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弥漫着汗臭、霉味和矿尘的气息,此刻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来自地底的阴冷土腥气。林玄躺在坚硬的通铺上,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皮沉重,却怎么也睡不着。
怀里贴身藏着的东西,如同三块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神。
那卷看不懂的古老兽皮,那块纹路诡异的黑色薄片,还有……哑伯给的那本无名残卷。
矿洞深处那诡异洞穴的景象,骸骨空洞的“注视”,无名残卷与兽皮、薄片之间那短暂的、微弱的共鸣……这一切不断在眼前闪回。
他悄悄侧过身,背对着窝棚里其他几个已经鼾声如雷的矿工,手探入怀中,先摸到了那块黑色薄片。触感依旧冰凉刺骨,比周围的体温低得多,甚至在这污浊闷热的窝棚里,都散发着丝丝寒意。他不敢拿出来细看,只用指尖小心地摩挲着薄片边缘不规则的棱角和表面那些细密繁复的纹路。纹路微微凸起,指尖划过时,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那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天然生长出来的脉络。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具骸骨又是谁?为什么会死在矿洞深处那样隐秘的地方?
他百思不得其解。青云界广袤,历史悠长,黑岩矿场开采不过百余年,但这薄片和兽皮,还有那人工开凿的洞穴痕迹,都透着一股远超百年的古老和神秘。
林玄又将注意力转向无名残卷。自那夜在废料区感受到丹田深处一丝微弱的“脉动”后,这些天无论他如何尝试,都再无异状。难道那真的只是幻觉?或者,需要某种契机?
而今日,残卷与那兽皮、薄片产生了共鸣……他心中一动。难道,这新发现的东西,就是契机?可兽皮上的字一个不识。薄片除了冰凉诡异,也看不出别的名堂。如何使用?
他不敢轻举妄动。残卷上那些关于刺激偏门穴位、调整古怪呼吸的法门本就风险难测,再加上这来历不明、透着邪乎的两样东西,贸然尝试,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矿洞塌方后续的麻烦,以及……恢复体力,隐藏秘密。
第二天,林玄照常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工。疤脸监工和刘头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塌方事故死了两个矿工,重伤三个,轻伤若干,林玄这个“监工副手”能完好无损地跑出来,还帮着指引救援,算是表现“不错”,但也因此更惹人注意了些。
“你小子,命挺硬。” 疤脸监工拍打着林玄的肩膀,力道不小,目光却在他脸上逡巡,“那条岔道,以前没怎么探过吧?你怎么想着往那边跑的?”
林玄低下头,做出后怕又庆幸的样子:“当时太乱了,石头乱掉,大家都拼命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钻到那条缝里去了,幸好后面没全塌,不然……”
刘头没说话,只是阴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林玄脊背微微发凉。这刘头,似乎比疤脸监工更难对付。
接下来几天,矿场加强了对那条发生塌方支脉的检查和清理,暂时封闭。林玄的工作被调整,更多是在地面负责矿石分拣和记录,下矿洞的机会少了。这倒正合他意,给了他更多夜晚独处的时间。
他依旧在夜深人静时,尝试无名残卷的“内观”法。丹田处那片虚无的冰冷依旧,那夜惊鸿一瞥的微弱“脉动”再未出现。但他没有急躁,只是更加耐心。同时,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研究那块黑色薄片。
他不敢在窝棚里研究,只能利用夜间看守废料区的机会。他会找一个绝对隐蔽的角落,将薄片取出,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薄片在黑暗中似乎更显幽邃,那些纹路仿佛活物,在极暗淡的光线下,竟有一种缓慢流淌的错觉。他将薄片贴近额头,或者握在手心,试图感应什么,却只有那股冰凉刺骨的感觉直透骨髓,并无其他异状。
至于那卷兽皮,他更是不敢轻易打开。上面的古老字迹和暗红颜料,总让他联想到一些不祥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矿场的生活依旧艰苦沉闷。林玄瘦削的身体在繁重的劳作下,似乎更加单薄,但一种沉默的韧性,却在悄然滋长。他像一块被投入湍急河流的顽石,表面被冲刷得粗糙黯淡,内里却愈发紧实。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分拣,林玄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回窝棚。夕阳将矿场的尘埃染成一种肮脏的橘红色。路过一处堆放破损工具的角落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拖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破麻袋,里面装着些废弃的镐头、铁锹碎片。
是林婉。小丫头比上次见时似乎更瘦了,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补丁衣服空荡荡的,正咬着牙,试图把那袋沉重的废铁拖到指定的回收处。她的小手被粗糙的麻袋边缘磨得通红。
林玄脚步一顿。矿场里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干这种活?
他走了过去。林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林玄,脏污的小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怯怯的、却又带着点欣喜的神色:“玄……玄哥哥?”
“你怎么在这里?” 林玄问,声音因为长时间少言而有些沙哑。
“奶奶病了……” 林婉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需要钱抓药……矿场的李管事说,来这里捡废铁,按斤算钱……比别处多一点点。” 她说着,又用力拽了一下麻袋,麻袋纹丝不动。
林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地弯下腰,单手抓住麻袋口,稍一用力,便将那袋沉重的废铁提了起来。
“啊……” 林婉轻呼一声,仰着小脸看他,大眼睛里有些无措。
“回收处在哪边?” 林玄问。
林婉指了个方向。林玄提着麻袋,大步走去。林婉连忙小跑着跟上。
将废铁过秤,换了十几个铜板,林婉小心翼翼地数了又数,才用一个更破旧的小手帕包好,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玄哥哥。” 她小声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干净叶子包着的东西,递过来,“这个……给玄哥哥。我自己挖的,甜。”
林玄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粗细的植物根茎,淡黄色,散发着淡淡的清甜气息。这是野外常见的一种薯根,没什么灵气,但能果腹,味道确实微甜。
他看着林婉那张满是尘土却眼神清澈的小脸,又看了看手里这几块微不足道的薯根。喉咙发紧。
他将薯根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从自己贴身收藏的粗布小袋里——哑伯给的那个——摸索了一下,忍着心疼,拿出了最小的一块下品灵石碎块,只有米粒大小,灵气微弱得可怜,但对凡人而言,已是难得的“宝贝”,足够去抓几副不错的凡俗药材。
他将这颗小小的灵石碎块,放到林婉脏兮兮的小手里。“这个,收好。别让人看见。给奶奶抓药。” 他低声道。
林婉呆呆地看着手心那粒微微闪着黯淡光泽的小石头,她能感觉到一股很舒服的、暖洋洋的气息从石头上散发出来。她虽然年纪小,也知道这是“仙师”们用的东西,很珍贵。
“不,不行的,玄哥哥,这个太……” 她慌忙要推回来。
“拿着。” 林玄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听话。”
林婉看着他,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用力点了点头,将灵石碎块小心翼翼地包进那个装铜板的手帕里,紧紧捂在胸口。
“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林玄说。
林婉又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转身跑开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矿场杂乱的建筑阴影里。
林玄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转身,走回窝棚。怀里,那几块微甜的薯根,似乎还带着小丫头的体温。
他躺在通铺上,嘴里慢慢嚼着一块薯根。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泥土的芬芳,很普通,却让他干渴麻木的味蕾,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活着”的味道。
夜里,轮到他和另一个老矿工看守矿场边缘一处偏僻的矿石堆。老矿工很快蜷在避风处睡着了。林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矿区稀疏的火光,心绪难平。
小婉和奶奶的艰难,哑伯的倾囊相助,自己在这矿场暗无天日的挣扎,还有那虚无缥缈、却又似乎触手可及的“可能”……
他下意识地,又拿出了那块黑色薄片,握在手心。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握着。鬼使神差地,他尝试着,像运转无名残卷“内观”法时那样,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朝着手中的薄片“探”去。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尝试,没有任何法门依据。
就在他意念触及薄片的刹那——
“嗡!”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林玄浑身剧震!不是薄片在震动,是他体内的血液,他沉寂的丹田,甚至他灵魂的某处,仿佛被这冰凉的薄片瞬间“唤醒”!
与此同时,他握着薄片的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同时刺入!他闷哼一声,几乎要松开手,却强忍着没有动。
低头看去,只见掌心与薄片接触的地方,那些原本只是冰凉诡异的纹路,此刻竟然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小蛇,从薄片上“游”了出来,顺着他的掌心肌肤纹理,飞快地蔓延、渗透进去!
“呃啊——” 林玄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死寂、又带着某种古老蛮荒气息的诡异能量,正顺着他的手臂经脉,野蛮地向着体内钻去!
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一种被“冻结”的麻木感!
他想扔掉薄片,却发现手指僵硬,几乎不听使唤!那薄片仿佛黏在了他掌心上!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本无名残卷,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烫!这一次,比在矿洞洞穴中那次要强烈得多!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似乎从残卷中流出,透过衣物,渗入他的胸口,然后……逆着那入侵的阴冷死寂能量,朝着他右手臂迎了上去!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在他手臂经脉中轰然对撞!
“噗!” 林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在他体内肆虐的、无声的激烈交锋。阴冷能量霸道蛮横,试图冻结侵蚀一切;残卷流出的暖流微弱却异常坚韧,带着一种奇特的“容纳”与“转化”的意味,死死抵住阴冷能量的入侵,并将其一部分强行“拖拽”向林玄的丹田方向!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林玄感觉自己的手臂时而被冻得失去知觉,时而又被两股能量的交锋震得仿佛要寸寸断裂。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才没有惨叫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掌心的刺痛和冰冷感骤然消退。“啪嗒。” 黑色薄片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掌中滑落,掉在地上,表面的纹路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幽暗的光泽似乎暗淡了一分。
林玄瘫软在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右手臂依旧残留着麻木和刺痛,但那种被异物疯狂入侵的感觉消失了。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自己掌心正中,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只有芝麻粒大小的黑色斑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几乎纯黑,边缘并不规整,微微凸起,触手冰凉,仿佛镶嵌在皮肉里的一粒黑色冰晶。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丹田那片死寂的虚无中,似乎多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冰冷的“东西”。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冰水,虽然微小,却清晰存在,并且散发着与那黑色薄片同源的、阴冷死寂的气息。
他试图去感应、调动那滴“墨汁”,却毫无反应,它只是静静悬浮在虚无中。
无名残卷不再发烫,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刚才那股救命的暖流从未出现过。
林玄看着掌心的黑色斑痕,又内视着丹田那滴冰冷的存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黑色薄片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竟然会主动“攻击”人?
无名残卷……竟然能与之对抗,甚至将一部分力量“拉”进了自己丹田?
这黑色斑痕,还有丹田里那滴冰冷的东西,对自己到底是好是坏?是机缘,还是……诅咒?
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捡起地上的黑色薄片。薄片依旧冰凉,但那种仿佛要“活过来”入侵的感觉消失了。他心有余悸地将薄片和兽皮卷重新贴身藏好,离胸口远了些。
然后,他看向自己刚才喷出的那口血。
暗红色的血迹浸入泥土。但在血迹的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点点银芒,一闪而逝。
林玄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仔细看时,血迹已然干涸黯淡,再无异常。
是错觉吗?他捂住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和冰冷刺痛的掌心,靠在大石上,望着矿场漆黑的夜空。
前路,似乎因为今夜这诡异的变故,变得更加凶险难测。
但莫名的,他心中那份对“可能”的渴望,非但没有被恐惧压垮,反而像被这冰冷诡异的能量刺激了一般,燃烧得更加炽烈,也更加……冰冷。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芝麻大小的黑色斑痕。路,好像真的出现了。尽管,这似乎是一条布满荆棘、通向未知黑暗的险途。
他握紧了拳头,将那黑色斑痕攥入掌心。
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矿场死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