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2:23:29

第二章

4、

我在消毒水的气味里醒来。

眼前是晃眼的白,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罩着一层柔光膜。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各处的疼痛也争先恐后地苏醒。

后脑钝痛,手腕火辣,脖子和脸颊有细微的刺痒感,应该是被抓破的地方上了药。

“清清?”爸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沙哑而疲惫。

我转过头。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讲究的深灰色西装,只是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皱着,眼底一片青黑。

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几岁。

“爸。”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温水,润湿我的嘴唇,又扶着我慢慢喝了几口。

“慢点,慢点。”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沈董事长。

“我没事。”我说。

其实浑身都疼,头昏沉,但比起这些,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空茫的屈辱和疲惫,像被掏空了一样。

爸爸放下水杯,握住我没打点滴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

“医生检查过了,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脖子上和脸上的抓痕需要时间愈合,不会留疤,但…”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但他们怎么敢,怎么能这样对你!”

他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从未见过父亲这样。

“爸,真没事。”我反而平静下来,甚至想抬手拍拍他,但一动就牵扯到后背的伤,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别动!”他立刻转回来,眼神里是压不住的后怕和暴怒。

“你放心,爸爸绝不会放过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周叔提着保温桶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得体、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是爸爸公司的法务总监,姓张。

“小姐醒了就好。”周叔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眼圈也是红的。

“夫人熬了粥,一直在家里等着消息。”

张律师则上前一步,神色严肃。

“董事长,沈小姐。事情基本清楚了。昨天大礼堂有监控,清晰拍下了陈景浩和林见微对沈小姐实施暴力、拖拽的过程。现场目击者众多,证据确凿。”

目前两人已被警方带走,涉嫌故意伤害、侮辱和寻衅滋事。校方迫于压力,已经对两人做出开除学籍的初步处理,正式文件今天就会下达。”

爸爸冷笑一声:

“开除?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负刑事责任,留下案底。还有那个辅导员王…”

“王建国。”张律师补充。

“校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他处理此事过程中的不当言行和可能存在的失职渎职。另外,关于陈景浩在校园网、社交媒体上对沈小姐进行诽谤、散布谣言、侵犯名誉权的一系列行为。

我们已经完成证据固定,随时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公开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精神损失。”

爸爸点头,目光冷硬。

“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要少。还有,以集团名义正式发函给学校,鉴于校方管理失当,未能保护学生人身安全与合法权益,甚至存在偏袒加害者、对受害者二次伤害的行为。

星辰集团决定,立即停止原定的一切捐赠与合作项目。包括那笔十个亿的助学基金。”

张律师颔首:“明白,函件已草拟,即刻发出。”

我听着,没有说话。心里没什么快意,只有一种荒谬的虚脱感。

一场始于嫉妒和臆想的闹剧,最终以这样惨烈又难堪的方式收场。

而我在其中,像个被随意摆弄、撕扯的破娃娃。

爸爸看出我的低落,挥挥手让张律师先去办事,周叔也退了出去带上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

5、

“清清,”爸爸握住我的手,声音放缓。

“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学校那边,你不想回去,咱们就不回去了。

出国的手续已经在加急办理,你之前提过的几所学校的资料,爸爸也让人整理好了,等你身体好点就看。

你想去哪里都行,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我点点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爸,那笔助学金…”

爸爸脸色一沉:

“停了,这样的校风,不值得。”

我想起王瑶苍白的脸,想起李想被晒得脱皮的后颈,还有班里其他那些为生计发愁的同学。

他们做错了什么呢?

“爸,”我抬起头,“能不能,只停掉我们学院,或者,只追究相关责任人的部分?那笔钱里,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定向给真正贫困生的?如果全部停掉,那些需要帮助的同学怎么办?陈景浩和林见微是罪有应得,可其他人…”

爸爸深深地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清清,你太善良了。但有时候,善良需要锋芒。

不过你说得对,一码归一码。爸爸会让张律师和学校重新协商,确保该受到惩罚的人付出代价。

而该得到帮助的学生,不会因为几个害群之马失去机会。”

我心里一松:

“谢谢爸。”

“傻孩子。”爸爸摸摸我的头发,“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一切有爸爸。”

我又在医院住了两天。身体上的伤在好转,但心理上的阴影需要更长时间。

我拒绝了一切探视,包括几个发来消息表示关心的同学。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出于愧疚或好奇。

只想一个人待着。

手机大部分时间关着。偶尔打开,信息爆炸。

班级群早就炸了锅,但内容已经天翻地覆。

最初是震惊于陈景浩和林见微被警察带走、开除学籍的消息。

接着,大礼堂侧门监控的一段模糊视频,不知被谁泄露出来,虽然很快被删除。

但足以让所有人看到我当时被如何粗暴对待。舆论瞬间逆转。

曾经跟风嘲讽过我的人,纷纷跳出来谴责暴力,同情我的遭遇,甚至有人写长篇小作文忏悔自己“被带了节奏”。

辅导员王建国被停职调查的消息也传开了。

群里开始有人爆料,说他如何偏心陈景浩,如何对我施压,如何想息事宁人。

而星辰集团发函停止捐赠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让所有人的焦点从对我的同情,迅速转移到了自身的利益得失上。

“十个亿啊!说没就没了?”

“都怪陈景浩和林见微!还有王老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的助学金怎么办?”

“沈亦清同学还好吗?我们是不是应该联名向学校请愿,严惩肇事者,挽留捐赠?”

“@班长,能不能组织一下,我们去看看沈同学?表达一下歉意和关心?”

我看着一条条飞速滚动的消息,只觉得无比讽刺。

几天前,我的名字在这里还是“拜金女”“小三”“又当又立”的代名词。

现在,我成了需要被关爱同情的受害者,成了可能挽回巨额资助的关键。

人心啊。

我关掉了群。

设置了所有社交账号的私信权限。世界终于清静了些。

第三天下午,我出院回家。

妈妈抱着我哭了很久。

家里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学校的事,但那种无言的呵护让我更难受。

我宁愿他们像以前一样唠叨我早点睡觉、多吃蔬菜。

回到自己房间,熟悉的布置让我稍稍安心。书桌上放着几份崭新的留学资料,是爸爸准备好的。

我随手翻开一本,是英国一所著名大学的简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纸页上,上面的英文花体字显得优雅而遥远。

那会是我的新起点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6、

“沈亦清同学,你好。我是校学生会的李薇,也是这次受资助的学生之一。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很多和我一样真心感谢星辰集团、也为你遭遇感到愤慨的同学,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和问候。希望你已经平安康复。”

“我们了解到集团暂停捐赠的决定,完全理解并尊重。但作为切实受到帮助的学生,我们恳切地希望,能否有机会向沈董事长和集团表达我们的心声?

我们自发整理了一些材料,包括受助学生的学习情况、感谢信,以及对于此次事件中校方失职的集体意见,希望能为挽回资助尽一份微薄之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完全尊重你和你的家人意愿,绝无道德绑架之意。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材料发给你过目。无论如何,再次为之前校园里对你造成的伤害说声对不起。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短信很长,措辞谨慎而恳切。

我看着屏幕,有些出神。

这个李薇,我有印象,是隔壁班的,成绩很好,经常拿国家奖学金,平时在学生会做事也很干练。

她说“代表很多和我一样真心感谢的同学”,这“很多”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出于对失去资助的恐慌?

但我又想起王瑶,想起李想。

他们大概不会发这样的短信,他们可能正在为突然中断的希望而惶恐无措。

我想了想,回复:“材料发我邮箱吧。我会转交父亲。但决定权在他。”

很快,邮箱收到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是PDF文档和图片。

有几十名受助学生手写的感谢信扫描件,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稚拙,内容都很朴实,写着助学金如何缓解了家庭压力,让他们能更专心学业。

有这些学生最新的成绩单和获得的奖项。

还有一份联名信,措辞理性,陈述了事件经过。

指出陈景浩、林见微及王建国的责任,也委婉表达了希望捐赠方能区别对待、让爱心继续惠及真正学子的愿望。

附件里还有一份名单,列出了所有联署学生的姓名、学号和院系,以示负责。

我一份份点开看。

心情复杂。

这些材料或许有“表演”成分。

但其中承载的,确实是许多个艰难求学的真实人生。

陈景浩和林见微的恶,不该由他们买单。

我把材料打包,发给了爸爸,并附上了李薇的短信和我的想法。

爸爸很快打来电话。

“材料我看了。这帮孩子,有心了。那个李薇,我让秘书查了一下,家境确实困难,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但她自己很争气。联名信里提到的几个学生,情况也基本属实。”

他顿了顿。

“清清,爸爸知道你的意思。这样吧,捐赠不会完全恢复原样。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集团会成立一个独立的助学基金管理委员会,直接面向全校真正贫困且品学兼优的学生申请,绕开学校原有的官僚体系。首批资金就先放五个亿。

后续看效果和学校整改情况再议。至于之前那笔十个亿的协议,作废。

相关责任人,必须处理到位,这是底线。”

“这样好。”我说。

更直接,更透明,也能真正帮到该帮的人。

“嗯。另外,关于你出国的事,有几所学校给了反馈,条件都不错。你好好选选,定下来我们就开始办签证。这边的事情,爸爸会处理干净,你安心准备。”

“好。”

7、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铺着灿烂的云霞。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承载了我最初的梦想,也给了我最深切的伤痛。

现在,我要离开了。

几天后,学校发布了正式公告。

开除陈景浩、林见微学籍。

王建国被免去辅导员职务,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教学管理岗位。

警方通报,陈景浩、林见微因故意伤害、侮辱他人,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星辰集团发布通告,宣布终止与学校的原有捐赠协议,但同时成立“星辰励志助学基金”,以更直接、透明的方式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学子。

首批资助名单公布,王瑶、李想、李薇等人都名列其中。

尘埃落定。

班级群里,关于我的讨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新助学基金申请细则的热议,以及对陈、林二人的唾弃和划清界限。

偶尔有人提到我,语气也变成了惋惜和祝福。

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群。

出国手续办得很顺利。我最终选择了一所北美名校的建筑学专业。

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迈巴赫,没有告白墙,没有那些带着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我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沈亦清。

临行前一夜,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帮我检查行李。

爸爸则默默往我行李箱夹层塞了几张卡和更多现金。

“穷家富路,多带点,别委屈自己。常打电话,放假就回来,或者爸爸妈妈去看你。”

“知道了,爸,妈,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机场。拥抱,告别。

转身过安检时,我没有回头。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我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平静。

再见了。所有的伤害,不堪,闹剧。

再见了。我曾天真以为的象牙塔。

我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只为自己。

四年后。

波士顿的秋天很美,查尔斯河畔的枫叶红得如火如荼。

我抱着几本厚重的建筑理论书,从图书馆走出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刚完成一个课程设计答辩,感觉还不错。导师似乎很满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国内的一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路边长椅坐下,接起。

“喂,请问是沈亦清小姐吗?”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带着迟疑和局促。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林见微。”对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连同那段昏暗的记忆,已经被我刻意封存了很久。

“有事吗?”我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嫉妒你,是我跟着陈景浩一起害你,这几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断断续续地哭诉。

被开除后,她回了老家,那个小县城里,事情早已传开,她成了“坏女人”“暴力犯”的代名词,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亲戚朋友都躲着她。

父母觉得丢人,天天唉声叹气。

后来她去南方打工,在工厂流水线上,辛苦麻木。

而陈景浩,案底在身,出来后又眼高手低,工作不顺,酗酒家暴。

他们早就分开了,她甚至不敢回家乡,怕被他找到。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她泣不成声。

“这些年,我常常梦到那天在大礼堂,我就像个疯子,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8、

我望着远处河面上划过的帆船,夕阳给它镶上金边。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平静地说。

“但原不原谅,是我的事。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走的,后果也只能自己承担。以后,不要再打来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将这个号码拉黑。

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唏嘘,但再无波澜。伤害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留下的疤痕或许会淡,但不会消失。

我不是圣人,无法轻飘飘地说出“我原谅你”。

不恨,不怨,已是我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至于陈景浩,我后来零星听到一点消息。他家老房子的拆迁,因为一些纠纷和程序问题,拖了很久,最后补偿款远不如预期。

他试图在网上卖惨,拿当年的事博同情,但互联网记忆虽然短暂,却也健忘,早就没人记得他是谁。

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作为反面教材,感叹一句“心术不正,害人害己”。

都过去了。

我把书装进背包,起身朝公寓走去。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却很清爽。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邮件提示。

我点开,是系里发来的通知,关于一个国际建筑设计竞赛的入围结果。我的作品,入选了最终轮。

嘴角微微扬起。

看,这才是值得投入精力和期待的事情。

回到公寓,室友凯西正在厨房做意面,香气四溢。

她是美国本地女孩,热情开朗,学的是景观设计。

“嘿,清!答辩怎么样?快来尝尝我的新配方!”她挥舞着锅铲。

“挺好。闻起来很棒。”我放下书包,洗了手过去帮忙摆餐具。

“对了,刚才有个你的快递,我放你桌上了。”凯西说。

我回到房间,桌上放着一个挺大的硬纸盒,寄件人地址是国内的,但没写具体名字。我有些疑惑地拆开。

里面是一本精致的纪念册,封面是手绘的我们学校主楼。

翻开,第一页是几个熟悉的字迹:“沈亦清同学,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后面,一页页,贴满了照片和简短留言。有我们班那次唯一一次集体郊游的合照,有建筑馆通宵画图时窗外的晨曦,有食堂某个窗口的热干面。

旁边写着: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也有空荡荡的教室、落满梧桐叶的小路…

9、

留言来自不同的笔迹:

“沈亦清,抱歉当年沉默。祝你一切安好。”

一个当年并未参与议论,但也未曾为我说话的男生。

“学姐,我是低你两届的李薇。谢谢你。星辰助学金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也要毕业了,已保研。永远感激。”

附了一张她穿着学位服的照片,笑容自信。

“沈同学,我是王瑶。妈妈手术很成功,恢复得很好。我现在在家乡的设计院工作。谢谢你曾经的好意。祝你在大洋彼岸绽放光芒。”

“沈亦清,我是李想。我攒够钱,开了个小工作室。虽然艰难,但很踏实。谢谢,珍重。”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甚至很多人当年与我并无交集。

但这一张张照片,一句句平淡的祝福,却像一股温润的水流,悄然漫过心田。

纪念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是班长写的,很长。

“......沈亦清,请原谅我们以这种方式,贸然打扰你。

这本册子,是很多同学自发提议、收集制作的。

大家想说,虽然你的大学生活以那样不愉快的方式中断,但这里,终究也留下过你四年的时光。

我们无法抹去曾经的伤害,只希望用这种方式,为你补上一份迟到的、或许也并不完美的毕业纪念。”

“当年事,很多人欠你一句道歉,包括我。作为班长,我未能主持公道,反而让群成了伤害你的工具。

每每想起,愧疚难安。后来,看到你父亲处理事情的方式,看到你即便受伤害仍为其他同学考虑,我们才更觉惭愧。

你教给我们重要的一课:善良与锋芒并不矛盾,宽容有度,有原则的善良)。”

“陈景浩和林见微自食其果,王老师也受到了处分。学校的管理在改进,星辰助学金帮助了很多很多人。

大家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努力前行。或许,这也是你当初希望看到的吧。”

“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收下这份纪念,也不知道你是否还在意这些。但我们做了,心里会好过一些。

衷心祝愿你在国外学业有成,平安喜乐,拥有最灿烂的未来。你值得所有美好。”

信末,是全班同学的签名。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我已对不上号。

我捧着纪念册,在桌前坐了良久。

窗外,波士顿的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原来,时间真的能沉淀一些东西。

恨会淡,伤会愈,而一些微弱的光,历经辗转,最终也能抵达。

我没有原谅伤害,但我可以释怀。

我与那段过往,终于可以真正地和解。

不是与他们,而是与那个曾经深陷泥泞、无力挣扎的自己。

我打开电脑,登录很久没用的国内邮箱,给班长回复了短短一句话。

“纪念册已收到。谢谢大家。祝好。”

也给我记得邮箱的李薇、王瑶、李想单独发了祝福和鼓励。

然后,我关上电脑,将纪念册轻轻放在书架上,与我的建筑模型和奖杯放在一起。

它是我人生的一段注脚,不那么美好,但已无关痛痒。

第二天,阳光很好。

我和凯西一起去系里看竞赛展览。

我的作品模型被放在显眼位置,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导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沈,做得好。评审团很欣赏你的设计理念,尤其是对光影和社区融合的思考。很有希望。”

“谢谢教授。”

“对了,毕业后的打算呢?继续深造,还是工作?以你的成绩和能力,留在这里,或者去纽约、欧洲,机会都很多。”

我望着展厅里来自世界各地的精彩设计,心中一片开阔明朗。

“我还没完全想好。也许先工作一段时间,积累经验。世界很大,我想多看看。”

导师笑了:“很好。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也是生活的容器。多经历,多感受,你的设计会更有力量。”

是的,多经历,多感受。

我不再是那个因为一辆车就被推上风口浪尖、无力辩白的女学生。

我是沈亦清,建筑师,走过荆棘,见过人性晦暗,也依然相信前方有光,手中笔下有星辰大海。

未来,在我自己脚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