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陆昭当众维护后,将军府的气氛悄然改变。
三婶赵氏闭门不出,声称“身体不适”,晨昏定省都免了。二婶王氏倒是愈发殷勤,时常送些亲手做的点心来,话里话外透着亲近。下人们看谢明微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不是碍于主母身份,而是真心敬服。
这些变化谢明微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无太多波澜。她依旧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处理府务,午后看书习字,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只是有些事终究不同了。
比如陆昭不再宿书房,而是与她同寝正房。虽仍守着“等她真正接受”的承诺,每夜只是相拥而眠,但晨起时他总会为她梳头,动作一日比一日娴熟。
又比如他总能在她需要时出现。那日她看账册至深夜,他便在书房处理军务,等她熄灯才回房;那日她随口说了句想吃江南的桂花糕,第二日膳桌上就多了一碟;那日她在回廊下看雨,他不知何时出现,默默为她披上外袍。
这些细碎的体贴,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的心。
这日午后,谢明微在厢房看了会儿账册,觉得有些闷,便起身想去书房找本书看。将军府的书房她只去过一次,还是新婚次日送宵夜时。
走到书房门口,见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低语声。
“……北境来信,鞑靼部落又有异动。”是陆青的声音,“探子回报,他们今冬粮草不足,怕是会南下劫掠。”
“意料之中。”陆昭的声音平静无波,“镇北军备战如何?”
“粮草已备足七成,军械也……”
谢明微站在门外,进退两难。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陆青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行礼:“夫人。”
陆昭从书案后抬起头,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怎么来了?”
“想找本书看。”谢明微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无妨。”陆昭起身,示意陆青退下,“进来吧。”
谢明微走进书房,这才看清全貌。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靠窗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堆着军报文书,还有一幅摊开的地图。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松木味。
“想找什么书?”陆昭走到她身边。
“随便看看。”谢明微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兵书、史册、舆图志、诗集……种类繁杂,却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她在一排诗集前停下,抽出一本《漱玉词》。翻开扉页,上面竟有批注,字迹清峻,是陆昭的笔迹。
“你也看这些?”她有些意外。印象中武将多喜兵书史册,鲜少涉猎诗词。
陆昭走到她身后:“母亲生前爱诗词,受她影响,闲时也会翻翻。”
他伸手,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江南游记》:“这本你应该喜欢。作者是江南人,写了不少故乡风物。”
谢明微接过,翻开几页,果然看到熟悉的景物描写——小桥流水,烟雨楼台,还有她儿时常去的那座石拱桥。
“这本书……”她抬头看他,“你也去过江南?”
陆昭眼神微动:“十年前随父亲赈灾,待过三个月。”
就是那三个月,他遇见了她。
谢明微心头一暖,低头继续翻书。书页间忽然掉出一张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陆昭却先一步拾起。那是一张泛黄的画纸,画中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春衫,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谢明微怔住了。
那画中的眉眼,分明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这是……”她声音有些发颤。
陆昭将画纸递给她,语气平静:“十年前画的。那时在江南,见过一个小姑娘,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就凭着记忆画了下来。”
谢明微接过画纸,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画技不算精湛,却捕捉到了神韵——那种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笑容,是她后来再也不曾有过的。
“你一直留着?”她轻声问。
“嗯。”陆昭看着她,“这些年,每当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这幅画。想着这世上还有这样美好的存在,就觉得自己还得继续往前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明微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少年袭爵,朝堂倾轧,边关烽火……这十年,他走得有多艰难?
“陆昭……”她抬眼看他,眼中泛起水光。
陆昭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都过去了。现在我有你了。”
他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明微,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上苍,让我能再次遇见你,能娶你为妻。”
谢明微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这一刻,书房里的墨香,窗外的阳光,还有这个拥抱,都真实得让她想落泪。
良久,陆昭松开她,牵着她走到书案前:“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笺。
“这是……”谢明微疑惑。
“这些年我写给母亲的信。”陆昭抽出一封,“母亲去世后,我养成了写信的习惯。有什么心事,就写下来,烧给她看。”
他展开信纸,递给谢明微。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心绪不宁时写的:
“母亲,今日又梦见江南。那个小姑娘长大了吗?她可还记得那个救她的小哥哥?若有一天我能娶她为妻,定将她捧在手心,护她一世安稳。”
落款是三年前。
谢明微一页页翻看,泪水模糊了视线。
有写边关战事的:“今日又战,伤亡三十七人。母亲,人命在战场上如此轻贱,可我不能退。退了,身后万千百姓怎么办?”
有写朝堂争斗的:“李相又设陷阱,幸得武安侯提醒。母亲,这京城比战场更凶险,但我必须站稳。”
更多的,是写对她的思念:
“江南来信,说她及笄了。画师绘了画像,她长大了,更美了,眼神却沉静了许多。母亲,是我来晚了吗?”
“陛下今日提起她的婚事,我鼓起勇气求娶。母亲,我赌上了全部,若成,我余生有光;若不成……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赐婚旨意下了。母亲,我要娶她了。可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怕她怨我,怕她觉得我用心不纯。”
最后一封,是成婚那日写的:
“母亲,今日我娶到她了。她穿着嫁衣的样子,比梦里还美。可我不敢靠近,只能宿在书房。母亲,你说她会原谅我吗?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娶她,原谅我不能给她纯粹的感情。”
信纸从手中滑落,谢明微已泣不成声。
陆昭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别哭,都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谢明微哽咽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陆昭的声音有些沙哑,“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工于心计,会觉得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不是算计。”谢明微抬头看他,泪眼朦胧,“是深情。”
陆昭眼眶红了,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明微,我的明微。”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十年的思念与珍重。
谢明微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这一刻,所有的疑虑、不安都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感动。
窗外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书房内的两人相拥而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与那些厚重的典籍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微才轻声开口:“陆昭。”
“嗯?”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她看着他,眼神坚定,“你有我了。无论是朝堂纷争,还是边关战事,我都陪你一起面对。”
陆昭怔住了。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陪伴。
“好。”他哑声道,将她拥得更紧,“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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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谢明微抱着一摞书从书房出来,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春莺见了,忍不住打趣:“夫人今日心情真好。”
谢明微脸一红:“多嘴。”
回到厢房,她将那些书一一摆好。除了那本《江南游记》,陆昭还让她带了几本兵书和史册。
“闲着可以看看。”他说,“我的夫人,不能只懂诗词女红,也该知晓些朝堂边关的事。”
这话说得很认真,谢明微知道,他是真的将她当作能并肩而立的伴侣,而不是养在后宅的金丝雀。
她翻开一本兵书,密密麻麻的注解映入眼帘。陆昭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处注解都见解独到。看着这些字,她仿佛能看到他挑灯夜读的身影。
“夫人,”夏蝉端来茶点,“将军说晚膳在正院用,让您不用等,他处理完军务就回来。”
谢明微点点头,继续看书。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陆昭推门进来。
“看这么入神?”他走到她身边,看了眼书页,“《孙子兵法》?看得懂吗?”
“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谢明微老实道,“比如这句‘兵者,诡道也’,你注解说要‘虚实结合,出奇制胜’,具体该怎么用?”
陆昭在她身边坐下,接过书,仔细讲解起来。他讲得很耐心,从战场实例讲到朝堂博弈,深入浅出。谢明微听得认真,不时提问,两人一来一往,竟讨论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春莺进来点灯,两人才惊觉时辰已晚。
“我竟忘了用晚膳。”谢明微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忘了。”陆昭笑道,“不过值得。我的夫人,很有天赋。”
这话说得真诚,谢明微心中欢喜,脸颊微红。
晚膳后,两人在院中散步。秋夜微凉,月明星稀,海棠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过几日我要去京郊大营一趟。”陆昭忽然道,“大概三五日才能回来。”
谢明微脚步一顿:“去做什么?”
“秋操。每年这时候,京畿各营都要演练,陛下会亲临检阅。”陆昭看着她,“你……可愿同去?”
“我可以去吗?”谢明微有些意外。军营重地,向来不许女子进入。
“寻常女子自然不行。”陆昭握住她的手,“但你是镇北将军夫人,是我的妻子。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既说要与我并肩,总该看看我平日里待的地方。”
谢明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我去。”
陆昭眼中闪过笑意:“那说定了。三日后出发,你准备一下,军营条件简陋,不比府中。”
“我不怕。”
两人在月下并肩而行,影子交叠在一起。
走到书房门口时,陆昭停下脚步:“进去坐坐?还有些军务没处理完,你陪我说说话也好。”
谢明微点点头。
书房里烛火通明,陆昭在书案前处理公文,谢明微就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偶尔抬头,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这画面很静,很暖。
谢明微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了。
夜深时,陆昭处理完最后一份军报,抬头见她靠在榻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那本《江南游记》。
他起身,轻轻拿走书,又取来薄毯为她盖上。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醒了她。
“唔……你忙完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睡意。
“嗯。”陆昭在她身边坐下,“困了就回去睡。”
谢明微摇摇头,靠在他肩上:“再坐一会儿。”
陆昭伸手揽住她,两人就那样静静坐着。窗外传来虫鸣,书房里烛火噼啪作响。
“陆昭,”谢明微轻声问,“若没有十年前那场相遇,你还会娶我吗?”
陆昭沉默片刻,诚实道:“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注定要娶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谢明微。”他说得认真,“这世上只有一个你。”
谢明微心头一颤,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盛满了星光的夜空。
她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这所有的兜兜转转,都值得了。
因为最终,她等到了他。
而他,也等到了她。
“陆昭,”她轻声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陆昭身体一僵,随即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他低头,深深看着她:“只是有点?”
谢明微脸红了,别开视线:“嗯……不止一点。”
陆昭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我很高兴。”
这个吻很轻,却像烙印,刻在了谢明微心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那些相敬如宾的设想,那些各取所需的打算,都在这个秋夜的烛光中,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心动,是欢喜,是想要与他共度余生的期盼。
夜深了,陆昭吹熄烛火,牵着她走出书房。
月光洒在回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而行,十指相扣,再没有初时的疏离与试探。
这一刻,他们只是陆昭与谢明微。
一对终于走到彼此身边的,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