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死丫头,滚回来!你爷爷发金子了,再不回来连根毛都捞不着!”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我刚把最后一个病人送出诊室,疲惫地捏着眉心。
“妈,我在值班。”
“值什么班!你爷爷都快把金山搬回来了,你还惦记你那破工作?”
“二十三个孙子孙女,一人一只纯金的手镯,二十三只!你堂哥都直播了,现在全网都炸了!”
我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亢奋。
“林墨,我告诉你,这可能是我们家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电话被我用力挂断,世界瞬间清净。
金手镯?
呵,那个重男轻女,把我当成空气,连我名字都记不清的老爷子?
他会给我金子?
除非黄河倒流,太阳西升。
除夕夜,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依旧灯火通明。
我刚处理完一个酒精中毒的患者,手机就跟催命符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妈”这个字眼跳动着,带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我划开接听,我妈张牙舞爪的吼声瞬间贯穿了我的耳蜗。
“林墨!你死哪儿去了?全家人都在老宅,就差你了!”
我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在医院,值班。”
“值班值班,你就知道值班!你知不知道家里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了?”我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
“比天塌下来还大!你爷爷,你那个一毛不拔的爷爷,今天发疯了!”
我妈的声线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去金店,买了二十三个金手镯!二十三只!说要给我们家所有的孙辈,一人一只!”
我的动作一顿。
爷爷?林大海?
那个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出来的外孙女更是别人家的赔钱货”挂在嘴边的老头子?
他会这么好心?
“你听谁说的?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什么花招!你堂哥林强在抖音全程直播,现在都上同城热搜了!标题就叫‘南城最牛爷爷,豪掷百万为儿孙发新年利是’!现在全网都在看我们林家!”
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颤抖,“林墨,你赶紧请假回来!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只手镯,你再不回来,你的那份可就真没了!”
“我的那份?”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妈,你是不是忘了,在他眼里,我姓林,但不是他们林家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全网都看着呢!他敢不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这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
我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爷爷给每个孙子发压岁钱,唯独跳过我的场景。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女娃子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那一年,我才七岁。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对他有过任何幻想。
“林墨,你别犯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现在是跟钱过不去的时候吗?那可是金子!一只镯子好几万,够你那破诊所赚一年的了!”
“妈,我说了,我在值班,走不开。”我的口吻冷了下来。
“你……”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净了。
我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对着镜子,看到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手机再次震动,是堂哥林强发来的微信。
点开,是一段极其晃动的视频。
视频里,爷爷林大海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唐装,红光满面地坐在老宅的太师椅上。
他面前的红木八仙桌上,铺着一块红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几只金灿灿的手镯,在灯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我那些叔伯姑妈,堂哥堂姐,堂弟堂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贪婪和渴望。
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林强的声音在视频里响起,带着炫耀的意味:“家人们,看到了吗?我爷爷!霸气不霸气!二十三只大金镯子,见者有份!”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靠!这得多少钱啊!爷爷还缺孙子吗?”
“慕了慕了,这是什么神仙爷爷!”
“主播快问问,怎么才能成为你们家的人?”
我关掉视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林大海,这个演了一辈子戏的老头,到老了,还要演这么一出轰轰烈烈的大戏给谁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本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墨丫头吗?”
我愣住了。
是林大海。
他竟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有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家来。”他没有理会我的冷漠,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你的东西,自己回来取。”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我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站了许久。
我的东西?
我倒要回去看看,他所谓的“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半小时后,我开车到了林家老宅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嘈杂的争吵声。
“爸!这不公平!凭什么林强的最重?我的这个一看就比他的细!”这是我大伯林建国的声音。
“就是啊,爷爷,您得一碗水端平啊!都是您的孙子,不能厚此彼薄吧?”堂姐林芳尖着嗓子附和。
“都给我闭嘴!”林大海一声怒喝,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推门而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惊讶,鄙夷,轻视,各种情绪交织。
我妈看到我,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你可算来了!快,去跟你爷爷说好话,你的镯子还收着呢!”
我拨开她的手,径直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的金手镯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被几个堂兄弟攥在手里,虎视眈眈地看着彼此。
林大海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来了。”
“我的镯子呢?”我开门见山,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在林家隐形的我,敢用这种口气跟老爷子说话。
大伯母王琴第一个反应过来,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大医生吗?怎么,闻着金子味儿就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
我连个余光都懒得给她。
我只是盯着林大海。
他从身旁的抽屉里,拿出了最后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扔在了桌上。
“你的。”
我走上前,解开红布。
里面躺着的,确实是一只金手镯。
只是,这只手镯,比桌上任何一只都要细,细得像一根铁丝,上面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的划痕和一小块黑斑。
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整个屋子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也是金手镯?林墨,你这是得罪爷爷了吧?”堂哥林强笑得最大声,举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又粗又亮的金镯子,冲我炫耀。
“一个外孙女,赔钱货,能分到一根金丝就不错了!还真当自己是林家人了?”王琴的刻薄快要溢出来。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上来抢过那个“手镯”,又不敢。
她只能一个劲地掐我的胳it,嘴里念叨着:“有就不错了,有就不错了……”
我拿起那根可笑的“金丝”,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大海。
“爷爷,这就是你说的,我的东西?”
林大海终于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他吐出一个字。
“好。”我也回了他一个字。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两只手抓住那根“金丝”的两端,轻轻一用力。
“啪”的一声。
那根所谓的“金手镯”,应声而断。
断口处,露出了里面黄铜的颜色。
镀金的。
连纯铜都不是。
整个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两截废铜。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脸上血色尽褪。
我把那两截废铜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爷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这种垃圾,我看不上。”
“还有,”我环视了一圈那些惊恐万状的亲戚,“你们手上的,最好也拿去验一验。”
“别被人当猴耍了,还在那沾沾自喜。”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的镯子!我的镯子也是假的!”
一场好戏,终于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