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冷箭来得太快,陆昭虽避开了要害,箭头还是深深扎进了左肩。鲜血迅速浸透了玄甲,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陆昭!”谢明微顾不得侍卫阻拦,挣脱束缚冲了过去。
陆昭单膝跪地,右手捂着伤口,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他朝谢明微摇摇头,示意她别过来,但谢明微已经跪在他身边,撕下自己裙摆内衬,用力按在伤口周围止血。
“别动。”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却很稳,“春莺!快去拿金疮药和干净的布!”
春莺应声跑开,夏蝉已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止血散。谢明微接过,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周围。陆昭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观武台上,皇帝已起身,面色凝重:“传太医!”
“陛下,”陆昭强撑着开口,“末将无碍,皮外伤而已。当务之急是追捕赵岩,不能让他逃了!”
武安侯这时已经下令:“封锁营地!所有出口加派三倍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赵岩给我找出来!”
校场上混乱渐止,士兵们迅速列队,开始全面搜捕。陆青带人朝赵岩逃跑的方向追去,马蹄声在营地中急促响起。
谢明微扶着陆昭,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这伤绝对不轻,箭头还嵌在肉里,必须尽快取出。
“我扶你回帐。”她低声道。
陆昭点点头,借她的力站起身。两人在亲卫的护卫下回到主帐,太医已经候在那里了。
帐内,陆昭卸下铠甲,露出受伤的肩膀。箭矢入肉约一寸半,周围皮肉翻卷,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太医仔细检查后,面色凝重:“将军,箭头得尽快取出。但位置靠近筋骨,稍有不慎恐伤及经脉。”
“取。”陆昭面不改色,只吐出一个字。
谢明微握住他的手:“我陪着你。”
太医准备好器械,用烈酒擦拭伤口周围,又让陆昭咬住一块软木。谢明微站在陆昭身侧,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和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
当太医用特制的钳子夹住箭杆,缓缓向外拔时,陆昭的身体猛然一僵。他咬紧软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额上青筋暴起。
谢明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陆昭,看着我。”
陆昭艰难地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也有全然的信任和陪伴。
箭终于被拔了出来,带出一串血珠。太医迅速上药包扎,动作麻利。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陆昭却像经历了一场鏖战,浑身被汗水浸透。
“箭头无毒,万幸。”太医处理完伤口,开了一副方子,“将军需静养半月,不可动武,按时换药,避免伤口感染。”
“有劳太医。”陆昭声音沙哑。
送走太医,帐内只剩下两人。谢明微打来温水,为陆昭擦拭身上的汗水和血迹。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颤栗。
“疼吗?”她轻声问。
陆昭摇摇头,反而握住她的手:“吓到你了吧?”
“嗯。”谢明微诚实点头,“看见箭朝你飞去的时候,我……我脑子一片空白。”
她说着,眼圈忽然红了。方才在观武台上强装的镇定,此刻终于崩塌。她扑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陆昭用没受伤的右臂搂住她,轻拍她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差一点……”谢明微哽咽,“差一点就……”
“不会的。”陆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有你等着,怎么舍得死。”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谢明微哭得更厉害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泪:“我失态了。”
“很可爱。”陆昭笑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有了光。
谢明微扶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你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外面……”
“外面有陆青,有张副将,有武安侯。”谢明微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你现在是伤患,最该做的就是养伤。”
陆昭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妥协,乖乖躺好。失血带来的疲惫袭来,他很快沉沉睡去。
谢明微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容颜。睡梦中他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担忧什么。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这个男人,肩上担着太多东西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今日的残局。春莺进来低声道:“夫人,陈侍郎和三夫人已被押回营地,关在东侧的审讯营房。武安侯请您过去一趟。”
谢明微看了眼沉睡的陆昭:“将军这边……”
“奴婢守着。”春莺道,“夏蝉已经去熬药了。”
谢明微点点头,整理了一下仪容,朝审讯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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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营房外戒备森严,武安侯已经在里面了。见到谢明微,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陆夫人,今日多亏了你。”
“侯爷过奖,臣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谢明微福身。
武安侯领她走进内室,陈文远和三婶赵氏分别被绑在椅子上。陈文远面色灰败,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赵氏则是头发散乱,衣裳凌乱,早没了平日里的端庄体面。
见到谢明微,赵氏眼中迸出怨毒的光:“是你!都是你坏了我们的好事!”
谢明微神色平静:“三婶,事到如今,您还不醒悟吗?”
“醒悟?”赵氏尖声笑道,“我为什么要醒悟?这将军府本就该有我一份!陆昭他父亲战死时,是谁帮忙料理后事?是谁在他年少时帮着打理家业?现在他翅膀硬了,就想一脚踢开我?没门!”
武安侯冷声道:“赵氏,你勾结外敌,诬陷忠良,按律当斩。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氏不说话了,只是狠狠瞪着谢明微。
陈文远这时开口:“侯爷,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受了李尚书的蛊惑。求侯爷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饶下官一命……”
“饶你?”武安侯冷笑,“陈文远,你身为兵部侍郎,不思报国,反倒勾结鞑靼细作,在秋操时制造混乱,还企图诬陷镇北将军谋逆。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条不是死罪?”
陈文远面如死灰。
谢明微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陈大人,赵岩是不是你放走的?”
陈文远猛地抬头:“不、不是……”
“那是谁?”谢明微盯着他的眼睛,“关押赵岩的营帐看守严密,若非有人里应外合,他绝不可能逃脱。陈大人,你现在坦白,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陈文远嘴唇颤抖,似乎在挣扎。良久,他颓然道:“是……是李尚书。他早在营中安插了人手,就为了今日。赵岩的看守中有一人是他的眼线,秋操混乱时趁机放走了赵岩。”
“李尚书现在何处?”
“应该……应该已经得到消息,准备逃了。”陈文远苦笑,“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若事成,他得利;若事败,他立刻远走高飞。”
武安侯脸色一变,立刻对亲卫下令:“立刻派人去李府!封锁所有城门!绝不能让他逃了!”
亲卫领命而去。
谢明微又问:“陈大人,那些鞑靼的细作,是怎么进京的?”
“通过……通过赵家的商队。”陈文远看向赵氏,“赵家这些年与北境做生意,暗中为鞑靼传递消息。这次秋操的细作,就是混在赵家的商队里进京的。”
赵氏脸色煞白,却咬着牙不说话。
武安侯怒道:“赵氏!你赵家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赵氏忽然笑了,笑得凄厉,“那就诛吧!反正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她转向谢明微,眼中满是疯狂:“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赵岩逃了!他手里还有底牌!只要他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安生!”
谢明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婶,多行不义必自毙。您还是想想,怎么为自己积点阴德吧。”
她说完,对武安侯福身:“侯爷,这里交给您了。臣妇去看看将军。”
武安侯点头:“去吧,陆昭那边需要人照顾。”
谢明微走出审讯营房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将营地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搜捕赵岩的士兵还未归来。
她回到主帐,陆昭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上看军报。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纸张:“怎么样了?”
谢明微将审讯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李尚书可能已经逃了,武安侯派人去追了。赵岩……还没抓到。”
陆昭沉默片刻:“赵岩必须抓到。他知道太多秘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你的伤……”
“无碍。”陆昭想坐直身子,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谢明微忙上前按住他:“别乱动!太医说了要静养!”
陆昭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笑了:“明微,你这样紧张我,我很高兴。”
谢明微脸一红,别开视线:“谁、谁紧张你了。我是怕你伤不好,耽误正事。”
“口是心非。”陆昭伸手拉住她,让她在床边坐下,“今日在观武台上,你为我辩白的时候,很美。”
谢明微想起自己当众流泪的模样,更不好意思了:“那时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
“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陆昭看着她,眼神温柔,“你说我待你情深义重,说我一心为国……明微,在你心里,我真的这么好?”
谢明微抬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嗯。你就是这么好。”
陆昭心头一热,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小心,避开了受伤的左肩,却依旧用力。
“明微,”他在她耳边低语,“等这一切结束,我们……”
“我们怎样?”
“我们好好过日子。”陆昭轻声道,“不再有阴谋,不再有危险,就我们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谢明微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好。”
帐外传来脚步声,陆青的声音响起:“将军,夫人。”
谢明微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陆昭沉声道:“进来。”
陆青掀帘进来,神色凝重:“将军,赵岩……没找到。搜遍了营地周围十里,不见踪影。李尚书那边……他府上已人去楼空,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陆昭眼神一冷:“继续搜。他受了伤,跑不远。还有,传令各州府,张贴海捕文书,悬赏捉拿李尚书和赵岩。”
“是!”
陆青退下后,帐内一时寂静。
谢明微看着陆昭凝重的神色,轻声道:“别太担心,总会找到的。”
陆昭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李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这次虽然扳倒了他,但他的余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赵岩……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
他看向谢明微,眼中满是担忧:“明微,我怕他们会对你下手。”
“我不怕。”谢明微握住他的手,“有你保护我,我怕什么?”
陆昭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嗯,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命保护你。”
夜色渐深,帐内点起了灯。
谢明微伺候陆昭喝了药,又为他换了伤药。整个过程她都做得很仔细,动作轻柔,像对待稀世珍宝。
陆昭一直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明微,”他忽然道,“那封信……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明微手一顿:“什么信?”
“就是你在观武台上呈给陛下的,陈文远写给李尚书的密信。”陆昭看着她,“我原本安排的是另一份证据,没想到你拿出了这个。”
谢明微垂下眼帘:“是……是陈文远的一个亲信,昨夜偷偷塞给我的。他说陈文远事成后要杀他灭口,所以他留了后手。”
这解释合情合理,陆昭没有怀疑,只是感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谢明微暗暗松了口气。她不能告诉他,那封信其实是她昨夜潜入陈文远营帐偷来的。那太危险,他会担心。
“睡吧。”她为他掖好被角,“明天还有事要处理。”
陆昭点点头,闭上眼睛。
谢明微吹熄了灯,在他身边躺下。黑暗中,她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虽然还有隐患未除,虽然前路仍有风雨。
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沉。
而营地外,搜捕赵岩的行动还在继续。
夜色如墨,掩盖了多少秘密和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