么样?”

“大公子受了伤,但已平安脱身,正在回府的路上。”小棠忙扶住她,“小姐别急,医师已候着了。”

意映这才“松口气”,重新倚回榻上,眼圈却红了:“怎么会这样……北海航线走了几百年,从未听说鬼哭礁有火山……”

“听逃回来的水手说,这次喷发来得太突然,像、像是……”小棠压低声音,“像是有人故意引爆的。”

意映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惊惧:“谁这般大胆,敢与涂山氏和西炎为敌?”

小棠摇头,不敢再说。

主仆二人相对沉默,只听见窗外风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府中忽然喧哗起来。

涂山篌回来了。

意映让小棠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正厅去。行至廊下,便听见涂山篌的怒喝声:

“查!给我彻查!三条航线只有族中核心知晓,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意映垂眸,整理好表情,这才迈入正厅。

厅内一片狼藉。涂山篌左臂裹着厚厚绷带,面色惨白,眼底却燃着怒火。几位管事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篌哥哥……”意映轻声唤道。

涂山篌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在她脸上停留三息,才勉强缓和:“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该好生休养。”

“我听说北海出事,担心篌哥哥。”意映走到他身边,眼中含泪,“伤得重吗?”

涂山篌看着她这副关切模样,心头疑云稍散,伸手握住她的手:“皮肉伤,不妨事。只是这批军械……”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全毁了。三百套玄铁甲,五十架破灵弩,还有三十箱箭矢——价值百万灵石,就这么没了!”

意映适时露出震惊之色:“怎会……那西炎那边……”

“轩辕岳生死不明,五艘战船沉了三艘。”涂山篌闭了闭眼,“玱玹殿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何止不好交代。

意映心中冷笑。前世玱玹为此事问责涂山篌,罚了他三年供奉,并收回了西炎军械司副使的任命。涂山篌表面恭顺,暗中却怀恨在心,这也为后来两人反目埋下伏笔。

这一世,只会更糟。

“殿下明理,定知这是天灾,非人力可为。”她柔声劝慰。

“天灾?”涂山篌冷笑,“哪里有这么巧的天灾!早不喷发晚不喷发,偏偏在交接时喷发!而且——”

他忽然顿住,眼中掠过一丝疑色。

“而且什么?”意映问。

涂山篌盯着她,缓缓道:“我在逃生时,看见了防风邶。”

意映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困惑:“邶哥哥?他怎会在北海?”

“我也想知道。”涂山篌一字一顿,“更奇怪的是,他当时的样子……不太对。”

“怎么不对?”

涂山篌沉默良久,最终摇头:“也许是我看错了。他被卷入火山喷发,生死未卜,我已派人去寻。”

生死未卜?

意映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相柳既敢现身,自有脱身之法。涂山篌这话,多半是试探。

“邶哥哥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她轻声道。

涂山篌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时,管事来报:“公子,西炎城急讯。”

涂山篌接过传讯玉简,神识探入,脸色瞬间铁青。

玉简在他掌中化为齑粉。

“殿下……要我三日内入西炎城述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意映垂眸。

风暴,开始了。

第五折 清水镇·医者疑心

同日,清水镇。

这个位于大荒西南的小镇一如既往地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镇东头有家小医馆,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回春堂”三字,字迹朴拙。

馆内,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正在整理药材。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皮肤微黑,十指却修长白皙,正在仔细地将晒干的草药分类装入药柜。

正是化名“玟小六”的小夭。

“六哥!六哥!”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冲进来,满头大汗,“镇西老刘家的媳妇难产,稳婆没辙了,请你快去!”

小夭——玟小六头也不抬:“难产该请产婆,找我做什么?”

“产婆说胎位不正,再拖下去怕是一尸两命!”少年急道,“六哥你医术好,快去看看吧!”

玟小六这才放下手中草药,抓起药箱:“带路。”

两人匆匆赶往镇西。路上,少年压低声音道:“六哥,我今早去河边打水,看见几个生面孔,在打听一个叫‘涂山璟’的人。”

玟小六脚步微顿。

涂山璟。

这个名字她听过。涂山氏嫡子,大荒有名的翩翩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修为也不弱。只是三年前忽然重伤昏迷,至今未醒,成了大荒一桩悬案。

“打听他做什么?”她问。

“说是涂山氏派来寻人的。”少年挠头,“可我听说涂山璟不是在青丘养伤吗?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找?”

玟小六没接话,心中却掠过一丝疑云。

涂山璟昏迷三年,涂山氏从未放弃寻找名医救治。但派人来清水镇这种地方……未免太奇怪。

除非,他们怀疑涂山璟根本不在青丘。

正思忖间,已到了老刘家。屋内传来妇人痛苦的呻吟,产婆急得团团转。

玟小六进屋查看,胎儿果然是横位,且脐带绕颈三周。她凝神静气,以灵力探查,随即取出银针,在妇人腹部几处穴位施针。

半炷香后,胎位缓缓转正。

又过一刻钟,婴儿啼哭声响起。

“生了!生了!”产婆喜极而泣,“是个大胖小子!”

老刘千恩万谢,要塞钱,被玟小六拒绝,只收了些鸡蛋做诊金。

离开老刘家,已近黄昏。

玟小六独自往医馆走,心中却想着涂山璟的事。她与涂山璟并无交集,但三年前那场重伤实在蹊跷——堂堂涂山氏嫡子,在自家府邸遇袭,昏迷三年查不出原因,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正想着,忽然察觉有人跟踪。

她不动声色,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而深,尽头是死路。

身后脚步声渐近。

玟小六握紧袖中短刃,猛然回身——

巷口空无一人。

只有墙头一只黑猫蹲着,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错觉?

她蹙眉,转身欲走,却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近一看,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工精细,正面刻着涂山氏的家纹——九尾狐,反面是一个“璟”字。

涂山璟的贴身玉佩。

小夭捡起玉佩,入手温润,显然是常年佩戴之物。玉佩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脸色微变。

涂山璟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清水镇?还带着血?

正惊疑间,忽然感应到玉佩中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不属于涂山璟,而是一种阴冷、诡异的气息,像是……

巫蛊之术。

小夭猛地攥紧玉佩。

她想起幼时在西炎王宫,曾在一卷禁书中看过类似记载:南疆巫族有种秘术,可借贴身之物为引,千里咒杀。中术者不会立死,而是陷入漫长昏迷,神魂被一点点侵蚀,三年后才会彻底消散,死状如自然衰竭,查不出痕迹。

涂山璟的伤……

“小六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温和的男声。

小夭悚然回头。

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青衫文士,面白无须,笑容温和,正是杜衡。

“这块玉佩,是在下的故人之物。”杜衡走上前,伸手,“还请姑娘归还。”

小夭退后一步,将玉佩藏在身后:“阁下是?”

“涂山氏客卿,杜衡。”杜衡笑容不变,“奉家主之命,寻找璟公子遗失的玉佩。姑娘若肯归还,涂山氏必有重谢。”

重谢?

小夭看着他温和的笑容,背脊却窜起一股寒意。

这玉佩上的血迹未干,显然掉落不久。而杜衡此刻出现,未免太巧。

除非……他一直跟着她。或者说,跟着这枚玉佩。

“玉佩是我捡的,自然该归还。”小夭将玉佩递出,却在杜衡伸手来接时,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不过杜先生,您说这是璟公子的玉佩,可璟公子不是在青丘昏迷三年了吗?玉佩怎会流落到清水镇?”

杜衡接过玉佩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看小夭,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此事说来话长。”他收起玉佩,从怀中取出一袋灵石,“这是谢礼,还请姑娘收下。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今日之事,还望姑娘莫要与他人提起。毕竟……关乎涂山氏声誉。”

小夭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杜先生放心,我这人最不爱管闲事。”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杜衡深深看她一眼,拱手告辞。

待他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小夭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玉屑——方才递玉佩时,她暗中刮下来的。

玉屑上,那丝阴冷的灵力波动仍在。

巫蛊之术……涂山氏……昏迷三年的嫡子……

小夭将玉屑小心收起,转身往医馆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来这清水镇,要不太平了。

第六折 血脉初醒

三月二十八,夜。

青丘下起了雨。

意映靠在窗边,看着雨丝在灯笼光晕中斜斜飘落。白日里涂山篌已启程前往西炎城,走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玱玹传讯的语气极重,此去怕是少不了一番责难。

而她,因“脚伤未愈”,被留在府中“静养”。

实则是监视。

涂山篌虽走,却留下了八名暗卫,日夜盯着听竹轩。这些暗卫修为皆在筑基后期以上,为首的那个甚至已达金丹初期。

真是看得起她。

意映自嘲一笑,关窗转身。

却在关窗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屋檐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涂山篌的暗卫。

那种隐匿气息的方式……像是专业的刺客。

玱玹的人?

她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吹熄了灯,佯装就寝。

黑暗中,她悄悄摸出相柳给的鳞片吊坠。冰凉的鳞片贴在掌心,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捏碎。

还不到时候。

雨声渐密。

意映和衣躺在榻上,闭目假寐。耳中却仔细分辨着雨声中的异响——暗卫换班的窸窣声,远处巡夜护卫的脚步声,以及……那道极轻微的、几乎融在雨声里的呼吸声。

在屋顶。

她缓缓吐息,将心跳压到最缓,整个人如沉睡般放松。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三刻,雨势最大时,屋顶的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来了!

意映骤然睁眼,翻身滚下床榻。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寒光直刺她方才躺的位置!

床榻被利器刺穿,木屑飞溅。

意映已退至墙边,袖中短刃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弧。

叮叮叮!

三声脆响,来袭的兵刃被格开。但对方修为明显高于她,震得她虎口发麻,短刃险些脱手。

“你们是谁?”她厉声喝问,同时激活了母亲留下的护身玉佩。

淡银色光罩瞬间笼罩全身。

来袭三人皆蒙面,为首者冷笑:“取你性命的人!”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结印,三道黑气如毒蛇般袭向光罩。

是魔修!

意映瞳孔骤缩。黑气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声响,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母亲留下的玉佩虽好,却挡不住三名金丹期魔修的合击。

她咬牙,指尖划过手腕,一道血痕绽开。

鲜血滴落,却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枚血色符文。

这是她从母亲遗留的鳞片中学到的巫族秘术——以血为引,可暂时激发血脉之力。只是代价不小,每用一次,便会折损三年寿元。

但此刻顾不得了。

“以吾之血,唤潮汐之力——”她低声吟诵。

血色符文骤然亮起!

整间屋子仿佛被无形的水波笼罩,空气变得粘稠湿润。三名魔修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像是陷入深海之中。

“巫族血脉?!”为首魔修惊骇。

意映不答,双手结印。银色纹路从她手腕蔓延至小臂,在黑暗中发出淡淡光华。

她感受到了。

水。

无处不在的水。

窗外的雨,地下的暗流,空气中的水汽——皆在她的感知中,如臂使指。

“凝。”她轻吐一字。

三名魔修周身的水汽骤然凝结,化作冰晶,将他们暂时困住。

就是现在!

意映纵身撞破后窗,落入雨中。她不敢停留,朝着涂山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疾奔——那里有处荒废的祠堂,地下有条密道可通府外。

身后传来冰晶破碎的声音。

“追!”

三道黑影紧追不舍。

雨夜中,意映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亭台楼阁间。她对涂山府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偏僻小径,却仍甩不掉追兵。

修为差距太大。

眼看就要被追上,她忽然拐进一条死巷。

巷子尽头是高墙,墙外便是府外。

但墙太高,她此刻的修为跃不过去。

三名魔修堵在巷口,步步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者狞笑,“巫族遗脉……嘿嘿,抓了你,可是大功一件。”

意映背靠墙壁,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脸色苍白,手腕的银色纹路却越来越亮。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

重生一世,仇未报,恩未还,就这么死了……

她闭目,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灌入鳞片吊坠。

捏碎它。

就在指尖用力的刹那——

巷子里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所有的雨滴都悬在了半空,密密麻麻,晶莹剔透,如时间静止。

三名魔修骇然止步。

他们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巷子深处,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来。

银发未束,在静止的雨滴间流淌如瀑。那双银灰色眸子冷若寒潭,扫过三名魔修时,三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经脉寸断。

相柳走到意映身前,垂眸看她。

“我说过,危险时捏碎鳞片。”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你在等什么?”

意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方才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又一路奔逃,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心神一松,眼前发黑,软软倒下。

没有落在地上。

相柳接住了她。

他的手很凉,像深海寒玉。但怀抱却稳,将她打横抱起。

“睡吧。”他低声道,“剩下的,交给我。”

意映想说什么,却抵不住沉沉睡意。

闭上眼前,她看见巷子里悬停的万千雨滴,在相柳挥手间,化作无数冰针,刺向那三名魔修。

没有惨叫。

只有冰针入体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

意映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哗哗雨声,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

她撑身坐起,左肩传来刺痛——昨夜被魔修的黑气擦伤,伤口不大,却泛着诡异的黑气,显然有毒。

门吱呀一声开了。

相柳端着药碗进来,已换回防风邶的装束,银发束起,玄衣整洁,只是脸色比平日更白些。

“醒了?”他将药碗放在桌上,“把药喝了。”

意映接过药碗,碗中是漆黑的药汁,气味刺鼻。她没问是什么,仰头一饮而尽。

苦得她眉头紧皱。

“这是解毒的。”相柳在她对面坐下,“你中的是‘蚀骨瘴’,南疆魔修惯用的毒。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意映放下药碗,看向他:“昨夜……多谢。”

“不必。”相柳语气平淡,“你死了,我的合作对象就没了。”

话说得冷硬,意映却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操控方圆百丈的雨水静止,瞬杀三名金丹期魔修——这样的手段,消耗绝不会小。

“那些魔修……”

“死了,尸骨无存。”相柳打断她,“是玱玹派来的‘影蛛’,专司暗杀与探查。你暴露了。”

最后四字,说得极重。

意映心中一沉。

“因为昨夜我用了巫族秘术?”

“不止。”相柳看着她,“鬼哭礁之事,玱玹已怀疑到你头上。再加上你身怀巫族血脉……对他来说,你是必须掌控在手中的棋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必须清除的隐患。”

意映沉默。

窗外雨声潺潺。

许久,她轻声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相柳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的路引,推到她面前。

“四月初五,我会以‘防风邶’的身份正式登门,接你回防风氏‘探亲’。”他看着她,“涂山篌此刻在西炎城受审,无暇顾及。老夫人那边,我已打点妥当。”

“可府中有暗卫监视……”

“我会处理。”相柳说得干脆,“你只需做好准备,四月初五,跟我走。”

意映接过路引,上面写着她的新身份:防风氏旁支女,父母双亡,投靠本家。

“北海之行,提前了?”她问。

“必须提前。”相柳起身,走到窗边,“玱玹既已动手,就不会只有一波。你在青丘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他背对着她,银发垂落肩头。

“而且……北海那边,有动静了。”

意映心头一跳:“什么动静?”

相柳回头,银眸深邃。

“你母亲去过的那个祭坛,上月圆夜,发出了光华。”他缓缓道,“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巫族血脉。”

意映握紧路引,指尖发白。

母亲遗留的鳞片在怀中微微发烫。

月圆之夜,潮汐之眼,血脉为引,祭坛门开。

原来,祭坛真的存在。

而门后的东西,已经在等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