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36:26

第一折:归途

北海的风,在潮汐之眼闭合后,变得温顺了许多。

马车碾过碎石路,轱辘声在空旷的海岸线回荡。防风意映靠在车厢内壁,眼睫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珏——那是从归墟之门深处带出的唯一实物,触之生寒,像极了相柳妖力初显时的温度。

三日前那场生死劫,在体内留下了难以言说的虚空感。仿佛一部分神魂还留在那道吞噬光线的深渊前,与那些上古残魂的低语纠缠不清。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翻涌的影像:银发在罡风中猎猎如旗,九道虚影冲天而起,血色与月辉交织成网,将崩裂的归墟之门强行缝合。

代价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闭目调息的身影上。

相柳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只是衣襟处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暗纹——那是妖力过度消耗后,本体鳞片若隐若现的痕迹。他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仿佛月下新雪,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但坐姿依旧笔挺如松,呼吸绵长平稳,若非意映深知潮汐之眼反噬的可怖,几乎要以为他只是寻常小憩。

“看够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相柳并未睁眼,薄唇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意映指尖一顿,玉珏险些滑落。她稳住心神,端起世家贵女滴水不漏的腔调:“我在看窗外的云。北海的云,总是压得很低,像要坠进海里。”

“说谎。”相柳终于睁开眼,那双妖瞳在车厢昏光中流转着暗金色的碎芒,“你看了我二十七息。前十八息带着审视,后九息……是担忧。”

这般直白的拆穿,倒让意映一时语塞。她别过脸,望向窗外真实存在的、低垂的云层:“妖族的感知,都这般惹人厌烦么?”

“只对你。”相柳答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你的情绪波动,比常人更清晰。许是祈月血脉的共鸣。”

这话里藏着未尽之意。意映转回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车厢内空气陡然变得粘稠。那些未宣之于口的试探、生死关头迸发的炽热、以及劫后余生若有若无的牵绊,在沉默中无声发酵。

“归墟之门,”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强行闭合它,损伤了几成妖力?”

“三成。”相柳答得干脆,“三月可复。”

“真话?”

“七成。”他改口,语气依旧无波无澜,“三年未必能全愈。”

意映攥紧了玉珏,冰寒直透指骨。她想起在深渊边缘,他九道本命虚影同时显现时,周身崩裂出的血线;想起他咬破舌尖以精血结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更想起封印落成的刹那,他踉跄半步,若非她及时搀扶,只怕要当场栽进海里。

“为何要瞒?”她问。

“瞒不住。”相柳忽然倾身向前,两人距离骤然缩短至尺余。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你不也瞒着我?潮汐之眼认主时,你献祭了什么?寿命?记忆?还是……神魂本源?”

他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肌肤,但妖力带起的微凉气流,已让意映脊背绷紧。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一笔交易而已。它予我控水之力,我予它三载阳寿。公平得很。”

“公平?”相柳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与上古遗迹谈公平,防风意映,你比我想的还要天真。”

“总好过某些人,宁可妖元受损也不愿开口求助。”

“求助?”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壁,闭目,“我平生最不擅长的,便是这两个字。”

对话戛然而止。车厢内只剩轱辘声与风声。

许久,意映轻声道:“回青丘后,涂山氏秘库中有几株千年冰魄芝,对修补妖元或有助益。”

相柳眼皮微颤,未应。

她又道:“老夫人留下的手札里,记载过辰荣军早期与涂山氏的一桩秘药交易。其中有一味‘九转化生散’,专治妖族本源损伤。”

依旧沉默。

“相柳。”她第三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无奈的情绪,“别死撑。”

他终于睁眼,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隙:“担心我?”

“是。”这次她答得干脆,“你死了,谁替我挡玱玹的下一次暗杀?谁陪我清算涂山峥的余党?谁……”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谁还记得归墟深渊前,有人说过‘要活一起活’?”

最后半句,轻得像叹息。

相柳凝视她良久,久到意映以为他又要沉默以对时,他才缓缓开口:“冰魄芝性寒,与我妖力相冲。九转化生散需配以西炎火山底的炎心草,中和药性。”

意映眸光一亮:“炎心草,涂山氏药库里有三株。”

“那么,”相柳重新闭上眼,“有劳。”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意映心头某处悄然松动。她看向窗外,北海的边际已现出陆地的轮廓。青丘,快到了。

车厢角落,一直假装昏睡的小夭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又赶紧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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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桃林旧径

青丘的轮廓自晨雾中浮现时,已是五日后的黄昏。

马车未走正门,而是绕行至西侧一处僻静角门。这是意映早先吩咐暗桩安排的路线——涂山峥虽伏诛,但其经营多年的党羽尚未肃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角门吱呀推开,一名灰衣老仆垂首恭立,正是自幼看顾意映长大的嬷嬷云姑。她抬眼看清意映身后之人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却迅速恢复恭顺:“大小姐,您回来了。老夫人旧院已收拾妥当,按您的吩咐,未惊动任何人。”

“族中现状?”意映一边向内走,一边低声问。

云姑紧随其后,语速极快:“表面平静,水下湍急。三长老、七长老明面上拥护您暂代家主之位,暗地里却与涂山篌遗留的北地支脉书信往来频繁。五长老态度暧昧,昨日称病未出席晨议。其余中小支脉,大多观望。”

“账册公示后的反应?”

“震动极大。”云姑声音压得更低,“已有三支旁系主动上交历年私吞的产业清单,求从轻发落。但核心账目牵扯到的几位实权长老……仍在负隅顽抗。三日前,账房李先生的住处遭了贼,虽未丢失要紧物件,但明显是警告。”

意映脚步不停,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狗急跳墙。继续盯紧,尤其是他们与西炎那边的联络。”

“是。”云姑顿了顿,目光瞟向落后两步的相柳,“那位……如何安置?”

“住我院子东厢。”意映答得理所当然。

云姑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这于礼不合!纵然您与他有……有患难之情,可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您,这般安排,只怕落人口实——”

“云姑。”意映停下脚步,回身,目光平静如深潭,“涂山氏如今是我说了算。若有人不满,让他们来我院前跪着说。”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仪。云姑怔了怔,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可眼底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出的沉静与锋利,已与昔日判若两人。她最终垂首:“老奴明白了。”

穿过曲折回廊,绕过两处假山水榭,便到了意映居住的“听雪院”。院名风雅,实则位置险要,背靠青丘主峰峭壁,仅一条长廊与外相连,易守难攻。院内遍植青竹,风吹过时簌簌如雪落,故而得名。

相柳在院门前驻足,抬眸打量四周地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选得不错。”

“妖族也懂风水阵势?”意映推门而入。

“战场上活下来的,都懂。”他跟随入内,目光扫过墙角几处看似随意摆放的石墩——那是暗合九宫方位的预警机关,“这里,这里,还有东南角那丛凤尾竹下,都埋伏了暗哨。十五人,呼吸绵长,是高手。”

意映并不意外他会看破:“我的人。”

“知道。”相柳踏入正厅,很自然地走向东厢,“所以我才没动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随后进来的小夭“噗嗤”笑出声。她揉着惺忪睡眼,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柳哥,你这算是……入赘前的下马威?”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视线扫来。小夭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躲到意映身后。

意映无奈摇头,对云姑吩咐:“带王姬去西厢安置,备些清淡膳食。她身上旧伤未愈,需静养。”

小夭却扯了扯她袖子,难得正色:“意映姐姐,我的事……何时开始查?”

空气静了一瞬。意映看向她颈后——那里,在发丝遮掩下,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印记。那是归墟之行中,小夭受潮汐之力冲刷后突然显现的痕迹。根据涂山氏古籍残卷记载,此印记与早已湮灭的巫族王脉有关。

“三日后。”意映给出明确时间,“我需要调阅涂山氏秘藏的所有巫族典籍,还要安排一处绝对安全的场所。在此之前,你且安心休养,莫要随意走动。”

小夭乖巧点头,随云姑去了。

厅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在相柳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光影。他忽然开口:“你当真要插手皓翎王族的身世秘辛?”

“不是插手。”意映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夜风涌入,“是交易。小夭助我良多,我予她真相,两不相欠。况且……”她回眸,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若她真是巫族遗脉,这份人情,将来或许能抵千军万马。”

相柳轻哼:“果然还是防风意映。”

“不然呢?”她走回桌边,斟了两杯茶,推一杯过去,“莫非你以为,经历生死,我就会变成悲天悯人的圣人?”

他接过茶杯,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这样很好。”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若变了,反倒无趣。”

意映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低头饮茶。茶是陈年的普洱,入口苦涩,回味却甘醇绵长,像极了他们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意映神色一凛,放下茶杯:“进来。”

一道黑影如烟般滑入厅内,单膝跪地,是暗桩首领“影七”。他蒙着面,声音嘶哑:“禀家主,西炎城急报。玱玹太子三日前秘密离都,动向不明。但三皇子府中有异动,大量精锐暗卫被抽调,往北地方向移动。”

北地,辰荣军根据地。

意映与相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还有,”影七继续道,“涂山篌北地支脉的掌事人,昨夜暴毙。死因蹊跷,表面看是走火入魔,但尸身脖颈处有一极细的针孔,疑似‘封魂针’所为。”

“封魂针……”意映指尖轻叩桌面,“西炎王室内廷秘制的毒器,中者神魂俱灭,连转世机会都没有。好狠的手段。”

“杀人灭口。”相柳冷冷道,“看来,涂山篌背后的人,坐不住了。”

影七犹豫一瞬,又道:“另有一事……属下在追踪西炎暗卫时,截获一封密信,虽被焚毁大半,但残片上有‘防风意映已死,可假借其名行事’等字样。”

厅内温度骤降。

意映缓缓站起,走到影七面前:“信,是谁发出的?”

“信鸽自西炎王宫飞出,落款处……有半枚模糊的印记。”影七从怀中取出一片焦黑的绢帛残片,小心翼翼铺在地上。

残片上,隐约可见半个图腾——龙首,獠牙,环绕火焰。

相柳瞳孔骤缩:“赤焰龙纹……西炎王族死士‘烬’部的标志。”

“烬部……”意映重复这个词,脑中飞速翻检记忆。涂山氏情报网中关于此部的记载极少,只知是历代西炎王直掌的暗杀组织,行事诡秘,出手必绝。上一任涂山家主,她的祖父,当年暴毙于巡视途中,死状惨烈,现场就曾发现过疑似烬部留下的痕迹。

原来如此。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西炎王族的手,就已经伸进了涂山氏。

她弯腰拾起残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假借我名行事……他们想做什么?”

“无非是伪造你的手令,调动涂山氏资源;或是以你的名义,与某些势力缔结盟约,将涂山氏拖入浑水。”相柳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残片上,“玱玹这一招,是要彻底毁了涂山氏,或者……逼你现身。”

意映冷笑:“那我便如他所愿。”

她转向影七:“传令下去:第一,即刻起,涂山氏所有对外印鉴全部作废,启用我新制的‘潮汐印’。第二,以我的名义,向大荒所有与涂山氏有往来的世家、商号发出公告,声明即日起,凡无潮汐印鉴的文书契约,涂山氏概不承认。第三,”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动用我们在西炎的所有暗线,查清烬部近三月所有行动轨迹,尤其是与涂山篌、防风峥有关的。”

“是!”影七领命,又如烟般消失。

厅内重归寂静,却已弥漫开山雨欲来的肃杀。

相柳看着意映紧绷的侧脸,忽然道:“你不问我,辰荣军会如何应对玱玹的调动?”

意映回神,望向他:“你会说吗?”

“会。”他答得干脆,“共工已传讯,三日内,辰荣军主力将化整为零,撤离北地深山,分散至东海十三岛。那是百年前便经营好的退路。”

“那你呢?”她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相柳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那里,隐约可见几颗黯淡的星辰。“我留下。”

三个字,轻而重。

意映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分。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为什么?”

“欠你的。”他答得简单,“潮汐之眼的人情,归墟之门的债,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说过,要一起活。”

夜风吹拂,竹影婆娑。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时。

意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许久,她轻声问:“伤势,当真需要三年?”

“骗你的。”相柳侧头看她,妖瞳在夜色中闪着幽微的光,“半年足矣。但若我说半年,你便不会这般费心寻药。”

她怔住,随即失笑:“相柳,你何时也学会这般……算计人心了?”

“近朱者赤。”他唇角微扬,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与你待久了,总该学点什么。”

笑意染上意映的眼角。她抬手,似是想碰碰他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理了理自己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明日辰时,开祠堂,行暂代家主之礼。你……来吗?”

“以何身份?”

“盟友。”她答,顿了顿,又补充,“或者说,客卿长老。涂山氏历史上,并非没有妖族先例。”

相柳深深看她一眼:“好。”

对话至此,似乎该结束了。可意映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相柳也不催,两人就这么并肩看着窗外夜色,听竹涛如海。

“相柳。”她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天,涂山氏与辰荣军的利益相悖,你会如何选?”

这个问题,她忍了许久,终于在此刻问出。不是试探,而是需要确切的答案,来锚定未来所有决策的基点。

相柳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夜空最亮的那颗星,良久,才缓缓道:“我曾以为,我的选择只有辰荣军。百年颠沛,九命相殉,皆为此念。但归墟深渊前,当那道门即将吞噬你时,我忽然发现……有些东西,比执念更重。”

他转回视线,看向她:“防风意映,我不是善人,不懂权衡,只会做最简单直接的选择——谁动我在意的人,我便杀谁。涂山氏也好,辰荣军也罢,若真到必须取舍那天……”

他伸手,指尖虚虚点在她心口:“这里,会告诉我答案。”

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却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沉重。意映感受着胸腔内剧烈的心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条重生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明白了。”她点头,转身向厅外走去。到门边时,又停住,“对了,冰魄芝和炎心草,明日我会让人送进你房里。好好疗伤。”

“嗯。”

“还有,”她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轻,“谢谢。”

说罢,推门离去,未再回头。

相柳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那里,某处沉寂百年的地方,正传来陌生而温热的搏动。

窗外,银月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桃林深处,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树,枝头竟悄悄冒出了一点极嫩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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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祠堂暗涌

次日辰时,青丘涂山氏祠堂。

百年古柏森然环绕,祠堂正殿的乌木大门缓缓洞开。阳光斜射入内,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以及列祖列宗层层叠叠的牌位。檀香袅袅,肃穆到令人窒息。

意映着一身素白家主服,长发高绾成髻,仅簪一枚简单的白玉长簪。衣摆绣着暗银色的潮汐纹,行走间如浪涛暗涌。她目不斜视,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步入正殿。

两侧已站满涂山氏各支脉的代表。目光各异:有审视,有疑虑,有敌意,也有少数真切的担忧。三长老站在右侧首位,须发皆白,面色沉静如水;七长老在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念珠;五长老称病未至,但派了长子代为出席,此刻正低头盯着鞋尖,不知在想什么。

意映在祠堂中央站定,转身,面向众人。她未立即开口,而是先抬眸,一一扫过每一张脸。目光所及处,有人垂首,有人挺胸,有人躲闪。

很好。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无澜。

“今日开祠堂,有三件事。”她开口,声音清越,在空旷殿内回荡,“第一,依老夫人临终遗命,由我防风意映暂代涂山氏家主之位,直至选定下任正式继承人。有异议者,现在可提。”

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既无异议,那便立契。”她抬手,云姑立刻奉上一卷玄色绢帛。意映接过,当众展开——那是涂山氏传承千年的“家主暂代契”,条款严苛,权责分明。她咬破指尖,以血在末尾按下指印。

血珠渗入绢帛,泛起淡淡金光。契约生效。

“第二件事,”她收起绢帛,声音陡然转冷,“账册公示至今已半月,主动交代、退还贪墨者,依族规从轻发落。但仍有部分人,心存侥幸,甚至意图毁灭证据、杀人灭口。”

她目光如刀,落在三长老脸上:“三长老,账房李先生遇袭那晚,您府上两名护卫恰巧外出,子时才归。可需要我请他们上来,说说那夜去了何处?”

三长老面色不变,淡淡道:“护卫夜巡,乃职责所在。家主若有疑虑,可随时审问。”

“不必了。”意映忽地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我已审过——在影卫的地牢里。他们招认,是受您长子涂山明指使,意图盗取账册原件,并……灭口。”

殿内一片哗然。

三长老终于变色:“胡言!我儿昨日一直在我院中习字,岂会——”

“习字?”意映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枚染血的玉佩,正是涂山明贴身之物,“这玉佩,是在李先生院外墙根下发现的。玉佩上的血,经查验,与李先生遇袭时洒在窗台上的血渍,系同一人。”

她将玉佩掷于三长老脚下:“您要不要亲自验验?”

三长老俯身拾起玉佩,指尖颤抖。他盯着那熟悉的纹路,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孽子……孽子啊!”

这一叹,等于认了。

意映不再看他,转向七长老:“七长老,您与北地支脉往来的七封密信,需要我当众念出来吗?其中关于如何架空我、如何瓜分涂山氏海运利润的条款,写得可是清清楚楚。”

七长老捻念珠的手僵住,额角渗出冷汗:“家、家主明鉴,那、那是涂山篌余党伪造——”

“是不是伪造,你心里清楚。”意映抬手,影七无声出现,将一叠信笺放在她手中,“笔迹可仿,但信纸是涂山氏特供的‘雪涛笺’,每年只出十刀,每刀皆有编号。你这些信用的纸,编号恰好是去年我批给你那一批。要查流水吗?”

七长老腿一软,险些跪倒。

意映不再逼问,目光扫过全场:“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今日日落前,凡主动交代、退还贪墨、并供出同党者,可保性命,只逐出青丘。若仍冥顽不灵……”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族规第七条:叛族者,剔骨除名,神魂永镇祠堂地宫,不得往生。”

森冷的话语,让殿内温度骤降。几个心虚的旁系代表已开始发抖。

“现在,”意映转身,面向祖宗牌位,撩衣跪下,“我以暂代家主之名,请列祖列宗见证——涂山氏百年沉疴,今日当剜疮剔腐,以血涤荡!”

她磕下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影卫听令:依名单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殿外传来整齐的应和声,以及刀剑出鞘的铿锵。数十名黑衣影卫如鬼魅般涌入,迅速锁定目标。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一时四起,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殿内便少了近三成人。剩下的,要么面色惨白如纸,要么强作镇定但指尖发颤,看向意映的眼神已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年轻女子,而是看一个真正执掌生杀的家主。

意映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云姑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待殿内重新安静,她才放下茶盏,说出第三件事:

“最后一事。即日起,涂山氏与辰荣残军缔结盟约。相柳将军,为我涂山氏客卿长老,享长老权限,可调动家族三成资源。”

话音落下,一道玄色身影自侧殿缓步走出。

相柳依旧一身简便劲装,银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但那股属于上古大妖的威压,在他踏入正殿的瞬间便弥漫开来。空气变得粘稠,修为稍弱者甚至感到呼吸困难。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最终停在意映身侧三步处,转身,面向众人。

妖瞳掠过每一张脸,所及之处,无人敢对视。

“我与涂山氏,只有一条盟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互不背叛,共御外敌。你们内部如何争斗,我不插手。但若有人勾结外敌,危害涂山氏——或危害她,”他瞥了一眼意映,“我会亲自处理。”

“处理”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谁都知道,这位九头妖王口中的“处理”,从来不是关禁闭罚俸禄那么简单。

殿内死一般寂静。连三长老、七长老这等老狐狸,此刻也垂首屏息,不敢妄动。

许久,一名中年旁系代表鼓起勇气,颤声问:“请、请问将军,若西炎王族施压,要求涂山氏断绝与辰荣军的往来……我等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很尖锐,却也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相柳看向意映,示意她回答。

意映缓缓站起,走到祠堂门口,望向院中那株百年桃树。正是花期,满树粉云如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你们可知,老夫人临终前,曾做过一个预知梦?”她忽然开口,说起看似无关的事。

众人茫然。

“她梦见,青丘所有桃树一夜之间全部凋零。花瓣落尽,枝干枯死,连地下的根须都化作黑灰。”意映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但在最中央那株老树——也就是这株——的树心处,却生出了一点嫩芽。芽破灰而出,迎风而长,不过三日,便开出一朵银白色的花。”

她转身,目光清亮如雪:“梦醒后,老夫人将我叫到床前,说了八个字——‘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涂山氏百年世家,表面繁华,内里早已被蛀空!账册贪墨只是表象,真正的毒瘤,是某些人骨子里对强权的畏惧、对利益的贪婪、对同族的算计!若继续这般下去,不出十年,涂山氏必如梦中桃林,尽数凋零!”

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与辰荣军结盟,不是自寻死路,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意映走回主位,与相柳并肩而立,“西炎王族想吞并涂山氏,不是一日两日。从前我们委曲求全,结果呢?祖父暴毙,父亲早亡,老夫人缠绵病榻,连我——一个本该嫁入王室当棋子的女子——都被逼到不得不手刃未婚夫、与家族反目的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既然跪着活不下去,那便站着死战。辰荣军能在大荒最精锐的军队围剿下存续百年,凭的是什么?是血性,是团结,是宁死不屈的脊梁!这些东西,正是涂山氏最欠缺的。”

“今日起,涂山氏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钱袋子。我们要做自己的主,走自己的路。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布满荆棘,但至少——”她看向相柳,两人目光交汇,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话音落下,殿内久久无声。

最终,那名提问的旁系代表第一个跪下:“愿随家主,重振涂山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声音由零星变得整齐:“愿随家主,重振涂山氏!”

声浪如潮,在祠堂内回荡,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意映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她知道,今日这番震慑与宣言,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她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从今日起,各司其职,整肃内部。三日后,我要看到各部新的账目细则与人事安排。”

“是!”

众人起身,鱼贯退出祠堂。每个人离开前,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并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白衣素雅如月,玄衣沉凝如夜,明明气质迥异,站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本该如此。

待最后一人离开,祠堂重归空旷。

意映终于松懈下来,靠坐在椅中,揉了揉眉心。一场祠堂议政,耗神程度不亚于归墟血战。

相柳走到她身侧,将一杯温茶递到她手边:“演得不错。”

“不是演。”她接过茶,一饮而尽,“字字真心。”

“知道。”他在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指尖在她太阳穴处轻轻按揉。冰凉的妖力渗入,缓解了头痛,“所以才累。”

意映闭目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若有人危害我,你会亲自处理……怎么处理?”

相柳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平淡:“你知道的。”

“我想听你说。”

“……”他沉默片刻,“抽魂炼魄,点天灯,或者扔进归墟喂残魂。看心情。”

意映睁开眼,侧头看他。他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

“相柳。”

“嗯。”

“谢谢你。”

他手指一顿:“第二次了。”

“什么?”

“两天内,你说了两次谢谢。”他收回手,站起身,“我不习惯。”

意映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那你要我如何?以身相许?”

这话说得大胆,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但既然出口,便不愿退缩,只盯着他的眼睛。

相柳垂眸看她,妖瞳深处暗流翻涌。许久,他忽然抬手,指尖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低声道,“等你真正坐稳家主之位,等辰荣军安顿妥当,等玱玹的威胁解除……等所有尘埃落定。”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气息拂过耳廓:

“那时,我会亲自来娶你。”

说罢,直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银发在阳光下流泻如瀑,背影挺拔如孤峰。

意映站在原地,耳根发烫,心头却有什么东西,稳稳落定。

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散在风中: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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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月下暗影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青丘涂山氏内部经历了一场剧烈震荡。以三长老、七长老为首的保守派势力被连根拔起,其核心党羽或被囚禁,或被逐出,空出的权力位置迅速由意映提拔的年轻一代填补。新的账目制度、奖惩条例、资源分配方案陆续颁布,虽仍有杂音,但大势已定。

这期间,西炎那边出奇地安静。玱玹的动向依旧成谜,烬部也再未露头,仿佛那夜的密信残片只是幻觉。但越是平静,意映心中越是警惕——暴风雨前,往往最是死寂。

第三日傍晚,她依约来到涂山氏禁地深处的“观星阁”。

这是一座九层石塔,建于青丘主峰之巅,临崖而立,终年云雾缭绕。塔内收藏着涂山氏千年积累的秘藏典籍,其中大部分与巫族、上古遗迹、血脉秘辛有关。平日由十二名哑仆看守,非家主令不得入内。

小夭已在塔内等候。她换了身简单的青衣,长发松松绾着,脸上带着连日休养后的红润,但眼神深处依旧藏着不安。

“意映姐姐。”她迎上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别怕。”意映拍拍她肩,引她走向塔中央一座环形石台,“今日只是初步查验。若真与巫族王脉有关,觉醒过程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急不得。”

石台上刻着繁复的星图,中央凹陷处嵌着一枚半透明的“观星玉”。这是涂山氏祖传的秘宝,可映照血脉本源,追溯先祖印记。

两人在石台两侧盘膝坐下。意映咬破指尖,滴血于观星玉。玉石嗡鸣,泛起乳白色光华,将整个石台笼罩。

“小夭,”意映正色道,“闭目凝神,回忆你在归墟之门前,潮汐之力冲刷时的感受。不要抗拒,让记忆自然流淌。”

小夭点头,依言闭目。渐渐地,她颈后那枚月牙印记开始泛起微光,由淡转亮,最终化作一道银白色光柱,直冲塔顶!

观星玉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陌生,扭曲如蛇,盘旋交织,渐渐凝聚成一片模糊的图景——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湖泊。湖心矗立着一座纯白石殿,殿前长阶上,跪伏着无数身着白袍的身影。石殿深处,隐约可见一尊女神像,面容模糊,唯有额间一枚月牙印记,与小夭颈后的一模一样。

画面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最终缓缓消散。

小夭睁开眼,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那、那是哪里?”

意映神色凝重:“如果我没看错……那是巫族圣地‘月神殿’,位于早已沉没的南疆‘镜湖’之底。古籍记载,唯有身负巫族王脉‘月神血’者,才能引动观星玉显现此景。”

“月神血……”小夭喃喃重复,忽然抓住意映手腕,声音发颤,“意映姐姐,那我……我到底是谁?皓翎王说我是他女儿,可我颈后这印记,与皓翎王族毫无关系!”

意映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别急。观星玉只能追溯血脉源头,却无法说明你的身世。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她起身,走向塔壁一侧的书架,抽出几卷泛黄的兽皮古籍,快速翻找。最终,手指停在一段记载上:

“大荒历三百七十二年,巫族内乱,月神一脉遭叛徒血洗,圣女携刚满月的幼女出逃,下落不明。同年,皓翎王于北海之滨救下一重伤女子及女婴,女子临终托孤,自称‘月姬’,求皓翎王抚养其女,并隐瞒其身世。皓翎王应允,将女婴认作己出,取名‘小夭’。”

小夭凑过来,一字一句读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所以……”她声音干涩,“我不是皓翎王女?我的亲生母亲,是巫族圣女?而她……已经死了?”

意映合上古籍,轻叹:“记载如此。但古籍未必全真,还需要其他佐证。比如,你母亲是否留下了什么信物?或者,皓翎王那里,或许有你不知道的线索。”

小夭怔怔站着,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如此……难怪从小到大,我总觉得与王兄王姐们不同。他们淡金色的血液,我却没有;他们天生的控水之能,我也稀薄得可怜。父王……不,皓翎王总是说,是我体质特殊,原来……原来是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的血脉。”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意映上前,轻轻揽住她:“小夭,血脉并不能定义你是谁。这二十余年,皓翎王待你如亲生,这份养育之恩是真实的。你与玱玹、阿念的兄妹之情,也是真实的。真相或许残酷,但至少,你知道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小夭放下手,眼圈泛红,却已无泪:“意映姐姐,你说……我母亲当年,为何要逃?巫族内乱,又是因为什么?”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意映神色严肃,“巫族虽已式微,但‘月神血’的传承非同小可。若你真是最后一位月神血脉,那么当年追杀你母亲的人,或许……还在暗中窥伺。”

塔内骤然一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塔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惊慌:

“家主!不好了!西炎使者携王令突至,已至山门外!指名要见您与……相柳将军!”

意映瞳孔一缩。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迅速冷静下来,对小夭道:“你先留在塔内,哪儿都别去。云姑会护你周全。”

“可是——”

“没有可是。”意映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身份敏感,绝不能暴露在人前。记住,在你完全掌控月神血脉的力量之前,你就是‘皓翎王女小夭’,与巫族毫无关系。”

小夭咬牙,重重点头。

意映整理衣襟,转身向塔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但袖中双手已悄然握紧。

山门外,夕阳如血。

数十名西炎铁甲卫列阵而立,刀戟在余晖下闪着寒光。为首一人身着朱红官袍,手持一卷明黄帛书,正是西炎内廷总管太监——高无庸。此人乃玱玹心腹,笑面虎一只,手段阴狠,在大荒朝堂是出了名的难缠。

高无庸见意映出来,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微微躬身:“涂山家主,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意映面无表情:“高总管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宣旨。”高无庸展开帛书,朗声念道,“西炎太子玱玹令:查涂山氏私通叛军,窝藏逆贼相柳,意图不轨。今命涂山氏家主防风意映,即刻交出相柳,并随使者入西炎请罪。若抗命不从,视同谋逆,西炎大军三日后即至,踏平青丘!”

话音落下,铁甲卫齐刷刷上前一步,杀气凛然。

意映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山风吹动她素白衣袂,猎猎作响。

“私通叛军?窝藏逆贼?”她缓缓重复,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高总管,说话要讲证据。相柳将军乃我涂山氏客卿长老,有正式盟约文书。至于辰荣军……百年前西炎与辰荣签订的《赤水之盟》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辰荣部众可于北地自治,西炎不得无故征伐’。怎么,太子殿下要撕毁先祖盟约?”

高无庸笑容不变:“家主说笑了。《赤水之盟》乃与‘辰荣部众’所签,而非‘辰荣叛军’。相柳及其麾下,多年来袭扰边境,劫掠商队,早已超出自治范围,当以叛军论处。”

“证据呢?”意映只问三字。

高无庸眼神一冷,挥手,一名侍卫捧上一只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几枚染血的辰荣军令牌,以及几封残破的信件。

“这些,是从上月被劫的西炎官船上搜出的。”高无庸慢条斯理道,“令牌属相柳亲卫营,信件内容涉及劫掠计划。人证物证俱在,家主还要包庇吗?”

意映扫了一眼,忽然笑了:“高总管,这种栽赃手段,未免太过粗糙。令牌可仿造,信件可伪造。若我真要窝藏叛军,会蠢到把这些‘证据’留在现场等你来搜?”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反倒是你,高总管——三日前,你麾下三名烬部死士潜入青丘,意图绑架我族中幼童,被我影卫擒获。他们已招认,是受你直接指使,目的便是伪造涂山氏‘绑架西炎贵族子嗣’的假象,为出兵制造借口。此事,你可需要我请那三名死士上来,当面对质?”

高无庸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意映,眼中杀机毕露:“家主好手段。看来,今日是谈不拢了。”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意映冷冷道,“回去告诉玱玹:涂山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他执意撕破脸,那便战场上见。我倒要看看,西炎大军踏平青丘之前,辰荣军会不会先攻破西炎王都的城门!”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在山谷间回荡。

高无庸面容扭曲,正要发作,忽然——

一道玄色身影,自山门阴影处缓缓走出。

相柳来了。

他走得很慢,银发在暮色中流泻如银河。未佩刀剑,未着甲胄,只一身简朴玄衣。但当他踏入场中时,所有西炎铁甲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兵器。

高无庸瞳孔骤缩:“相柳!你竟敢现身!”

“为何不敢?”相柳停在意映身侧半步之后,位置微妙,既是守护,亦是并肩,“高无庸,回去告诉玱玹:他的那些小伎俩,我百年前就玩腻了。栽赃,刺杀,挑拨离间……换点新花样。”

他顿了顿,妖瞳扫过那些铁甲卫,声音陡然转冷:

“另外,提醒他一句——若他再敢派人潜入青丘,我不介意亲自去西炎王宫,与他‘当面聊聊’。百年前我能于万军中取他祖父首级,百年后,取他性命也不难。”

字字如冰锥,刺入骨髓。

高无庸额头渗出冷汗,强作镇定:“狂妄!你以为,凭你一人,能对抗整个西炎——”

话音未落,相柳忽然抬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简单地、对着虚空一握。

“轰——!”

数十步外,一块半人高的山岩,毫无征兆地炸成齑粉!碎石四溅,烟尘弥漫,惊得战马嘶鸣,铁甲卫阵型大乱。

烟尘散去,相柳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动一下。

“现在,”他收回手,淡淡看着高无庸,“可以滚了吗?”

高无庸脸色青白交加,死死咬牙,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涂山氏,相柳,你们等着!太子殿下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身,狼狈挥手:“撤!”

西炎铁甲卫如蒙大赦,迅速收队,簇拥着高无庸仓皇离去。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山门前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烟尘与碎石。

意映侧头看向相柳:“伤势未愈,便这般动用妖力,不怕反噬?”

“吓唬人而已,未动真格。”相柳淡淡道,却掩不住唇色又苍白了几分。

意映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朱红色丹药递过去:“先服下。明日开始,正式闭关疗伤。”

相柳接过丹药,未立即服下,只看着她:“你方才说,辰荣军会攻破西炎王都……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安排?”

“你说呢?”意映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共工将军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我的密信了吧?东海十三岛的物资补给清单,我可是加了整整三成。”

相柳怔了怔,随即失笑:“防风意映,你这算计……连盟友都算计进去。”

“彼此彼此。”意映转身,向山门内走去,“走吧,该回去了。小夭还在等消息。”

相柳跟上,与她并肩而行。夕阳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意映。”他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日,真要与西炎开战,你会如何?”

意映脚步未停,只抬头望向天际最后一抹余晖,声音平静而坚定:

“那就战。”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牺牲得毫无价值。”

相柳侧目看她,暮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张总是带着算计与冷厉的容颜,此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坚毅之美。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共工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一个强者,而是一个有执念、有智慧、且无所畏惧的强者。”

当时的他不以为然。现在,他忽然懂了。

两人不再言语,只默默走着。山道两侧,桃林正盛,花瓣在晚风中纷纷扬扬,落满肩头。

远处观星阁的塔尖,在夜色中亮起一点微光。

小夭站在窗边,看着山下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淡淡的月牙印记,正散发着温热的微光。

她握紧手掌,轻声自语: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夜风吹过,无人应答。

只有满天星子,沉默闪烁,如同千年未变的、冰冷而遥远的注视。

青丘的夜,还很长。

而大荒的风云,才刚刚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