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天色灰蒙,晨曦被厚重的云层压抑着,透不出多少光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早班的公交和稀疏的车辆。纪衡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邋遢的深蓝色工装,头上压着一顶同样陈旧的鸭舌帽,脸上还刻意抹了些机油污渍,看起来与这座城市里万千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劳动者别无二致。
他徒步来到通运物流园区东南角外围。这里相对僻静,围墙外是一条堆放着废弃建材和杂草的小路。空气中弥漫着车辆尾气、灰尘以及从园区内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并非全无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聚焦于目标的决绝。
他看到了那辆车牌尾号为0730的绿色环卫压缩车。它静静地停在路边,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司机可能正在附近的早餐点。车身上沾满泥点,散发着隔夜垃圾的酸腐气息。
纪衡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他快步走到车头左前轮旁,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沾满泥污的挡泥板内侧摸索着。很快,他触碰到一小块用强磁铁吸附着的、硬物。是一把普通的车钥匙。
他握紧钥匙,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车内气味更重,方向盘和座椅上都覆盖着一层油垢。他忽略掉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将钥匙插入点火开关。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然后轰然启动,噪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纪衡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将这辆笨重的环卫车缓缓驶向物流园区的东南角入口。
入口处有保安岗亭。纪衡压低帽檐,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伪造的环卫公司出入证贴在车窗上。保安睡眼惺忪地探出头,瞥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这辆熟悉的垃圾车和司机“邋遢”的打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抬起了栏杆。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环卫车轰鸣着驶入园区,按照既定的垃圾收集路线,朝着D区外围的方向缓慢行进。纪衡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着后视镜和两侧。他能感觉到,园区内的气氛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几辆安保巡逻车的速度比平时更快,对讲机里传来的呼叫声也略显急促。逆熵制造的“网络骚扰”显然起了作用,分散了他们的部分注意力。
但D区仓库本身的警戒,并未明显松懈。入口处的守卫依旧站在那里,只是目光更多地投向办公区的方向。
纪衡将车停在距离D区仓库约百米外的一个大型垃圾集中点。他跳下车,拿起车后的扫帚和铁锹,开始假装清理散落的垃圾,动作模仿着真正环卫工人的迟缓与麻木。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计算着仓库侧后方那条通风管道的距离和路径。
就是现在!
趁着一辆大型货车驶过产生的噪音和视觉盲区,他丢下工具,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迅捷地钻入旁边一堆废弃的木质托盘后面,利用各种杂物的阴影作为掩护,朝着记忆中的位置快速移动。
心脏在耳边擂鼓。每一秒都漫长如年。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安保人员隐约的交谈声。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锈蚀的通风管道入口,百叶窗依旧保持着逆熵离开时的状态。他毫不犹豫,侧身钻了进去,重新将百叶窗虚掩上。
管道内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尘埃。他打开微型头灯,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划破黑暗。他顾不上肮脏,沿着逆熵描述过的路径,快速向前爬行。汗水混合着灰尘,顺着额角流下,蛰得眼睛生疼。防尘服下,他的衣服早已湿透。
当他再次爬到那个通往仓库内部的通风口时,几乎虚脱。他调整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格栅的缝隙。
仓库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无影灯下,那个银灰色的金属框架结构比逆熵照片中更为完整,已经能看到部分复杂的内部线路和连接机构。几个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调试,气氛凝重。而在仓库的一个角落,堆放着几个打开的、印有外文标识的金属箱,里面是各种未曾安装的精密零件和模块。
就是这里!这就是“磐石”正在秘密组装的东西!
他立刻启动衣领下的微型摄像头,调整焦距,尽可能清晰地对准那个金属框架、操作台以及角落的零件箱。他需要更多的细节,更多的证据!
就在这时,下方一个似乎是负责人的技术人员接了个电话,脸色骤然一变。
“……什么?排查完了?只是普通的网络波动?”那人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满,“……但刚才监控室说东南角入口的环卫车停留时间有点异常……派人去看看!”
纪衡的心猛地一沉!
被注意到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迅速关闭摄像头,开始沿原路后退。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手肘不慎撞到了锈蚀的管壁,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什么声音?!”下方仓库里立刻传来警惕的喝问,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朝着通风管道的方向而来!
纪衡头皮发麻,不再顾忌声响,用最快的速度向管道出口爬去!身后,已经传来了有人试图拆卸通风口格栅的声音!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管道出口,重新回到仓库外的阴影中。身后仓库内警报声凄厉地响起!整个园区的安保系统仿佛瞬间被激活!
“在那边!抓住他!”厉喝声和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
纪衡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与环卫车相反的、围墙的方向发足狂奔!他利用集装箱和废弃机械作为掩体,躲避着身后扫来的手电光柱和越来越近的追兵。
围墙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助跑,蹬踏,上跃——动作几乎是逆熵昨夜的重演,却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亡命的仓促。他的指尖勉强勾住墙头,粗糙的水泥边缘瞬间磨破了皮肉!
“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离他手臂不远的墙面上,溅起碎石!
纪衡闷哼一声,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将身体拉了上去,翻身滚落墙外!
身体砸在松软的泥土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不敢停留,爬起来,忍着剧痛,一头扎进密林深处,将身后的喧嚣、警报和枪声彻底隔绝。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他才靠着一棵树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掌心被磨破的血肉,又摸了摸衣领下的摄像头。
东西,拿到了。
但他也彻底暴露了。
“磐石”现在一定知道,有人潜入了他们的核心区域,拍下了不该拍的东西。
他拿出那个加密通讯器,用沾着血污和污泥的手指,艰难地输入了三个字:
【得手,暴露。】
信息发送。
纪衡仰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片终于挣扎出云层、却显得异常惨淡的阳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不再是“磐石”眼中一个需要警惕的检察官,而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知晓了太多秘密的……死敌。
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开始。而他,已然置身于猎场的最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