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知雪惊惧地睁大眼。
一双秋水眸洇起湿意,瞳仁里水光颤着,清晰地映照出男人覆满寒霜的眉眼。
“大,大哥......”
岑知雪嗫嚅地颤声从唇齿间溢出:“好痛——”
谢无虞眸光落在她微张的唇上,窥见一截粉嫩柔软的舌尖。
有温热潮息骤然降在他冰凉指腹,他拧眉,眼见他指腹下滑腻如玉的肌肤晕染开胭脂绯色,艳色蔓延至耳后,颤动时,她莹润耳垂无意拂过他指节。
滚烫,却糅杂着极致的软。
谢无虞倏地甩开她的脸,将手负于身后,阴沉着脸瞧她。
岑知雪被甩得踉跄了两步,颅内一片空白。
脸上被捏的地方火烧似的疼,然他指尖冰冷的触感好似凉到了她骨髓里。
她缓过神来,望着眼前的谢无虞,一股匪夷所思的荒谬感陡然而生。
男女授受不亲,且谢大哥是她夫君的兄长,是她伯兄。
他怎能,怎能随意捏她的脸?
她瓷白脸上指印明显,控诉跟疑惑更明显,赫然昭示着刚刚须臾的失控。
谢无虞蓦地压下眼睫,只道:“说,你要出去见谁。”
岑知雪眸中雾色更浓,眼尾泛起红,脸颊两侧的痛感提醒着她刚刚谢无虞无声却沉重的怒意。
她唇瓣嗡动:“我若说了,大哥便准我去见吗?”
她的委屈快要从眼中溢出来。
谢无虞掀眸凝她,无声无息看了她片刻,讥嘲:“为了其他男人求到我这,岑知雪,这就是你说的此生绝不负心?”
“我同戚将军未曾见过面,大哥为何就是不信?”
些许刚刚是被捏疼了,岑知雪说话都大声了些,脊背都挺得笔直。
闻言,谢无虞莫名冷笑一声。
装乖不过一日,就又敢在他面前放肆了。
他睨着她:“既然不喜戚蘅,为何要跟他定下亲事?”
还未等岑知雪开口,裹着冷意的话又砸落下来:“可是因你自知进不了傅家的门,所以退而求其次,才选的戚蘅?”
一字一句,砸得岑知雪脊背生寒。
她的一举一动,好似都逃不过谢大哥的眼睛,这样的认知,令岑知雪呼吸都钝了。
她的沉默无异于默认。
谢无虞死死盯着眼前的岑知雪,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搅得他心绪四起。
他上前两步。
令人窒息的压迫袭来,岑知雪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大哥,我没有想进傅家的门,是因为......”
她张口想要解释,但谢无虞已无心再听,寒着脸大步逼近。
岑知雪还在疼的脸莫名发抖。
她抬手捂住脸,忘了解释无措地往后退,仓惶间踩到裙摆,整个人往后仰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腰间横来一只大手将她捞到了一个充斥着雪檀香气息的怀中。
谢无虞凝着怀中的人,眸色情绪变幻莫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摄住她的却是另一种无形的折磨。
岑知雪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惊魂未定的想要从谢无虞怀中出来。
她宁肯刚刚是摔了,就算丢脸些也没关系。
像这样被谢大哥抱在怀中,实在是有违礼法,不像样子。
禁锢在腰间的手却猛地缩紧力道,将那抹盈盈一握的腰肢扣住,男人低沉凶戾的嗓音在耳畔炸开:“岑知雪,你就这么缺男人?”
岑知雪挣扎的动作停住。
又惊又羞又恼的情绪冲上心头,她不敢置信地朝谢无虞看去,眼中积攒的泪凝成珠掉下来。
看着哭成泪人的岑知雪,谢无虞心底平白升起躁意,他倏然放开她,嗓音冷硬:“哭什么?”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道:“连我都能投怀送抱,你怎好意思哭?”
岑知雪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想要出口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嗓子突然干涩地发疼。
半晌,她都未能从谢无虞的话里走出来,眼泪越流越多,像止不住的水,快要将谢无虞淹没。
他缓缓拧起眉。
岑知雪莫不是水做的?
怎能这么能哭?
他低眸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到岑知雪面前。
岑知雪恍然回神,擦掉脸上的泪,转身跑走。
门一开,在院外等候的朱颜等人齐齐看过来,见岑知雪红着眼,皆是一惊。
朱颜跟墨玉吓了一跳,当即想要冲进来:“姑娘......”
“先回去。”
岑知雪低头快步往院外走去,仿佛院内是有什么紧追不舍的疯狗似的,全然失了平日里端庄雅然的贵女仪态。
她走得急,没看到谢无虞也跟着她出了院门,幽深的目光追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直到回到安知院,岑知雪才敢小声地抽泣。
朱颜跟墨玉围在她身边,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姑娘,是不是谢首辅又欺负你了?我去找夫人!”
看到岑知雪哭成这样,朱颜心疼地无以复加,说着就想要冲出去,被岑知雪一手拉住。
哭过一场,岑知雪心绪平静了些许,她摇摇头,哑声道:“别去。”
墨玉一向稳重,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脱口而出道:“姑娘,您不能什么委屈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啊,您没有对不起谢家,谢首辅怎能肆意欺辱您?”
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姑娘又怎会在人前失礼?
岑知雪咬着唇,想到谢无虞的话,刚压下的泪意隐隐又有决堤的预兆。
她别过脸,轻声道:“我没事,你们去看看什么时候能开膳,我有些饿了。”
“姑娘——”
“让姑娘静静,我们先出去。”
见岑知雪不愿说,墨玉强拉着朱颜出了里屋,门关上的一瞬间,岑知雪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掩住面容无声地哭起来。
从前她只当谢大哥对她有恨有怨,但经此一遭才发现,谢大哥对她的误解已经深入骨髓。
她不慎踩到裙摆,可在他眼中,却成了她故意为之。
他竟真将她看成了水性杨花,不择手段的女人。
—
听到岑知雪哭着一路跑回安知院的消息,苏妙婉气得拍桌而起,急忙赶去了无虞院。
一进门,她就忍不住质问:“无虞,你怎么又把知雪给惹哭了?你既把她娶入府中,就当视她为一家人,你如此到底意欲何为?”
谢无虞皱眉,“她去您那告状了?”
“她怎么会来我这告状?但她哭着从你院中跑出去的事,合府上下都知晓了,她如今到底是谢府的二少夫人,你莫让她丢面。”
谢府家风虽严谨,府中也没什么刁奴,但岑知雪到底没有正儿八经的被迎入府中,现下又被无虞公然不喜,难保不会有人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轻视知雪。
想到此,苏妙婉愁得又瞪了眼大儿子。
谢无虞敛眸,脑中闪过岑知雪哭成花猫的脸,郁气浮上眉梢。
没听到想听的话,苏妙婉催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罢了,我听说门房有拜帖递来,是知雪的表妹递的。”
苏妙婉来之前就听说了岑知雪被拦在门口不让出府的事,语重心长又道:“她出府赴约见客游玩都是理所应当,你莫要太拘着她。”
谢无虞眸光微变,“此事无须多言,母亲。”
让她出府私会外男,他做不到。
他不能眼睁睁看她做出对不起安弟的事。
闻言,苏妙婉目露复杂,“无虞,你真是,你难不成想把她关在谢府一辈子不成?”
谢无虞没接话。
但淡漠的眼神却昭然说着,有何不可。
苏妙婉瞪大眼,“你这是想让她恨你,对谢府离心吗?”
这话莫名可笑,还刺耳。
谢无虞不想听,打断她的话:“母亲要是无事,还请先回。”
被儿子下逐客令,苏妙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脾气,将名册压递到他跟前:“好,我不说知雪的事,我说你的事,这里面都是我与你祖母精挑细选的女郎,你从中选一个,尽快把婚事定下来。”
谢无虞将名册推还给她,态度显而易见。
“母亲请回。”
“谢无虞!”
苏妙婉不禁拔高声调:“你是想气死我吗?”
“儿子不敢。”
谢无虞起身,往门口走去:“儿子还有公事,母亲勿怪。”
气呼呼冲出无虞院的苏妙婉,越想越不痛快:“谢无虞这个性子真是又硬又臭,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身边伺候的杜若熟络地安慰道:“夫人您别动怒,大公子公务缠身,等他清闲下来,或许就想通了。”
“等他清闲,我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婆母那边我该如何交代?”
苏妙婉愁得不行,破罐子破摔道:“你说我是不是该给无虞找个大夫瞧瞧?这美人窝的乐趣,他怎么就不懂呢?”
这话杜若可不敢接,讪讪一笑。
“罢了,就让他单着吧,但可不能让他耽误了知雪的幸福,我得好好想想。”
苏妙婉心中有了主意,脚步一拐朝谢清漾的映花院走去。
而与此同时,丛风敲响了安知院的门。
朱颜看到谢无虞身边的人就没什么好脸色,哪怕这是人家的地盘。
被不待见,丛风自知理亏。
他摸了摸鼻子,道:“朱颜姑娘,爷说准二少夫人出门赴约。”
话传到岑知雪耳中的时候,她错愕了一瞬。
她不由想。
这算是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吗?
还是,这又是谢大哥的另一种试探。
她理不清,也不想理清,只知机会难得,匆匆换了衣裙,带着朱颜跟墨玉出了府。
“爷,二少夫人出府了。”
闻言,谢无虞手中的狼毫险些快要被碾断。
岑知雪真是好得很。
如此着急出府,还敢说对戚蘅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