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囚于金阙
大荒历六百七十年四月廿三,西炎城。
这座大荒最古老的都城依山而建,层层宫阙沿着山势攀升,最高处是金乌殿,乃历代西炎君王居所。从北海到西炎,快船走了七日,意映在特制的囚车里颠簸了一路,灵力被封,手脚戴着玄铁镣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进城时正值黄昏,夕阳将整座城镀成金色。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囚车指指点点。
“那就是防风家的小姐?听说她私通辰荣叛军……”
“何止,她还进了潮汐之眼,拿了上古神器!”
“玱玹殿下亲自去北海抓的人,肯定是大罪。”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意映闭目靠在车壁上,对这些言语充耳不闻。她脸上的银色纹路已经褪去,只在眉心留下一道血誓印记,淡金色,像一道枷锁。
囚车驶入内城,穿过三道宫门,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宫殿前。匾额上书“静思宫”,名字雅致,实则就是软禁之地。
杜衡打开囚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防风小姐,请。”
意映下车,脚下虚浮,险些摔倒。七日颠簸加上灵力被封,她此刻虚弱得连站稳都困难。两个宫女上前搀扶,被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能走。”
她迈步踏入宫门。静思宫不大,三进院落,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精致。院中栽着几株梨花,正是花期,落英缤纷。
“殿下吩咐,请小姐在此静养。”杜衡跟在她身后,“日常用度会按时送来,有什么需求可以告诉宫人。只是……”他顿了顿,“小姐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否则……”
未尽之言是杀机。
意映点头,径自走向主殿。殿内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她屏退宫人,脱下满是尘土的衣裳,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身体,她闭上眼,感受着血脉中残存的潮汐之力。血誓封印了灵力,却封不住血脉传承。月汐给她的三成传承,已经融入骨血,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抬手,看着掌心。意念微动,一滴水珠从浴桶中升起,悬浮在指尖,旋转,变化,最终凝结成一枚小小的冰晶。
控水之力还在。
只是威力大减,最多能凝水成冰,远达不到在北海时的境界。
但也够了。
浴罢更衣,她换上准备好的素色襦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像是经历风暴后沉淀下来的深海。
“小姐,晚膳备好了。”宫人在门外禀报。
意映走到外间,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精致。她坐下,慢慢吃着,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不能失了体面。
吃到一半,殿门忽然被推开。
玱玹独自走了进来。
他换了常服,玄色长袍绣着暗金纹路,长发用玉冠束起,少了在海上时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矜贵雍容。
宫人慌忙跪地,意映起身行礼。
“殿下。”
“坐。”玱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饭菜可合口味?”
“尚可。”意映重新坐下,继续用膳。
玱玹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忽然笑了:“防风小姐倒是处变不惊。”
“惊惶无用。”意映夹起一片青菜,“既来之,则安之。”
“好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玱玹给自己斟了杯茶,“你可知,朝中有人主张将你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知道。”意映抬眼,“但殿下留着我,自有殿下的考量。”
“哦?你觉得我有什么考量?”
意映放下筷子,直视他:
“第一,寒渊弓虽在我手,却认我为主。杀了我,殿下永远拉不开这张弓。第二,我身上有巫族血脉,殿下想探究潮汐之眼的秘密。第三……”
她顿了顿:
“殿下需要用我来牵制一些人。比如涂山篌,比如防风氏,比如……相柳。”
玱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你很聪明。”他缓缓道,“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所以我选择装傻。”意映重新拿起筷子,“只要殿下觉得我有用,我就不会死。”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良久,玱玹开口:“涂山峥三日后抵京。你要见他,所为何事?”
“家事。”意映答得简短。
“家事需要到西炎城来说?”玱玹挑眉,“防风小姐,我不是三岁孩童。”
意映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
“那殿下不妨猜猜。”
玱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起身。
“三日后,我会安排你们在御花园见面。”他走向殿门,临出门时回头,“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殿门关上。
意映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残羹冷炙,忽然没了胃口。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色已深,西炎城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远处金乌殿灯火通明,那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囚禁她的牢笼。
她握紧窗棂,指尖泛白。
相柳,你现在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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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清水镇回春堂。
后院厢房里,防风邶——或者说,相柳,正与玟小六对坐。
桌上摆着两杯清茶,茶香袅袅。玟小六仍是少年打扮,粗布衣裳,皮肤微黑,只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远超年龄的智慧。
“相柳军师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她开门见山。
防风邶笑了笑,卸下伪装。银发披散,银眸在烛光下流转光华,那股属于九头妖的凛冽气息再无遮掩。
“我来找你合作。”
“合作?”玟小六挑眉,“我一个乡下郎中,能跟辰荣军师合作什么?”
“追查涂山璟的死因。”相柳直言不讳,“以及,扳倒涂山篌。”
玟小六眼神微凝。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涂山璟的事?”
“清水镇虽小,却瞒不过我的眼线。”相柳端起茶杯,“你那只灰隼往西炎城送信,被我截下了。”
玟小六脸色一变,手按向腰间短刃。
“别紧张。”相柳摆手,“信我没拆,让隼继续送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涂山氏的事知道多少。”
玟小六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松手。
“不多。但足够推断涂山璟三年前就死了,所谓的‘昏迷’是骗局。凶手是涂山篌,或者他背后的人。”
“玱玹。”相柳补充。
“果然。”玟小六冷笑,“那位殿下,手伸得真长。”
她顿了顿,问:“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辰荣军与涂山氏并无仇怨。”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相柳眼神转冷,“涂山篌与玱玹联手,在北海劫杀我的船队,伤我部下。这个仇,要报。”
“就这些?”
“还有涂山峥。”相柳缓缓道,“我需要从他手里拿一样东西。而要接近涂山峥,必须先扳倒涂山篌,乱了涂山氏的阵脚。”
玟小六沉吟片刻。
“你能给我什么?”
“情报,人手,还有……”相柳看着她,“帮你查明你亲生父母的下落。”
玟小六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西炎王室的秘闻,我多少知道一些。”相柳淡淡道,“当年西炎王后诞下双生子,长子夭折,次女失踪。而那位失踪的小公主,如果还活着,今年该十七岁了。”
玟小六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从小被师父收养,在清水镇长大。但偶尔午夜梦回,总会梦见华丽的宫殿,温柔的女声,还有……血。
很多血。
“你有线索?”她声音发紧。
“有。”相柳点头,“但需要你帮我做完这件事后,才能告诉你。”
这是交易。
玟小六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不伤害无辜。”
“我尽量。”相柳起身,“三日后,我会再来。届时,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送一封信。”相柳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简,“给西炎城静思宫的防风意映。”
玟小六接过玉简,入手冰凉。
“她现在……”
“被玱玹软禁。”相柳眼中掠过冷意,“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忽然停住,回头道:
“对了,涂山璟的尸体,很可能在清水镇附近。你查的时候,小心些。”
说完,身形化作银光,消失在夜色中。
玟小六握着玉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低声自语: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第二折 御花园会
四月廿六,巳时。
西炎城御花园,听雨轩。
这是建在湖心的一座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连接岸边。今日春光明媚,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桃花开得正盛。
意映坐在轩中,面前摆着茶具。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发髻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世家小姐,倒像是修道之人。
宫人引着一位老者走来。
那老者约莫六十许年纪,锦衣华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周身隐隐有灵力波动——元婴后期修为。
正是防风氏上一任家主,涂山峥。
也是她的外祖父。
意映起身行礼:“孙女见过外祖父。”
涂山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如刀般在她脸上扫过。
“听说你闯了潮汐之眼,拿了寒渊弓?”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
“是。”意映重新坐下,为他斟茶。
“愚蠢。”涂山峥冷冷道,“那是巫族禁地,你一个混血之身也敢闯,嫌命太长?”
意映抬眸:“外祖父似乎很了解潮汐之眼?”
涂山峥眼神微闪,端起茶杯:“听说过一些传闻罢了。”
“只是传闻吗?”意映轻轻转动手中茶杯,“可我进去后,见到了祈月部最后一位大祭司,月汐。”
啪!
茶杯碎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涂山峥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意映。
“你……见到了月汐?”
“见到了。”意映点头,“她还告诉我一些往事。比如,祈月部当年覆灭的真相。比如,那个背叛族人、投靠神族的大长老之子,巫峥。”
涂山峥脸色骤变,元婴期的威压轰然爆发!
湖面炸开,水柱冲天而起。守在回廊上的宫人惊恐后退,却不敢靠近。
意映面不改色,周身浮现淡淡银光,将那威压隔绝在外。
“你……得了传承?”涂山峥盯着她周身的银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三成。”意映坦言,“剩下的七成,需要我完成一个誓言。”
“什么誓言?”
意映抬眼,直视他:
“杀你。”
空气骤然凝固。
涂山峥死死盯着她,许久,忽然大笑。
笑声苍凉,却透着疯狂。
“好,好得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月汐……那个贱人,死了千年还不安生!居然找上我的外孙女来杀我!”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阴鸷:
“但你凭什么?凭你这三成传承?凭你金丹初期的修为?映儿,你太天真了。”
意映神色平静。
“我不是现在要杀你。”她缓缓道,“三年之约,我有三年时间。这三年,足够我成长,也足够我……找到你的弱点。”
“弱点?”涂山峥冷笑,“我有何弱点?”
“共工的残魂。”意映吐出五个字。
涂山峥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知道……”
“月汐告诉我的。”意映继续道,“你留着那份残魂,是想炼化水神之力,真正掌控北海。但你忘了,共工毕竟是上古水神,即便只剩残魂,也不是你能轻易炼化的。”
她顿了顿:
“这些年你常年闭关,不是在修炼,而是在镇压残魂的反噬吧?”
涂山峥脸色铁青。
意映说对了。
共工残魂桀骜不驯,他花了三十年,也只是勉强压制,根本无法炼化。反而因为长期与残魂对抗,修为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倒退迹象。
“所以呢?”他咬牙,“你想用这个威胁我?”
“不。”意映摇头,“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三件事。”意映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恢复我母亲在防风氏族谱上的名字,为她正名。第二,动用防风氏的力量,保护我在这三年内不被玱玹和涂山篌害死。第三……”
她顿了顿:
“告诉我当年神族围剿祈月部的全部真相,尤其是关于共工的部分。”
涂山峥盯着她:“我凭什么答应?”
“凭我能帮你炼化共工残魂。”意映一字一句,“月汐传了我一套巫族秘法,专门克制神魂。我可以帮你压制残魂,甚至……帮你将它彻底炼化。”
涂山峥呼吸急促起来。
炼化水神之力,是他毕生所求。若真能成……
“条件呢?”他问。
“我帮你炼化残魂,你不得阻拦我三年后杀你。”意映说得坦然,“当然,这三年内你不能死,也不能故意放水。我们要堂堂正正打一场,了结这段千年恩怨。”
涂山峥沉默良久。
湖风吹过,桃花瓣飘落水面。
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先证明,你真的有办法压制残魂。”
意映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他面前。
“这是秘法前半部,足以让你暂时压制反噬。后半部,等完成我要求的三件事后再给。”
涂山峥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眼中露出震惊。
“这……这确实是巫族秘法!”
“现在信了?”意映端起茶杯。
涂山峥收起玉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你比你母亲……更像巫族。”
“因为我别无选择。”意映饮尽杯中茶,“要么变强,要么死。我选择前者。”
涂山峥长叹一声。
“我会安排你母亲入族谱,也会派人暗中护你。至于当年真相……”他顿了顿,“等你完成前两件事,我会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两人对坐饮茶,再无言语。
但暗流,已然汹涌。
第三折 暗室密谋
当日午后,静思宫。
意映刚回到宫中,便有宫人送来一只食盒,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但在最底层,压着一枚小小的玉简。
她心领神会,屏退宫人,取出玉简。
神识探入,是相柳的声音:
“安好?三日后子时,西侧宫墙第三棵槐树下,有人接应。若想离开,可走。若想留下,也需早作打算。”
简短的讯息,却让她心头一暖。
他果然在谋划救她。
但她现在不能走。
意映收起玉简,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中只有八个字:
“暂留西炎,勿轻举妄动。”
将信用特制的药水浸泡,字迹隐去,变成一张白纸。她唤来宫人,说想给防风氏本家报平安,请代为送信。
宫人检查了信纸,确认无误,这才收下。
这封信会经过几道检查,但药水需要三天才会失效,届时字迹重新显现,正好送到防风邶手中。
处理完这些,她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
玱玹留着她,无非是想利用她牵制各方势力。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张权力网中找到一个支点,撬动整个局面。
涂山峥是一个支点。
涂山篌是另一个。
还有……小夭。
那个清水镇的郎中,若真是西炎失踪的小公主,那将是最重要的支点。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通报:
“涂山篌公子求见。”
意映眼神微冷。
来得真快。
“请。”
涂山篌走进殿中,今日穿了身天青色长袍,玉冠束发,依旧是温润公子的模样。但意映能看见他眼底的阴鸷,以及左臂微微不自然的动作——鬼哭礁的伤还没好全。
“意映。”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关切,“这几日可还好?我听说你见了外祖父,没为难你吧?”
“还好。”意映起身行礼,“劳烦篌哥哥挂心。”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涂山篌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北海之事,我已知是误会。殿下也是一时心急,才会将你软禁在此。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我就接你回青丘。”
话说得好听,意映却听出了试探。
“篌哥哥不必费心。”她垂眸,“我既立下血誓,便不会再与辰荣军有瓜葛。在此静养,也挺好。”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涂山篌欣慰点头,话锋一转,“对了,寒渊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果然是为弓而来。
意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
“殿下说要将弓收入宝库,择日请大祭司开光。具体如何,我也不知。”
“开光?”涂山篌眼神闪烁,“寒渊弓是巫族神器,西炎的大祭司能开光吗?”
“这就不是我能过问的了。”意映端起茶杯,“篌哥哥若想知道,不妨去问殿下。”
涂山篌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意映,你变了不少。”
“人总是会变的。”意映抬眼,“尤其是在经历生死之后。”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涂山篌先移开视线。
“你说得对。”他起身,“你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道:
“对了,老夫人听说你被软禁,病情加重了。你若方便,给她写封信报个平安。”
意映心中一紧。
老夫人……那个在青丘唯一给过她温暖的老人。
“我会的。”她轻声应道。
涂山篌这才离开。
殿门关上,意映握紧拳头。
用老夫人来威胁她,真是卑劣。
但这也说明,涂山篌已经开始急了。鬼哭礁的损失,玱玹的问责,再加上她这个变数,他这盘棋,下得并不顺。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更不顺。
当夜,子时。
意映换上一身深色衣裳,悄无声息地出了静思宫。血誓封印了灵力,但月汐传承给她的控水之力还在,借着夜色和水气,她能避开大部分守卫。
西侧宫墙,第三棵槐树下。
一个身影已等在那里。是个小太监,低眉顺眼,见意映到来,躬身行礼。
“小姐请随我来。”
他引着意映穿过几条偏僻小径,来到一处荒废的偏殿。殿内蛛网密布,尘土飞扬,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就是这里。”小太监点亮一盏油灯,“小姐稍候,人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殿内阴影处走出两人。
一个是相柳,仍作防风邶打扮,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
另一个,竟是玟小六。
“你们……”意映惊讶。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相柳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你没事吧?”
“没事。”意映摇头,“玱玹暂时不会动我。”
“那就好。”相柳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解血誓的药,需要分三次服用,每次间隔七日。服完后,血誓会暂时失效三个月。”
意映接过玉瓶,心中震动。
血誓受天地规则约束,想要解除,难如登天。相柳能弄来这种药,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
“这药……”
“别问。”相柳打断她,“你只需知道,三个月内,你必须离开西炎城。否则血誓反噬,神仙难救。”
意映握紧玉瓶,点头。
玟小六走上前,递给她一只香囊。
“这里面是我特制的‘龟息散’,服用后可假死十二个时辰。若遇紧急情况,可用它金蝉脱壳。”
意映接过,郑重道谢。
“你们查涂山璟的事,可有进展?”她问。
玟小六神色凝重:“有。涂山璟的尸体,很可能埋在清水镇外的乱葬岗。我这几日暗中探查,发现那里有涂山氏的暗卫看守,若非相柳军师相助,我根本接近不了。”
“能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玟小六道,“我还查到,三年前涂山璟‘重伤昏迷’那晚,涂山篌曾离开青丘,说是去西炎城办事,实则半路折返,在清水镇停留了一夜。”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意映看向相柳:“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事捅出去。”相柳眼神冰冷,“涂山篌杀弟夺位,玱玹包庇纵容——这个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
“但需要证据。”玟小六补充,“光有推测不够。”
“证据会有的。”相柳看向意映,“需要你配合。”
“你说。”
“涂山峥那边,你稳住他。必要时,可以透露一些涂山篌的破绽,让他们内斗。”相柳顿了顿,“另外,玱玹很快会召见你,问潮汐之眼的事。你可以说,但别说全,留一些关键信息,吊着他。”
意映点头:“我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的细节,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
“该走了。”相柳看向意映,“记住,保护好自己。三个月内,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意映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头微暖。
“你也小心。”
相柳和玟小六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意映在小太监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回到静思宫。
躺在榻上,她握着玉瓶和香囊,辗转难眠。
这盘棋,越下越大。
而她,已经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第四折 帝王心术
四月廿八,金乌殿。
这是意映第一次踏入西炎权力中心。大殿宏伟,九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白玉,光可鉴人。殿首高台上,坐着西炎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虽是元婴巅峰修为,却已显垂暮之态。
玱玹站在王座旁,今日穿了身玄色朝服,金冠束发,气度雍容。
殿下站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意映被宫人引至殿中,跪地行礼。
“民女防风意映,拜见陛下。”
西炎王抬了抬手,声音苍老:
“平身。”
意映起身,垂首而立。
“你就是那个闯了潮汐之眼的女子?”西炎王看着她,“抬起头来。”
意映抬眸,与王座上的老者对视。
西炎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深意。
“像,真像。”他喃喃,“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意映心头一动。
西炎王认识母亲?
“父王。”玱玹开口,“防风小姐已立下血誓,永不与西炎为敌。儿臣以为,可酌情赦免其罪,以示天恩。”
殿下立刻有大臣出列:
“殿下不可!此女私通叛军,盗取神器,罪当处死!”
“臣附议!防风氏管教不严,也当问责!”
“臣以为……”
朝堂上争论不休。
意映垂眸静立,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终于,西炎王抬手,殿内顿时安静。
“防风意映。”他缓缓道,“潮汐之眼里,你见到了什么?”
终于问到正题了。
意映深吸一口气,答道:
“回陛下,民女见到了上古巫族祭坛,以及祈月部最后一位大祭司的残魂。”
殿内一片哗然。
巫族,在大荒是禁忌话题。千年前那场围剿后,神族严禁提及巫族,所有相关典籍都被焚毁。如今意映当众说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西炎王眼神骤冷。
“详细说来。”
意映将祭坛所见,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玉柱,传承,月汐的残魂,以及寒渊弓的来历。但她隐去了涂山峥的背叛,隐去了共工残魂,也隐去了月汐让她射落伪神的执念。
听完,西炎王沉默良久。
“巫族……竟还有传承留下。”他看向玱玹,“你怎么看?”
玱玹躬身:“父王,儿臣以为,巫族之事已过千年,不必再提。但潮汐之眼既是上古遗迹,当派重兵把守,以防宵小觊觎。”
“准。”西炎王点头,又看向意映,“你得了巫族传承?”
“只得皮毛。”意映坦然,“民女人巫混血,血脉不纯,无法承受完整传承。”
“可惜了。”西炎王眼中闪过什么,“若是纯血……”
他没说完,但意映听懂了。
这位老君王,也在觊觎巫族的力量。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此女身怀巫族血脉,又得了传承,留之恐成祸患。臣请陛下下旨,废其修为,永囚宗人府!”
这是要彻底废了她。
意映握紧拳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玱玹皱眉:“王太傅此言差矣。防风小姐已立血誓,若废其修为,血誓反噬,她必死无疑。我西炎以仁孝治天下,岂能行此不义之事?”
“殿下宅心仁厚,但巫族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防啊!”
双方又争论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报——北地八百里加急!”
一个风尘仆仆的将领冲进殿中,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北地军营三日前遭袭,军械库被焚,守将轩辕岳……殉国了!”
满殿死寂。
轩辕岳,玱玹的心腹将领,金丹后期修为,统率北地三万精兵。他死了?
玱玹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是辰荣残军!”将领咬牙切齿,“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军营布防图,趁夜突袭,烧了军械库,轩辕将军力战不敌,被……被九头妖相柳亲手斩杀!”
又是相柳!
又是辰荣军!
朝堂炸开了锅。
“猖狂!简直猖狂!”
“必须派大军剿灭!”
“殿下,请即刻发兵!”
玱玹脸色铁青,看向西炎王。
西炎王缓缓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传旨。”他声音冰冷,“命镇北侯领兵十万,即日北上,剿灭辰荣叛军。凡有助叛军者,诛九族。”
“遵旨!”
旨意传下,整个朝堂笼罩在肃杀之气中。
意映垂眸,心中却掀起惊涛。
相柳在这个时候袭击北地军营,是巧合,还是……为了替她分担压力?
“防风意映。”西炎王看向她,“你与相柳有旧。可知他会藏身何处?”
这是试探。
意映跪下,叩首:
“回陛下,民女与相柳只是在北海偶遇,并无深交。且民女已立血誓,永不助叛军,请陛下明鉴。”
西炎王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摆手:
“退下吧。在静思宫好生反省,没有旨意,不得出宫。”
“谢陛下。”
意映退出金乌殿,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刻,她真怕西炎王会下令杀她。
回到静思宫,她立刻服用了一粒解血誓的药。药力化开,眉心的淡金色印记果然黯淡了些。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相柳,你现在……到底在谋划什么?
---
与此同时,北地深山。
辰荣军临时营地,篝火熊熊。
相柳坐在主帐中,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上还残留着血迹,是轩辕岳的。
帐帘掀开,一个将领走进来,躬身道:
“军师,消息已经传回西炎城了。如您所料,西炎王震怒,派镇北侯领兵十万来剿。”
“很好。”相柳收剑入鞘,“让他们来。这北地深山,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可是军师,我们只有三千人……”
“三千足矣。”相柳抬眼,银眸在火光下流转冷光,“北地地形复杂,他们十万大军进来,施展不开。而我们,熟悉每一寸土地。”
他顿了顿,问:
“青丘那边有什么动静?”
“涂山篌已经离开西炎城,返回青丘。涂山峥还在西炎,似乎在暗中联系旧部。”
“防风氏呢?”
“防风峥——涂山峥已经下令,暗中保护防风意映。我们在宫中的眼线回报,她暂时安全。”
相柳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担忧,很快被掩去。
“通知我们在西炎城的人,盯紧涂山峥和玱玹。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将领退下。
相柳独自坐在帐中,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潮汐之眼中得到的母髓。
母髓散发着柔和银光,其中蕴含着纯净的水系灵力。他握着它,能感觉到妖血的反噬被压制,共工残魂的躁动也平静了些。
但还不够。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拿到涂山峥手中的那份残魂。
而要拿到残魂,必须先扳倒涂山篌,乱了涂山氏的阵脚。
这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望向帐外夜空,星辰闪烁。
意映,等我。
最多三个月,我一定接你出来。
到时候,这大荒的天,也该变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