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22:32

青云界,东域,林家宗祠。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劣质线香刺鼻的烟气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陈年的朽木味儿。高悬的匾额上,“慎终追远”四个鎏金大字早已斑驳,被从瓦缝漏下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冷冷地照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林玄站在人群最前方,青石板传来的寒意,顺着脚底板蛇一样往上爬,直钻进骨头缝里。他身上那件粗麻白衣洗得发硬,肘部打着不太齐整的补丁,与周遭族人或绸或缎的衣衫格格不入。无数道视线烙在他背上,有漠然,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与期待——期待着他彻底垮掉。

“林玄,” 上首,族长林镇岳的声音干涩,像钝刀刮过粗陶,“上前来。”

林玄吸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宗祠陈腐的灰尘味。他抬步,脚步虚浮得厉害,几步路的距离,却仿佛跋涉了半生。青石地面映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那双曾经灼灼生辉、如今却空洞麻木的眼。

测灵石静静躺在香案正中,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像河滩上随便捡来的一块顽石。

他伸出右手,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闭上眼,将掌心覆了上去。

冰凉,粗糙。他依着族学里教了千百遍的法门,竭力调动丹田内那一缕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气息。没有反应。再试,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体内空空如也,曾经如小溪般潺潺流动的灵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干涸河床。

测灵石纹丝不动,灰败如故。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却又意料之中的唏嘘。几个站在前排、衣着光鲜的少年撇了撇嘴,眼神交汇,尽是“果然如此”的嘲弄。

“凡品……不,是废灵根。” 负责主持仪式的传功长老林远山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颤了颤,声音里带着公式化的遗憾,却也仅止于遗憾,“灵力散尽,灵根……已断。”

“废灵根”三个字,像三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林玄的耳朵,再钉穿他的心脏。他浑身一颤,覆在测灵石上的手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掐出一片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痛。

灵根断了。那个五岁时测出“中品偏上”灵根,被誉为家族数十年希望,被全族资源倾斜、悉心栽培了整整十年的天才林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唉……” 族长林镇岳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压得宗祠里最后一点声响都消失了,“按照族规,凡十六岁未能踏入炼气三层,或灵根断绝者,收回一切修炼资源,迁出核心宅院,自谋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林玄一眼,那里面有惋惜,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如释重负,“林玄,你可听明白了?”

自谋生路。十六岁,灵根断绝,在这强者为尊、仙凡有别的青云界,所谓“自谋生路”,与流放等死何异?

林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干哑得可怕。他抬起眼,目光茫然地掠过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曾经对他嘘寒问暖的叔伯,此刻眼神躲闪;曾经追在他身后“玄哥哥”叫个不停的堂弟妹,现在满脸疏离;就连高坐上的族长和几位长老,也移开了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一朝倾覆,竟比这宗祠里的穿堂风还要刺骨。

“带下去吧。” 林镇岳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两名面无表情的执事弟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林玄的胳膊。他们的手很有力,指节硬邦邦地硌着他的皮肉,动作说不上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冰冷。

林玄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拖离香案,拖离那决定他命运的测灵石,拖离这片他曾无数次跪拜、曾承载着他无限荣耀与梦想的宗祠之地。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无力的痕迹,粗麻白衣的下摆扫过积尘的青砖。

经过人群时,他听见压低了的议论。

“可惜了,当初多好的苗子……”

“哼,占着那么多资源,堆也堆上去了,自己没福分,怪得了谁?”

“以后就是凡人了,跟咱们……可不是一路人了。”

“听说城西矿场还缺挖矿的苦力,或许……”

声音细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雹砸在他早已麻木的心湖,激不起太多涟漪,只剩下彻骨的寒。

他被带出宗祠厚重的大门。午后惨白的阳光猛地刺过来,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站在了一条僻静的、通往家族最外围杂役房的青石小径上。执事弟子松开了手,其中一人指了指小径尽头几间低矮破败的灰瓦房:“那边丙字七号院,以后你就住那儿。明日卯时,去执事堂领差事。” 说完,两人便转身离去,再没多看他一眼。

林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几间在风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的瓦房。瓦楞上枯草摇曳,墙面斑驳,露出里面黄泥的颜色。这里离家族的演武场、藏书阁、灵气充裕的核心区域很远,远到仿佛已是两个世界。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狭小昏暗,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一个歪斜的柜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这里,就是他今后的“家”了。

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硬木板硌得人生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族里最好的精铁长剑,练习最基础的剑诀时也能引得灵气微鸣;如今,指节因为常年练武而略显粗大,掌心有薄茧,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灵气的流淌。

废灵根……十年苦修,寒暑不辍,无数个日夜对着星月吐纳,无数次在长辈期望的目光下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为什么?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皮肉,这一次,终于有了一丝尖锐的痛感。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眼眶又热又涨,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那点软弱的东西流出来。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不哭,又还能有什么?

就在那绝望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彻底淹没他心口最后一点余温时——

“吱呀。”破旧的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逆着门外昏黄的天光,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丫头,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裙,小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个灰布包袱。

林玄认得她,是族里一个远房叔伯家的女儿,叫林婉,父母早亡,跟着奶奶过活,日子很清苦,在家族里没什么存在感。以前他风光时,这小丫头偶尔会在练武场外围远远看着,他从没在意过。

“玄……玄哥哥……” 小丫头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她迈过门槛,小步挪进来,把那个灰布包袱轻轻放在那张破桌子上。

“奶奶……奶奶让我来的。” 她不敢看林玄的眼睛,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奶奶说,你这里……肯定什么都没有。这里有点吃的,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奶奶以前攒下的一点铜子儿,不多……让你,先应应急。”

林玄愣住了,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包袱皮很旧,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边。鼓鼓囊囊的,能看到里面大概是几个粗面饼子的形状。

铜子儿……那是凡俗界用的货币。对于修炼者而言,灵石才是硬通货,铜子儿几乎毫无价值。可对于现在的他,对于一个被家族放弃、即将沦为凡人的“废人”来说……

小丫头说完,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转身就要跑。

“等等。” 林玄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丫头顿住脚步,肩膀缩了缩,有些害怕地回过头。

林玄看着那双清澈又带着惊惶的大眼睛,心里那冰封的硬壳,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点,尽管僵硬无比:“替我……谢谢奶奶。”

小丫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了下头,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掉了,破旧的小鞋子在青石路上敲出急促又轻快的“哒哒”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玄的目光,落回到那个灰布包袱上。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慢慢地,解开系扣。

里面是五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硬邦邦的,散发着谷物最原始的气息。饼子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布包。他拿起,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边缘都有些发亮了,不知被摩挲过多少遍。

铜钱旁边,还躺着一双鞋。那是一双半旧的、男人的布鞋,鞋底纳得很厚实,针脚细密,但前脚掌处已经磨得有些薄了,鞋面上还有一块不甚协调的深色补丁。样式是最普通的那种,甚至有些土气。

看着这双鞋,林玄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苍老严肃、总是皱着眉的脸——是看守家族最老旧的那个藏书楼一层的哑伯。哑伯不是真的哑,只是极少说话,整天沉着脸,听说年轻时受过伤,修为停滞,脾气也变得古怪。林玄以前去藏书楼,偶尔会碰到他,从未有过交流,只记得他那双浑浊却偶尔锐利的眼睛,和脚上似乎永远穿着同一双旧布鞋。

这双鞋……是哑伯的?他怎么会……

林玄握着那双还带着原主人体温余韵的旧布鞋,怔怔出神。杂粮饼粗糙的香气,铜钱冰冷的触感,还有这双鞋子上磨损的痕迹……它们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寒酸,与过去十年家族供给他的那些丹药、灵石、秘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甚至来自家族最边缘、最底层之人的东西,此刻却像一根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缠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胸口那股冰冷的、即将炸开的绝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暖意堵了一堵。没有那么尖锐了,却化作了更沉重、更窒闷的酸楚,淤积在胸腔里,堵得他呼吸困难。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旧布鞋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的皮肤,带着老人特有的、岁月沉淀的气息。

夜幕彻底降临,破窗里漏进的星光黯淡。狭小冰冷的屋子里,只有少年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深秋寒意的晚风。

青云志,似乎在这一天,断了。但熄灭的灰烬深处,是否还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点不甘心的星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手里这双破旧的布鞋,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