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彻底合拢,沉重的闭合声在石室中回荡片刻,旋即被无边的寂静吞噬。青铜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林玄孤独的身影投在光滑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手中兽皮卷轴粗糙的质感,黑色木盒冰凉的触感,以及掌心黑斑那若有若无的、仿佛与石室深处某种存在隐隐共鸣的搏动,都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亦非幻觉。他选择了这条更主动,却也更加莫测的险路。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他走到石桌前坐下,将青铜油灯挪近,首先打开了那个黑色的木盒。
盒内空间被巧妙地分隔成几部分。一侧整齐码放着十块鸽子蛋大小、颜色灰暗、表面有天然云纹的石头,入手冰凉,触感细腻,与普通灵石温润的灵气不同,它们散发出的是一种内敛而精纯的阴寒气息——这便是“阴灵石”。另一侧躺着三张黄底红纹、笔画扭曲的符纸,以及一张颜色更深、纹路仿佛根须般蔓延的土黄色符纸,正是“匿息符”与“地行符”。
林玄拿起一块阴灵石,握在掌心。无需主动引导,丹田内那米粒大小的“冰核”与淡灰色漩涡便传来一丝清晰的渴望。丝丝缕缕精纯的阴寒气息从灵石中渗出,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流向丹田,融入“冰核”与漩涡之中。速度不快,却胜在精纯稳定,远比他从环境中汲取驳杂阴气要高效且安全得多。
只是片刻,他便感觉因之前全力一击而萎靡的“冰核”精神了一丝,漩涡的转动也更加稳定。好东西!他珍而重之地将阴灵石放回,又拿起那卷兽皮卷轴,在灯下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是暗红色的,并非朱砂,倒像是某种血液混合矿物书写而成,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却不令人作呕,反而有种奇异的凝神效果。字迹古朴,笔画如刀刻斧凿,内容果然是一门基础的“玄阴导引诀”。开篇并非直接讲述行气法门,而是阐述了一种对“玄阴之气”本质的理解。按照卷轴所述,“玄阴”并非纯粹的死寂与毁灭,而是天地至阴至寒之气的凝练,内蕴“藏”、“敛”、“噬”、“变”之性。修炼者需先明其性,方能引导驾驭,否则极易被阴寒反噬,冻结神魂,沦为只知吞噬的阴傀。
这与无名残卷中那些艰涩描述,以及林玄自己摸索出的“容纳转化”之道,隐隐有相通之处,但更加系统,也指明了几个具体的、避免反噬和失控的关键。
导引诀的核心,在于“意守灵台,神驭阴漩”。要求修炼者以强大的意念为核心,在丹田中观想并构建一个稳固的、能够层层转化和约束“玄阴之气”的漩涡体系,而非任由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或淤积于某处。同时,卷轴还记载了几种简单的、用于疏导过盛阴气、安抚狂暴能量的手印和呼吸配合法门。
最后,卷轴末尾提到了“玄阴炼体”的初步概念——以阴气反复淬炼经脉、骨骼、皮肉,使其逐渐适应并承载更强大的阴寒力量,但这过程痛苦异常,且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便是自毁根基。
林玄看得非常仔细,一字一句反复揣摩。这“玄阴导引诀”虽然基础,却恰恰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之前黑暗中摸索的模糊路径。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他拿起一块阴灵石握在左手,右手则摊开,掌心黑斑对着前方空处。
接着,他按照导引诀所述,摒弃杂念,意念下沉,首先“观看”丹田。米粒大小的“冰核”静静悬浮,外围是那淡灰色的、几乎微不可察的能量漩涡。他尝试着,以意念为笔,导引诀的口诀为纲,小心翼翼地“描绘”并加固这个漩涡的结构。
起初非常困难。意念稍一靠近,便被“冰核”散发的凛冽寒意冻得涣散,漩涡的运转轨迹也似乎自有其“惯性”,对他的干预产生排斥。但他不急不躁,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地调整,一次次地尝试,同时缓慢吸收着左手中阴灵石的精纯阴气,补充着意念的消耗。
渐渐地,在他持续的、温和的意念引导下,那原本有些松散、运转轨迹略显混乱的淡灰色漩涡,开始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有序。中心处的“冰核”似乎也认可了这种变化,散发的寒意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反而与漩涡的转动隐隐呼应。
当第一块阴灵石的能量被吸收殆尽,化为灰白色的普通碎石时,林玄丹田内的能量漩涡,已经初步稳定下来,形成了一个大约指甲盖大小、缓缓顺时针转动的淡灰色气旋。气旋中心,米粒大小的“冰核”如同定海神针,散发着稳定而清晰的阴寒波动。
与之前相比,这个气旋对流入丹田的阴气(无论是从掌心黑斑吸收的,还是从阴灵石汲取的)具备了更强的“梳理”和“淬炼”能力,能将其中相对温和精纯的部分更快地融入“冰核”,而将相对狂暴驳杂的部分,在气旋外围进行进一步的打磨、沉淀,或者通过导引诀中记载的简单手印,将其缓缓疏导至四肢末端,通过指尖、脚心等穴位,以极其微弱的寒气形式散出体外。
虽然散逸出去的部分是“浪费”,但却极大地减轻了经脉的负担,避免了能量淤积和反噬的风险。
林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与阴寒能量对抗带来的消耗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他初步建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循环体系。
他感觉有些疲惫,便停下来休息,吃了些李墨言之前让人从门缝送入的、简单的干粮和清水。食物很粗糙,清水也带着一股地底的土腥味,但他毫不在意。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精神恢复了些,他又拿起第二块阴灵石,开始了新一轮的修炼。这一次,他尝试着,在维持丹田气旋稳定的同时,分出一丝意念,去“沟通”掌心那枚黑色斑痕。
导引诀中对这种类似“外接印记”或“能量枢纽”的存在也有提及,认为其可能是某种天然形成的“阴窍”,或者是被强大的阴寒力量强行打上的“烙印”,既是通道,也是枷锁。修炼者需以自身意念和能量体系逐步渗透、温养、掌控,方能化害为利,真正为己所用。林玄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掌心的黑斑。
黑斑依旧冰凉刺骨,但对他的意念不再有最初那种强烈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排斥感。或许是因为丹田气旋的建立,让他自身的气息与黑斑更加“同源”,也或许是无名残卷在他意识深处留下的某种无形影响。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经过丹田气旋初步淬炼过的、相对温和的“玄阴之气”,顺着意念的连接,缓缓注入黑斑。
黑斑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颜色似乎……深邃了一点点?紧接着,一股更加精纯、但也更加冰冷的能量反馈,从黑斑中流出,沿着手臂经脉返回丹田,汇入气旋。
这一次的“交互”,比之前单方面从黑斑吸收外界阴气要顺畅得多,能量循环也更加完整。林玄心中一喜。这说明他对黑斑的“掌控”,或者说“协调”,正在加强。
他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吸收阴灵石,稳固丹田气旋,与掌心黑斑进行能量交互。当第二块阴灵石耗尽时,他丹田内的气旋已经扩大到了约两枚指甲盖大小,转动更加沉稳有力,中心的“冰核”也壮大了一丝,颜色更加深沉。
而掌心黑斑,虽然大小未变,但那种“异物感”减弱了,仿佛更深地融入了他的血肉,成为了他能量体系的一个有机部分。疲惫再次袭来,他停下修炼,闭目调息,同时回味着修炼过程中的种种细微感受。
时间在这地底石室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油灯的燃烧和身体的疲惫提醒着他光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天半。当林玄将第四块阴灵石的能量吸收完毕,准备再次尝试与黑斑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时,异变突生!
就在他意念沉入黑斑,试图更清晰地感应其内部结构(如果存在的话)的瞬间—“轰!!!”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无尽怨念、死寂与冰寒的信息洪流,猛地从黑斑深处倒灌而入,顺着意念的连接,狠狠冲进了他的脑海!
“杀……杀……杀!”“恨……恨天……恨地……恨众生!”“阴……冥……归……墟……”“噬……尽……一……切……”无数破碎的嘶吼、疯狂的意念、扭曲的画面、冰冷的呓语,如同最狂暴的泥石流,瞬间淹没了林玄的意识!
他看到尸山血海,看到星辰坠落,看到无尽的黑雾吞噬万物,看到一尊尊顶天立地却散发着无尽死寂气息的模糊身影在崩灭,看到一枚枚类似的、却更加巨大和复杂的黑色印记在闪烁、在碎裂、在哀鸣……
冰冷、绝望、疯狂、吞噬一切的欲望……这些负面情绪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灵魂深处,疯狂啃噬!
“啊——!” 林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抱住头颅,整个人从石凳上滚落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眼神时而空洞,时而疯狂,时而冰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不祥的灰黑色纹路,气息也变得狂暴紊乱,丹田内刚刚稳定的气旋开始剧烈震荡,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反噬!而且是极其严重的、来自黑斑本源深处的精神反噬!这黑斑,绝不仅仅是能量通道或印记那么简单!它内部,似乎封印或者承载了某种极其古老、极其邪恶、充满怨念的意志碎片!
林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剧痛来对抗脑海中那疯狂的侵袭。但收效甚微。那些混乱的意念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想要将他拖入无尽的黑暗与疯狂。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丹田气旋濒临溃散,身体表面灰黑色纹路越来越清晰,整个人仿佛要向着某种非人形态转化时——嗡!怀中的无名残卷,第三次,也是反应最为剧烈的一次,爆发了!
一股远比前两次更加浩大、更加温和、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包容之意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猛地从残卷中涌出,瞬间席卷林玄全身!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疯狂冲击脑海的混乱意念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迅速消融、退散;皮肤表面浮现的灰黑色纹路被强行压制、抚平;丹田内濒临崩溃的气旋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强行稳住、梳理,甚至……隐隐得到了一丝加固!
更重要的是,这股暖流之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或“道理”,与玄阴导引诀中关于“意守灵台,神驭阴漩”的最高要旨隐隐相合,却又更加高深玄奥!
在这股暖流的护持和引导下,林玄那几乎溃散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抓住了一根定海神针,猛地重新凝聚!他福至心灵,不再抗拒脑海中残余的混乱意念,也不再试图强行压制黑斑的异动,而是以无名残卷暖流带来的那种奇特“韵律”为核心,将全部意念沉入一种“空明观照”的状态。
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静地“看着”那些混乱的意念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咆哮、然后渐渐失去根源,化为虚无;也“看着”掌心黑斑在无名残卷暖流的冲刷下,剧烈颤动,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内部那疯狂邪恶的意志被暂时压制、封印回去。
丹田内,气旋在暖流的梳理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坚韧,运转轨迹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玄奥。中心的“冰核”更是受益良多,体积再次壮大了一圈,颜色愈发深邃内敛,散发的寒意中,少了一分之前的暴戾,多了一分沉静与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暖流缓缓退去。林玄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茫然。刚才……差一点,他就彻底迷失,变成一具被疯狂意志控制的怪物!
那黑斑,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而无名残卷……又究竟是何来历?竟然能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救他,并且似乎对这黑斑有着极强的克制和净化作用?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怀里的无名残卷。册子温热,仿佛还有余韵。他又看了看掌心,黑斑依旧,但那种冰冷的触感中,似乎少了一丝之前那种如芒在背的邪恶悸动。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这次意外,虽然凶险万分,却也让他看到了黑斑和无名残卷更深层次的秘密,也让他的意念在一次次的冲击和守护中,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淬炼和壮大。丹田内的气旋与“冰核”,也因祸得福,变得更加稳固和强大。只是……代价太大了。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像是被狠狠撕裂又勉强粘合起来,隐隐作痛。
他不敢再贸然深入“沟通”黑斑了。至少,在实力和意念更加强大,对无名残卷理解更深之前,绝不能再尝试。
剩下的时间,他变得更加谨慎。不再追求速度和深度,而是专注于巩固已有的成果:反复运转玄阴导引诀,稳固丹田气旋,熟练与掌心黑斑进行安全的、表层的能量交互,同时利用阴灵石,稳步提升“冰核”的能量储备。
李墨言给的十块阴灵石,在经历了那次凶险的反噬后,他吸收起来更加小心,效率却似乎更高了。当最后一块阴灵石在他手中化为灰白碎石时,时间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石室的门缝下,按时送入了新的食物和清水。林玄默默吃着,感受着体内与三日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
丹田气旋已有鸽卵大小,缓缓转动,凝实稳定。中心的“冰核”壮大到黄豆粒大小,颜色深灰,寒意内敛而精纯。意念变得更加坚韧敏锐,对体内“玄阴之气”的掌控力,远非之前可比。掌心黑斑,虽然依旧是个隐患,但至少暂时“安分”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身体依旧瘦削,但肌肉线条似乎更加紧实有力,皮肤在油灯光下,隐隐有一种玉石般的、冰冷的质感。
他换上了李墨言后来让人送入的一套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料子普通,但比矿工的破衣强得多。脚上,哑伯的那双旧布鞋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但他依旧仔细穿好,用布条绑紧。
一切准备就绪。他走到石门前,静静等待。子时将至。石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咔哒……”石门,缓缓向内打开。李墨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灰衣,神色平静。但他的目光落在林玄身上时,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三日不见,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气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矿场底层那种麻木与隐忍交织的颓丧,也不是前几日那种因力量初得而略显虚浮的冷硬。而是一种……沉静,一种仿佛经历过某种淬炼后的、内敛的冰冷,如同深潭寒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与……一丝极淡的、连他都有些看不透的晦涩气息。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却又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沧桑感?
李墨言压下心中的疑惑,淡淡道:“时间到了。看来,你这三日,收获不小。”
林玄微微躬身:“多谢管事赐法赐宝。”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李墨言摆摆手,侧身让开,“走吧,带你去看看,这黑岩矿场,真正的面目。”林玄迈步走出石室,跟在李墨言身后,再次踏入那条幽深古老的地底通道。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沉稳。掌心黑斑,在衣袖下,冰凉依旧。前方,是通往“阴煞地窍”核心的未知险途。但林玄心中,却比三日之前,多了几分底气和……冰冷燃烧的决意。这条路,是他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