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咖啡渍
检察院三楼的走廊,总是浸着一种消毒水般的肃静。逆熵却偏要在这片肃静里,踏出格格不入的、慵懒而清晰的脚步声。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像是持着不合时宜的通行证,径直走向那间门牌上刻着“纪衡”二字的办公室。
门未关严,他象征性地敲了敲,便推门而入。
纪衡正伏案疾书,晨光勾勒着他紧绷的肩线。办公室纤尘不染,案卷如山却秩序井然,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经过测量,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规整。逆熵的出现,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瞬间扰乱了这片领域的稳定。
“纪检察官,早。”逆熵将一杯咖啡放在纪衡摊开的卷宗旁,纸杯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提神。看你脸色,昨夜怕是与那3.7秒的幽灵搏斗了一宿?”
纪衡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谢谢,不需要。另外,未经允许进入他人办公室,不合规矩。”
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却比直接的斥责更显疏离。
逆熵不以为意,自顾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交叠,目光如同探针,细致地扫描着这间办公室,以及办公室的主人。“规矩?”他轻笑,抿了口自己的咖啡,“规矩有时候就像这纸杯,看着是容器,一不小心,反而会烫了手。”
他的视线落在纪衡手边那本《刑法》上——扉页那块棕色的咖啡渍已然干涸,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庄严的法条之上。纪衡显然试图处理过,用吸水纸按压过,但痕迹依旧清晰可辨。那本书没有像其他卷宗一样整齐码放,而是被单独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纪衡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盖好笔帽,动作一丝不苟。他抬起头,看向逆熵,眼神是两潭深冬的寒水:“逆熵律师,如果你是为了探讨那3.7秒的技术问题,我建议你提交书面申请,走正式流程。如果是为旁的事,”他目光扫过那杯咖啡,“恕不接待。”
“流程太慢,真相可不等人。”逆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又是一个破坏纪衡秩序感的姿势。他盯着纪衡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性的韵律,“纪衡,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所有摄像头都会在那关键一刻,恰好‘失明’?是巧合,还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调节着所谓的‘可观记录’?”
“证据指向哪里,我就查到哪里。”纪衡避开他逼视的目光,伸手去拿旁边的一份文件,意图结束这场对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件边缘时——
“哐当!”
逆熵手中的咖啡杯突然倾倒,深褐色的液体泼溅而出,瞬间漫过桌面上摊开的卷宗,流向纪衡来不及收回的手,更是直接污染了旁边几页关键证物照片的复印件!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哎呀!”逆熵惊呼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歉意,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几张纸巾,试图擦拭,动作却笨拙得只会让混乱扩大。
纪衡的反应,是逆熵真正在观察的。
在杯子倾倒的瞬间,纪衡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直了。他的呼吸骤停,瞳孔急剧收缩,视线死死钉在那片正在迅速扩张的、无序的、肮脏的棕色污渍上。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阻止什么,却又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那不是简单的愤怒或厌恶。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触及生理本能的应激。
秩序被粗暴地打碎,洁净被污浊侵犯,他赖以生存的精确世界,在他眼前被瞬间搅乱。额角有青筋隐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那片咖啡渍,仿佛不是泼在桌上,而是直接烙在了他紧绷的神经上。
逆熵停下了“徒劳”的擦拭,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纪衡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恐慌的情绪。虽然只有一瞬,随即就被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克制所覆盖,但逆熵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座坚冰堡垒上,悄然裂开的一丝细缝。
“看来,”逆熵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纪检察官对‘意外’,很不适应。”
纪衡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过大的动作向后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寒意。他没有去看那片狼藉,而是死死盯住逆熵,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出去。”
逆熵缓缓站直,拿起自己那杯幸存的咖啡,脸上再无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残酷的探究。“那3.7秒的空白,或许就像这杯打翻的咖啡,”他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纪衡耳中,“它发生了,纪衡。无论你多么想把它擦干净,痕迹已经留下。而有些痕迹,”他停在门口,侧过半张脸,“指向的不是证据,是人。”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纪衡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满桌刺目的、流淌着的混乱。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最终落回那本被咖啡渍玷污的《刑法》,落回那片被污染的卷宗和证物。逆熵最后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不是在挑衅。
他是在测试。
测试他纪衡的底线,测试他对失控的反应,测试他完美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脆弱。
纪衡缓缓抬手,看着自己刚才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他拿起逆熵带来的那杯未曾打翻的咖啡,走到垃圾桶边,毫不犹豫地,将整杯液体倒了进去。
棕色的液体溅落,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战争,已经从法庭,蔓延到了他的领地。
而他对那个名为逆熵的男人,除了职业上的对立,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警惕。
他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一个不按任何规则出牌的对手。
一个危险的,洞悉人性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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