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胡强没有离开他那间破旧的杂役房。
林小木送来的稀粥和清水,他按时吃下,这是维持“硬件”(身体)运转的基本能量。大部分时间,他都盘坐在硬板床上,闭目内视,像一位严谨的系统工程师,在反复“调试”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
第一次成功的“中断注入”给了他方向和信心,但过程远非易事。他的神念依旧微弱,每次集中意念,都像是用一根生锈的铁丝去撬动沉重的齿轮。他体内的“淤泥代码”——那些错误的灵气运行路径和堵塞——结构复杂,相互嵌套,牵一发而动全身。
胡强很快放弃了“大刀阔斧”修改的想法。那不是他目前这点“算力”(神念)和“权限”(修为)能做到的。他转而采用更精细、更狡猾的策略:
定位关键节点 -> 分析最小闭环 -> 寻找逻辑漏洞 -> 注入精准中断或误导指令。
比如,在一条堵塞严重的经脉中,他发现了一处因原主强行冲关导致的“数组越界访问”——灵气试图冲入一条尚未打通的细脉,结果卡死在入口,形成堆叠堵塞。胡强没有试图疏通,而是注入一段“伪装响应”,让后续涌来的灵气“误以为”此路已通,转而流向另一条负载较轻的备选路径(一个他刚刚清理出一点空间的微小通道)。虽然效率低下,但胜在安全,一点点分流了压力。
再比如,丹田那个简陋的“初始转化函数”,里面有几个明显的硬编码参数,将特定属性的灵气转化效率锁死在一个极低的水平。胡强无法改写函数本身,但他设法在“输入”阶段做手脚,用极其微弱的神念对进入的稀薄灵气进行“预处理”——简单排序、剔除最狂暴的“异常值”,使其更符合那垃圾函数的处理偏好,从而略微提升转化率。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在微观层面进行的“代码战争”。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伴随着精神的巨大消耗和身体的阵阵虚脱。吐出的淤血从黑红渐渐变为暗红,再到淡红。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沉疴待毙的滞涩感,正在极其缓慢地消退。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已经可以下床缓慢行走,并且能够主动吸入空气中那稀薄的“灵气”(原始数据流),虽然转化效率惨不忍睹。
这三天里,他也从林小木和其他杂役小心翼翼的交谈中,了解了更多关于这个“青岚宗”和当前处境的信息。
青岚宗,落霞山脉外围的一个小型修仙宗门,最高修为是筑基后期的宗主。像胡强这样的杂役弟子,数量近百,负责一切粗重低贱的活计,是宗门最底层。偷学内门心法是大忌,胡强没被当场打死,已是管事“开恩”。如今他伤重未死,按照规矩,伤愈后(如果能愈)必须加倍劳作以偿还药费(那碗化瘀草),并且……很可能被派往最危险、最辛苦的“黑矿坑”去服苦役。
“不能去矿坑。”胡强靠着冰冷的土墙,心中冷静分析,“那里环境恶劣,灵气稀薄且混乱(数据噪音大),以我现在的‘系统状态’,去了等于慢性自杀,不可能有时间和资源进行‘系统重构’。”
他必须留在宗门内,至少留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而留在宗门,就需要体现出“价值”,或者至少,不成为累赘。
机会,在他“卧床”的第四天早晨,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
杂役房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稍好一些的灰色执事服、面皮焦黄、眼神透着不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管理这片杂役的李管事。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
李管事瞥了一眼已经能坐起来的胡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惯常的淡漠取代:“胡强,没死成,算你命大。宗门不养闲人,更不养坏了规矩的贼。”
胡强低下头,做出虚弱畏惧的样子:“弟子……知错。”
“知错?”李管事冷哼一声,“知错就得受罚!从今日起,你的饭食减半,伤好了立刻去后山黑矿坑报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在去矿坑之前,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藏经阁的外阁回廊,堆积了不少年久失修、无人问津的破烂玉简和兽皮卷,多是残缺不全或无法辨识的废品。赵长老下令清理,把这堆‘垃圾’搬到后山焚化炉去。这活儿又脏又累还没油水,没人愿意干,就你了。今天日落之前,必须搬完!若是拖延,或是损坏了其他东西,哼!”
藏经阁?玉简?废品?
胡强心中一动。在原主的记忆里,藏经阁是宗门重地,外阁虽不如内阁收藏珍贵,但也存放了大量基础功法、游记杂闻、前辈心得。那些被判定为“废品”的,多是因年代久远、记录法术失效、内容残缺或晦涩难懂而无人能修习。
“弟子领命。”胡强没有犹豫,低声应下。这或许是个机会,至少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原始代码”(知识),哪怕是残缺的。
李管事又训斥了几句,留下一个刻着“杂役胡强,临时清理”的木质令牌,便带着人走了。
午后,胡强拖着依旧虚浮的脚步,来到了藏经阁所在的山峰。藏经阁是一座古朴的三层木石结构楼阁,飞檐斗拱,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辉光(某种防护阵法)。他亮出令牌,经过守门弟子的盘查(那弟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挥挥手),被允许进入外阁范围,但严禁靠近内阁入口。
所谓的“外阁回廊”,其实是藏经阁主体建筑侧面一条长长的、半开放的走廊。这里没有内阁的阵法保护和专人打理,显得陈旧许多。此刻,在回廊的一个角落,杂乱地堆放着几十个落满灰尘的破旧木箱和竹筐,里面塞满了颜色暗淡的玉简、残缺的兽皮卷、甚至还有少量石板。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兽皮特有的霉味。
胡强没有立刻开始搬运。他左右看了看,附近无人。守门的弟子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显然对这种“垃圾清理”毫无兴趣。
他走近那些“废品”,随手拿起一片边缘破损的灰色玉简。按照原主记忆里粗浅的方法,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入。
玉简冰凉。神念进入的瞬间,大量模糊、断续、扭曲的“信息”涌来,像接触不良的老旧硬盘读取数据。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的乱码,偶尔闪过几个残缺的符文图案或语焉不详的句子,根本无法构成连贯的功法或知识。
“果然是损坏的存储介质。”胡强放下这片,又拿起一块兽皮卷。兽皮上的符文已经褪色大半,神念接触,只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灵力印记”,内容更是支离破碎。
他连续查看了好几件,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是物理损坏(玉简裂纹、兽皮腐朽),要么是记录其上的“灵力编码”随时间流逝或外界干扰而失效、错乱。对于这个世界的修仙者而言,这些确实是无法解读、没有价值的垃圾。
但胡强的“视角”不同。
在他眼中,这些玉简、兽皮,就像是损坏的存储设备。里面存储的“数据”(功法信息)因为“编码错误”(记录法术失效)、“扇区损坏”(物理裂纹)或“位翻转”(灵力印记消散)而变得不可读。常规的“读取方式”(标准神念解读法)自然失败。
可是,如果他换一种思路呢?
不追求直接读懂那些已经错乱的“高层逻辑”(完整功法),而是尝试直接读取最底层的、原始的“灵力印记”波动呢?就像绕过文件系统,直接读取磁盘的磁信号,哪怕信号已经微弱扭曲。
他再次拿起最初那片灰色玉简,这次,他不再试图理解那些乱码信息,而是将神念凝聚得更细,像探针一样,小心翼翼地扫描玉简内部那极其微弱的、残留的灵力波动轨迹。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但当他调整“探针”的“滤波频率”(神念的感知侧重),努力忽略那些无规律的波动,专注于寻找任何可能的、有规律的“信号模式”时,一些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波形片段”,开始在他意识中浮现。
这些波形片段本身毫无意义,就像机器码的碎片。但胡强的程序员大脑开始自动运转,尝试进行错误校验和碎片重组的模拟。
“这段波形……振幅衰减规律像是标准灵力输出的后半部分……前面应该有个启动峰值,但缺失了……”
“这两段碎片,波动频率有继承关系,可能属于同一段‘指令’的不同部分……”
他沉浸在这种奇特的“底层信号分析”中,忘记了时间和身体的虚弱。不知不觉,他身边已经放了七八片他初步扫描过的玉简。
就在他拿起第九片玉简——一片边缘有焦黑痕迹、似乎被火燎过的暗红色玉简时,异变突生!
他的神念探针刚刚接触玉简内部,一股远比之前任何玉简都要强烈、但也更加狂暴紊乱的“灵力波动”猛地反冲出来!这股波动充满了暴烈、灼热的意味,并且内部结构极其古怪,像是一段因为严重错误而陷入无限递归,最终导致堆栈溢出、彻底崩溃的代码留下的残骸。
“警告!堆栈溢出!核心转储中……”
一段模糊的、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意念碎片,随着这股波动,狠狠撞入胡强的意识!
“呃!”胡强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脑袋像被针扎了一下,手中的暗红玉简差点脱手。那玉简上的焦黑痕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彻底暗淡,咔嚓一声,表面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灵力波动完全消散,变成了一块真正的废石。
胡强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兴奋。
他刚才接触到的,不仅仅是碎片!那是一段真正“崩溃”的修行代码残留的“核心转储”(core dump)!虽然信息残破,但包含了它崩溃前的部分状态和错误指令!
更重要的是,在刚才那瞬间的冲击中,他体内那被他初步“理顺”了一小部分的、极其微弱的自身灵力,似乎与那崩溃玉简中的某种暴烈残留气息,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不是吸收,而更像是一种……识别。
仿佛他体内那个简陋的、充满BUG的“初始转化函数”,其源代码的某个注释里,提到了与这种暴烈气息相关的、更高级的“函数库”或“API”?
胡强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激动的心情,看向地上那堆“废品”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不是垃圾场。
这很可能是一个未被发现的、充满各种“历史遗留BUG”和“废弃实验代码”的宝藏!如果能从中分析出一些有用的“错误模式”、“API接口碎片”甚至“未完成的算法思路”,对他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以及修复和升级自身,可能有着巨大的价值!
他必须留下一些“样品”!
直接偷走完整的玉简风险太大。但是……如果是“彻底损毁、毫无价值”的碎片呢?
胡强的目光,落在那片刚刚彻底碎裂的暗红色玉简上,又扫过其他几片他扫描过、内部结构相对有“特点”的玉简。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先是快速将那些毫无价值、真正是乱码的玉简兽皮卷搬进旁边的竹筐。动作麻利,符合一个急于干完活免受罚的杂役形象。
同时,他神念高度集中,如同一个精密的外科医生。对于那几片他选中的“样品”玉简,他在搬运的“不小心”中,用极其巧妙的角度和力度,让它们与筐沿或其他硬物发生“自然”的碰撞。
“咔嚓”、“嗤啦”……
细微的破裂声响起。在他刻意的“失误”下,那几片玉简要么边缘磕掉一小块,要么表面多了几道不起眼的划痕。这些损伤,恰到好处地破坏了玉简最表层、最关键的灵力导引结构,使其从“难以解读的残次品”,变成了“彻底报废的碎片”,但内部的绝大部分“灵力印记波形”并未受到毁灭性破坏——至少,在胡强这个能进行“底层信号分析”的人眼中,研究价值仍在。
他将这些“报废碎片”混在一堆真正的垃圾下面,准备稍后寻找机会藏匿。
就在他清理到最后几箱,汗水已经浸透后背的杂役服时,一阵轻微的、却带着某种规律性“卡顿”的灵力波动,从不远处——藏经阁主体建筑的某个方向隐隐传来。
那波动非常微弱,若非胡强此刻神念高度集中且对“异常波动”极度敏感,根本察觉不到。它不像玉简中的残留,而是……活生生的,正在运行中的什么东西,发出的“不顺畅”的“运行噪音”。
胡强动作一顿,装作擦拭汗水,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那是藏经阁一层,某个窗户的下方墙壁。墙壁由一种淡青色的石材砌成,上面爬满了岁月斑驳的痕迹。在那片墙壁内部,胡强“感觉”到,有一个小型但复杂的“灵力回路”(阵法节点)正在运行,但其运行节奏,每隔大约十七个呼吸周期,就会产生一个极其短暂的、微乎其微的“延迟”和“灵力溢出”。
就像一个精密的时钟齿轮,在某一个齿上有了细微的磨损,每次转到那里,都会卡一下,并溅出一点微小的金属碎屑。
“这是……藏经阁防护阵法的一个边缘节点?它有个定时的小BUG?”胡强的心跳再次加速。
一个运行中的、真实的、存在微小缺陷的“系统组件”,就在他眼前(感知中)!
比起那些死去的“代码残骸”,这个“活着的BUG”,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研究它,或许能直接窥见这个世界“现行系统”的运作方式!
但他立刻压制住了立刻上前研究的冲动。这里太显眼,风险太高。他记下了那个节点的具体位置和波动特征。
日落时分,胡强终于将最后一筐“垃圾”搬到了指定的后山焚化处。在倾倒最后一筐时,他巧妙地将那几片“报废碎片”抖落在一块巨石后的缝隙里,用枯草稍作掩盖。
拖着疲惫不堪但眼神异常明亮的身体回到杂役房时,夜色已深。同屋的林小木已经睡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胡强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切在他脑中回放:体内“系统”的初步调试、藏经阁废品中的“代码残骸”、那个防护阵法节点的“微小BUG”……
这个世界,就像一台古老而庞大、运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超级计算机。代码层层叠叠,既有精妙绝伦的核心算法,也有无数无人维护的遗留系统、充满BUG的废弃模块,甚至可能隐藏着可怕的底层漏洞。
而他,胡强,一个意外闯入的“程序员”,拿到了一个权限极低、但似乎拥有特殊“调试视角”的账号。
路还很长,身体依旧虚弱,危机(矿坑)悬在头顶。但胡强嘴角,却勾起了一丝近乎亢奋的弧度。
他抬起手,对着窗外漏进的冰冷月光,虚虚一抓。
“首先,得给自己写一个像样的‘Hello World’。”
“比如……一个能稳定运行,不报错的‘引气诀’。”
月光下,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非人的“0”与“1”的光点,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