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诏狱众生相
崇祯元年的正月,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新设立的中枢内阁开始艰难地磨合运转,韩爌、钱谦益、孙承宗等新贵与旧势力在权力重新分配中微妙的平衡着。而关于二月公审的筹备,以及随之必将到来的对阉党成员的最终裁决,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使得这个年节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深宫之内,却另有一番光景。
曾被魏忠贤寄予厚望、用以魅惑君心的骊倩、骊莉这对姐妹花,在靠山轰然倒塌之后,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她们很快便认清现实,深知自身荣辱生死已完全系于那位少年天子的一念之间。在正宫皇后周妍不失温和却立场鲜明的教导下,姐妹二人收敛起所有可能引起忌惮的心思,变得愈发温顺淑雅,谨守宫规。
而在更多的接触中,朱由检也渐渐发现,这对姐妹并非仅是空有美貌的花瓶。
姐姐骊倩不仅姿容绝世,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能书善画,尤其心思玲珑细腻,善于体察人心,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动人的风韵。
妹妹骊莉性子更为单纯直率,心事皆写在脸上,对这位一举扳倒不可一世的魏公公、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已执掌天下的皇帝,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崇拜和依恋。
朱由检意识到二女各有特质,若引导得当未来或可在某些特定场合发挥独特作用。他并非迂腐之人,既然二女入得宫来,又确实颜色动人、性情亦有可取之处,便无需刻意冷落。
于是他大手一挥下旨正式册封:姐姐骊倩为慧妃,取“聪慧敏达”之意;妹妹骊莉为顺妃,寓“柔婉恭顺”之期。此举既也使得内宫增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时间流转,至正月底,距离预定公审阉党首恶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日,朱由检处理完政务,忽地心血来潮,想去诏狱亲眼看一看魏忠贤、崔呈秀等人的现状。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可称之为“恶趣味”的念头升起,他特意传旨命新晋的慧妃骊倩随行。
他想让这个曾经是魏忠贤手中重要棋子的女子,亲眼看看她旧主如今的模样,也想看看她的反应。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驯化。
天子銮驾并未大张旗鼓,在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阴森恐怖的诏狱。狱官早已跪迎在地,战战兢兢地将皇帝和慧妃引向关押重犯的最深处牢区。
空气里弥漫着霉烂、血腥和绝望的气息,骊倩下意识握紧朱由检的手,指尖冰凉。朱由检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却并未出言安慰,只是步履沉稳地向前走去。
他们首先来到关押魏忠贤的独牢。
眼前的景象让朱由检略感意外。曾经权倾朝野、号令天下的“九千岁”,如今蜷缩在肮脏的稻草堆中,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明显的刑讯伤痕。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崩溃求饶,反而紧闭双眼,仿佛老僧入定。在他身旁斑驳污秽的墙壁上竟有已然发黑的血迹写下的四个歪斜大字——“天日昭昭”!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冰冷。
好一个“天日昭昭”!这老阉奴时至今日竟还试图以这种姿态来宣称“冤屈”或“忠诚”?这非但不能激起朱由检的丝毫怜悯,反而让他看到了此人深入骨髓的顽固与虚伪。
朱由检冷哼一声,未作停留,转身便走。骊倩看着墙上那四个血字,又瞥了一眼形容枯槁却依旧透着股狠戾的魏忠贤,脸色微微发白,迅速低下头,紧跟皇帝离开。
接下来是崔呈秀的牢房。
与魏忠贤的“硬气”截然相反,这位前兵部尚书早已被诏狱的恐怖和未来的命运吓破了胆。一见到皇帝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前,不顾一切地磕头如捣蒜,额角瞬间一片乌青。
“皇上!罪臣知错!臣罪该万死!求皇上开恩!饶罪臣一条狗命!”崔呈秀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全然没了往日部堂高官的威仪。
他似乎早有准备,不等朱由检发问,便急不可耐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罪臣......罪臣愿献出所有家产!罪臣有现银二百二十万两!分散藏在京城和老家十余处秘密地窖!还有......还有古董字画,田产地契,罪臣愿悉数献出,只求皇上法外开恩,留罪臣一命!”
二百二十万两现银!饶是朱由检有所心理准备,心中也不由一震。阉党贪墨之巨,可见一斑。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崔呈秀,心中飞速盘算。此人贪生怕死,价值已榨取大半,留着他性命,或许比杀了他更能彰显“皇恩浩荡”,也能更快地追回赃款。
“崔呈秀,”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若你所言属实,朕可法外施恩。查抄你所有家产后,允革职为民赐田五十亩,了此残生。”
“罪臣定当如实交代,绝无隐瞒!”崔呈秀如蒙大赦,磕头不止。
最后,朱由检来到了关押田尔耕的牢房。这里的景象最为惨烈。
田尔耕是反抗最激烈的一个,也是被折磨最惨的一个。此刻的他,衣衫破碎,浑身伤痕累累,新伤叠着旧伤,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因为得罪人太多,加之他肚里确实藏着太多秘密,狱卒们在得到某种默许甚至暗示后,将种种手段都用在了他的身上。
负责此间的小官见皇帝亲临,极力想要表现谄媚地解释道:“万岁爷,这田逆骨头硬,不用重刑不肯招认。下官这也是为了替皇上分忧......”
说着,他指挥手下现场“演示”起来。
只见田尔耕面前架着十几根粗大的牛油蜡烛,同时点燃,炽热的光芒和烟气直扑其面门,令他双眼刺痛,根本无法阖眼。
与此同时,另一名狱卒则用一根短木棍,蘸了旁边水桶里的冰水,反复用力捅刺田尔耕后背的肾俞穴!
一前一后,强光炙烤无法入睡,肾俞穴被冰冷棍棒反复重戳,这种冷热交替、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让早已虚弱不堪的田尔耕发出非人般的凄厉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着。
“啊!皇上!罪臣什么都认!求求......让罪臣睡一觉......就睡一觉......”田尔耕看到朱由检,如同看到救星,哭嚎着哀求,精神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
朱由检身旁的骊倩,何曾见过这等惨状?被朱由检握在手里的小手不安地悸动了一下。
朱由检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他并未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却依旧冰冷地注视着惨叫的田尔耕,语气平淡地对骊倩说道:“爱妃可是觉得他可怜?”
骊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敢言语。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你可知,这诏狱中多少酷刑,诸如‘剥皮实草’‘锡蛇游肠’,不少便是此獠为讨好魏忠贤而发明或‘发扬光大’的?他最喜对不肯屈服的忠良之士用‘三日一刑,五日一打’之法,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少铮铮铁骨硬汉,最终被折磨得屈打成招,家破人亡?”
朱由检侧过头看着骊倩苍白的俏脸,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爱妃不妨想想,若是你挨上此人一顿毒打?”
骊倩闻言娇躯猛地一颤,她连忙摇头,吐了吐舌头,声音带着颤音道:“陛下快别吓臣妾......臣妾这身子骨,怕是......怕是挨不了一下子。”
朱由检不再多言,拉着骊倩转身离开这充斥着绝望与痛苦的深渊。
他要看看几天后的当堂审理,这些人是不是还像今天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