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5:37:40

晨曦的第一缕光越过窗棂,在地面上切出一块倾斜的、边缘模糊的亮斑。

光里有尘埃在跳舞。

林渊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坐姿,视线落在那些浮动的尘埃上。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每一粒尘埃都清晰可见,像微型的世界在缓慢旋转。

天书记录自动触发。

【观测对象:室内悬浮尘埃】

【成分:主要为人体皮屑、织物纤维、木料碎屑、少量矿物质微粒】

【粒径分布:0.001寸至0.01寸不等】

【运动轨迹:受室内气流影响,呈现布朗运动特征,平均速度每秒0.03尺】

【健康影响:长期高浓度暴露可能引发呼吸道敏感】

【建议:定期通风,保持清洁。】

信息详尽得令人发指。

连尘埃的运动轨迹都冠以“布朗运动”这种前世才有的物理学名词——天书的知识库,显然不受限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体系。

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又迅速消散。

他开始内视。

这是聚气期修士的基本能力,将意识沉入体内,感知真气的流动和经脉的状态。以前的林渊也能做到,但每次内视都是一种折磨——因为看到的永远是被堵塞得严严实实的经脉,像一座座垮塌的山体堵死了所有通路。

但今天不一样。

意识下沉的瞬间,他“看”到了光。

金色的光。

在识海深处,那是一片介于虚实之间的空间,寻常修士的识海通常是混沌的雾气,随着修为提升才会逐渐凝实、拓展。可林渊的识海,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寂静的图书馆。

中央悬浮着一本书。

书不大,约莫一尺长,半尺宽,厚度两寸左右。通体呈暗金色,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两个古朴的篆字:

破妄。

书是摊开的,停留在第一页。

但页面上,空无一字。

林渊的意识靠近那本书。

没有阻力,像穿过一层温暖的水膜。当他的意识触碰到书页时,一种奇异的“触感”传递回来——不是实体的触感,而是一种……渴望。

这本书在渴望记录。

渴望信息。

渴望将世间万物的一切细节、一切隐秘、一切规律,都收录进它的书页中。

林渊甚至能感受到一种隐约的“情绪”:好奇,饥渴,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仿佛这本书已经沉寂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试着将意识更深入地探入。

书页轻微震动。

然后,一行细小的金色文字,在空白的页面上缓缓浮现:

【载体意识已连接】

【数据库重建进度:0.0002%】

【当前功能解锁:基础观测记录】

【待解锁功能:关联推演、深度解析、模拟重构、因果追溯……】

【能量状态:低(建议载体提升精神力以支持更多功能)】

载体。

它称他为“载体”。

林渊的意识停留在那些文字上,尤其是那一串“待解锁功能”。关联推演、深度解析、模拟重构、因果追溯……每一个听起来都远超现在的基础记录。

而解锁条件,是提升精神力。

或者说,提升他自己的修为。

因为在这个世界,精神力的强弱与修为境界直接相关——虽然也有专修神魂的功法,但那至少要到元丹境才能接触。

他现在,聚气一层。

0.0002%的数据库重建进度。

路还很长。

林渊退出内视状态,睁开眼睛。

房间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窗外涌入,将屋内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桌上的茶杯、墙角的脸盆架、墙上的铁剑、床头的书柜……一切都清晰得过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昨天用过的茶杯,青瓷质地,杯身绘着简单的兰草图案。是林家统一采购的用具,每个嫡系子弟房里都有这么一套。

林渊拿起茶杯,举到眼前。

他的视线聚焦在杯壁上。

几乎是同时,识海中的天书,第一页上开始浮现文字。

不是一行一行出现,而是整段整段地、像水流漫过沙滩般铺展开来。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却排列得极有规律:

【物品:青瓷茶杯(编号:林府丙字七号)】

【材质:高岭土混合少量石英,釉料为青釉基料添加氧化铁着色】

【烧制工艺:龙窑烧制,窑温约1250度,烧制时间十二时辰】

【制造者:青阳城‘陈氏窑坊’三等窑工陈阿四】

【制造日期:玄灵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三月初九(约两年前)】

【尺寸:口径2.8寸,底径1.2寸,高3.1寸,壁厚0.03-0.05寸(不均匀)】

这只是开头。

文字继续流淌:

【物理特性:密度2.4克每立方寸,莫氏硬度约6.5,抗压强度约280斤每平方寸,抗拉强度约35斤每平方寸】

【热学特性:导热系数中等,热膨胀系数7.2×10^-6每度,耐急冷急热性较差】

【现状分析:完好,但存在以下隐患——】

到这里,文字停了一下。

然后以加粗的形式,列出了三条:

1.烧制瑕疵:釉面存在三处隐形微裂,长度分别为0.07寸、0.05寸、0.03寸,裂痕深度均已穿透釉层抵达坯体。微裂位置分布不均,集中在杯身中段。

2.结构弱点:因拉坯时手法不稳定,杯壁厚度分布不均。最薄处位于杯口下方0.8寸处,厚度仅0.028寸,为应力集中点。

3.使用风险:若注入沸水(温度95度以上),因内外壁温差导致的膨胀差异,将在最薄处产生约12.7斤每平方寸的拉应力。结合微裂缺陷,杯身有12%概率在此时崩裂。崩裂时碎片数量预计为5-8片,最大碎片飞行速度可达每秒15尺,对无防备的普通人可能造成切割伤。

林渊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半寸。

然后他放下茶杯,走到房间角落的水壶边。壶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壶水,已经凉透了。他提起水壶,回到桌前,将冷水注入茶杯。

水位渐渐升高,淹没杯底的兰草图案,升至杯身中段,最后停在离杯口半寸处。

茶杯安然无恙。

林渊盯着它,一息,两息,三息……十息。

没有裂。

他转身,推门而出。

清晨的林府已经苏醒。仆役们在院中穿梭,打扫落叶,擦拭廊柱,准备早膳。几个早起练功的家族子弟在演武场那边呼喝,隐约能听到拳脚破空的声音。

林渊穿过回廊,走向厨房。

路上遇到几个仆役,都恭敬地行礼:“三少爷早。”

但行礼后匆匆离开,眼神躲闪。

退婚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林渊没在意,径直走进厨房。这个时辰厨房正忙,灶火熊熊,蒸汽弥漫,几个厨娘在准备全族的早膳。

“三少爷?”主管厨房的李嬷嬷见到他,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要用早膳的话,老身让人送到您房里去……”

“不用。”林渊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灶台旁一壶正在烧的水上,“给我一壶沸水。”

“沸水?”李嬷嬷虽然疑惑,还是赶紧提来一个铜壶,“刚烧开的,小心烫。”

铜壶很沉,壶嘴冒着白汽。

林渊接过,转身就走。

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将铜壶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个青瓷茶杯。

倒掉里面的冷水,用布擦干。

然后,提起铜壶。

壶嘴倾斜,滚烫的水流倾泻而下,注入茶杯。

“嗤——”

细微的水汽蒸腾声。

林渊的眼睛,死死盯着杯身中段——天书记录显示微裂和薄弱点的位置。

一息。

两息。

水温极高,茶杯外壁迅速升温,摸上去已经开始烫手。内壁被沸水直接冲击,温度更高,膨胀也更剧烈。

内外温差导致的应力,正在杯壁材料内部积累。

第三息。

“咔。”

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

林渊的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在杯身中段,那个厚度仅0.028寸的薄弱点附近,釉面上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细的裂纹。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从0.01寸,到0.03寸,到0.05寸……

第四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茶杯从裂纹处崩开,裂成七片不规则的碎片,向四周飞溅。其中最大的一片擦着林渊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微凉的风,然后“咚”一声钉在身后的门板上。

碎片边缘锋利,入木三分。

林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沸水混合着陶瓷碎片洒了一桌,浸湿了桌布,沿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白汽蒸腾,在晨光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水滴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演武场的呼喝声。

林渊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指尖触到一点湿润——不是血,是溅上的水渍。

差一点。

如果那片碎片的角度再偏半寸,就会划破他的脸。

而这一切,天书在碎裂发生前,就已经预测到了。

12%的概率。

5-8片碎片。

最大碎片飞行速度每秒15尺。

全部应验。

林渊走到门边,拔出钉在上面的陶瓷碎片。碎片呈三角形,边缘锋利得像刀,最厚处不过半分,却硬生生钉进了半寸厚的木门。

他举起碎片,对着光看。

断面新鲜,能看到陶瓷内部的质地——不均匀,有细小的气孔和杂质颗粒。这些都是烧制时的缺陷,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天书的记录里,它们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呵……”

林渊笑了。

很低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逸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荒诞,还有一丝……兴奋。

他走回桌边,看着满桌狼藉。

然后他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

金色的天书依旧悬浮在那里,第一页上的文字已经更新——在刚才的记录末尾,多了几行字:

【观测验证:记录准确性已通过实际测试确认】

【崩裂时间:注水后3.7息(预测范围3.5-4.2息,吻合)】

【碎片数量:7片(预测范围5-8片,吻合)】

【最大碎片速度:每秒14.8尺(预测每秒15尺,误差1.3%)】

【结论:基础观测记录功能精度达到预期标准。】

【建议:载体可扩大观测范围,加速数据库重建。】

林渊的意识“注视”着那些文字。

然后他“开口”——不是真的开口,而是以意识传递信息:

“你到底是什么?”

天书沉默。

页面上没有新的文字浮现。

林渊继续问:“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要选择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依旧沉默。

只有封面上的“破妄”二字,在识海的虚空中散发着恒定而温和的金光。

林渊等了一会儿,知道暂时得不到答案。

他退出内视,睁开眼睛。

窗外,阳光已经明亮了许多,将院子里那截焦黑的槐树桩照得清清楚楚。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又很快飞走。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林渊站起身,清理了桌上的碎片和水渍。他打开衣柜,取出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衫换上——这次他特意看了一眼天书的记录:

【衣物:青棉长衫(编号:林府制式三号)】

【状态:全新,未穿着】

【详细:棉线纺织密度中等,针脚均匀,但左袖内侧有一处线头未剪断,长度0.4寸。染色使用‘靛蓝草’提取物,色牢度中等,预计洗涤十五次后开始褪色。】

【建议:剪掉线头,首次穿着前可用淡盐水固色。】

连衣物都有这么详细的记录。

林渊拿起剪刀,剪掉左袖内侧那根线头。然后他想了想,还是没去做淡盐水固色——他现在没那个闲工夫。

他推开房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院子里那截槐树桩依旧杵在那里,焦黑的表面被晨露打湿,显得更黑了。

张伯正在扫地,见到林渊出来,赶紧放下扫帚:“少爷,您起了?早膳已经备好了,老奴这就去取……”

“不急。”林渊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张伯,府里今天有什么安排?”

“安排?”张伯想了想,“上午巳时,老爷要在议事厅召开家族会议,所有嫡系和管事以上的旁系都要参加。听说……听说要讨论资源分配的事。”

资源分配。

林渊眼神微动:“是因为昨天的事?”

张伯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是……大长老那边,据说准备得很充分。少爷,您要小心些,今天这关……怕是不好过。”

“我知道了。”林渊点点头,“早膳送到房里吧,我吃完要去藏书阁。”

“藏书阁?”张伯一愣,“少爷,今天这节骨眼上,您还去藏书阁?”

“正因为是节骨眼,才更要去。”林渊笑了笑,笑容很淡,“张伯,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与其在房里胡思乱想,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张伯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取早膳。”

老人匆匆离开。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然后他转身,看向藏书阁的方向。

林家藏书阁,三层木楼,收藏着家族三百年来积累的功法和典籍。虽然比不上大宗门的藏书丰富,但在青阳城这种地方,也算不错的资源了。

以前的林渊也常去——不是去看功法,而是去看杂书。因为功法他练不了,看了也是徒增烦恼,不如看些风物志、游记、历史杂谈,至少能多了解这个世界。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天书需要数据。

而他,需要天书解锁更多功能。

藏书阁里的那些书——无论是功法还是杂书——每一本,都是信息源。

“三弟。”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林渊转头,看到林峰站在那里。

林峰,族长之子,林家这一代的第一天才,十七岁,聚气七层。昨天家族大比的冠军原本应该是他——如果不是林渊在决赛中指出了他功法的破绽。

此刻的林峰,穿着一身简洁的练功服,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晨练完。他看着林渊,眼神复杂。

“大哥。”林渊平静地打招呼。

林峰走进院子,在距离林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了看那截焦黑的槐树桩,眉头微皱:“昨晚的雷……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林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今天上午的家族会议,父亲压力很大。大长老联合了几位旁系长老,要重新评估各房的资源配额。”

他看着林渊:“你们这一房,恐怕会被削减得很厉害。”

“我知道。”林渊说。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林峰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昨天你指出我剑法破绽的事……谢谢。”

“不必。”林渊摇头,“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东西。”

“看到的东西……”林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三弟,你昨天用的身法和指法,我从没见过。是你在藏书阁里自己悟出来的?”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大哥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全是。”林峰深吸一口气,“父亲让我给你带句话:今天的会议,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林家现在……经不起内乱了。”

林渊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大哥,你回去告诉父亲,”他轻声说,“我不会冲动。”

“我会很冷静。”

“冷静地看着,那些人要怎么表演。”

林峰看着弟弟,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体弱、总是沉默寡言的三弟,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

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一寸锋刃。

“还有,”林渊补充道,“如果今天会议结束后,父亲有空的话……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

“谈一条路。”林渊说,“一条也许能让我——让林家——走得更远的路。”

他没说是什么路。

林峰也没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会转告。”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院子里又只剩下林渊一人。

晨风吹过,带起焦黑树桩上的些许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又缓缓落下。

林渊抬起头,看向天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完全看不出昨晚那场雷雨肆虐的痕迹。

只有掌心那道金色眼纹,在晨光下微微发烫,提醒他一切都不是梦。

他握紧拳头。

然后松开。

转身,回房。

早膳已经摆在桌上: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简单得近乎寒酸——这已经是张伯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待遇了。其他房的嫡系子弟,早膳至少四菜一汤。

林渊坐下,慢慢吃完。

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药材。

吃完,他擦干净嘴,起身,出门。

目标明确:

藏书阁。

他要去看书。

看很多很多的书。

让那本名为“破妄”的天书,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然后,在今天的家族会议上——

他会很冷静。

冷静地,看透每一个人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