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刺得陈野浑身剧痛,左臂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次挣扎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疼。
他呛了好几口水,视线开始模糊,沉重的身体正不由自主地向下沉。
“陈爷!坚持住!”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赵铁柱奋力划水,躲开一块燃烧的木板,一把抓住了陈野的后衣领。
他自己的额角也在流血,但依旧死死拽着陈野,拼命向岸边游去。
“柱子……信号……”陈野咳着水,意识涣散前,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
“看到了!陈爷!福勒先生看到了!岸上动了!”
赵铁柱大吼着,拖着他躲开又一发落在附近的炮弹炸起的水浪。
岸上,残存的清军炮台早已看到了那几条火船决死的冲击和“维拉”号上升起的浓烟。
士兵们正为这悲壮的一幕热血沸腾又心急如焚。
福勒趴在观测位上,望远镜死死盯着江面。
当他看到陈野那条船撞上去,又看到陈野落水前做出的那个复杂手势时。
这个英国工程师猛地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用尽平生力气朝着炮台方向用英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狂吼:
“开火!所有炮!瞄准‘凯旋’号水线后部!弹药库!上帝啊!瞄准我指的方向!开火!为了陈!开火!”
炮台上,幸存的老炮长浑身是血,一条胳膊断了用布条吊着,他听不懂洋鬼子在吼什么,但他看懂了陈野的信号,也看到了洋工程师指的方向。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独臂猛地挥下,声音炸雷般响起:
“全体都有!瞄准法鬼旗舰!水线后身!给老子狠狠地打!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为陈学员报仇!放!”
“放!”
“放!”
命令通过喊叫和旗号迅速传遍各个还能射击的炮位。
仅存的几门岸防炮和一两艘还能动弹的清军战舰,几乎是怀着同归于尽的悲愤,将最后的力量倾泻出去。
炮弹呼啸着,划过被硝烟染黑的天空,直奔那艘巨大的法军旗舰“凯旋”号!
“凯旋”号舰桥上,司令孤拔正因“维拉”号的遇袭和混乱而恼怒,不断下令周围舰只支援并保持火力压制。
他并不认为清军还有什么像样的反击能力。
“将军!左舷发现炮弹接近!”瞭望哨突然尖叫。
孤拔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是些无关痛痒的骚扰……注意规避……”
但他的话音未落。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凯旋”号舰体深处传来!
整艘巨舰剧烈地一震!仿佛一头被巨锤砸中内脏的猛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哪里中弹?报告损伤!”孤拔扶住栏杆,厉声喝问,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短暂的死寂后,通讯管内传来惊恐到变形的喊叫,甚至带着哭腔:“报告司令!后部弹药提升通道附近中弹!引发部分弹药殉爆!通道被炸毁!火灾!火灾!左舷轮机舱也受到波及!进水!正在进水!”
“什么?!”孤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弹药提升通道被毁,意味着主炮的弹药供应被切断!
火灾和进水更是致命伤!
这绝不是普通的中弹!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孤拔难以置信地望向硝烟弥漫的江岸,无法理解清军是如何打出这精准又致命的一击。
更大的混乱在“凯旋”号内部蔓延。
爆炸引起的大火浓烟从多个通风口冒出。
损管队员疯狂奔跑,哭喊声、警报声乱成一团。
这艘庞大的旗舰,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航向也开始变得不稳。
“司令!‘凯旋’号受损严重!我们需要立刻退出战斗进行维修!”
副官满脸烟灰,焦急地建议。
孤拔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看向四周, “维拉”号还在冒烟自救,其他舰只也多有损伤。
清军的抵抗意志远超他的想象,而且他们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打出意想不到的冷枪。
继续打下去?
旗舰受损,弹药补给中断,士气受挫……还能不能快速拿下这个港口?
就算拿下,代价会不会高到无法向国内交代?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分钟里,清军残存的炮火像是回光返照般,又朝着“凯旋”号的方向猛烈但散乱地砸了过来。
虽然再没有取得命中,但那气势却充满了拼死一搏的疯狂。
“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副官再次催促。
孤拔看着远处那些如同疯子般还在开炮的清军炮台,又看了一眼冒烟的“凯旋”号和“维拉”号,最终艰难地、极其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命令:
“传令各舰!停止进攻!转向撤出战场!”
撤退的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法军舰队。
还在疯狂开炮的法军各舰炮声渐渐稀落下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和屈辱,开始缓缓转向。
庞大的舰队拖着或多或少的黑烟,开始退出闽江口。
岸上,精疲力竭的清军士兵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夹杂着哭腔的欢呼!
“撤了!法鬼撤了!”
“我们赢了!赢了!”
“老天爷啊!我们守住了!”
人们扔掉了武器,相互拥抱,痛哭流涕,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行辕里,张佩纶接到消息,先是呆若木鸡,随后猛地瘫坐在椅子上,接着又跳起来,状若癫狂地大笑:“赢了?真的赢了?哈哈!哈哈哈!天佑大清!天佑大清啊!”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满脸。
何如璋站在角落,脸色复杂至极,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悄悄退了出去。
赵铁柱拖着奄奄一息的陈野,终于爬上了一片泥泞的滩涂。
他回头望去,正好看到法军舰队转向撤离的景象。
“陈爷!陈爷!你听到了吗?法鬼跑了!我们赢了!你做到了!你做到了啊!”
赵铁柱摇晃着陈野,激动得语无伦次。
但陈野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显示他还活着。
“来人啊!快来人啊!救救陈爷!”赵铁柱朝着远处欢呼的人群嘶声力竭地哭喊起来。
几个士兵闻声跑来,看到是陈野,立刻小心翼翼地将这位英雄抬起,朝着临时医馆狂奔而去。
福勒和王管带也闻讯赶来,看着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陈野,眼圈都红了。
“快!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救活他!”王管带带着哭腔吼道。
“上帝保佑这个年轻人……”福勒在胸前划着十字,声音哽咽。
胜利的欢呼声响彻马尾港,但英雄却静静地躺在担架上,生死未卜。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却奇迹般幸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