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右眼传来的不是痛。
是空。
像有人把我的一部分挖走了。
我躺在病床上，右半边脸缠着厚厚的纱布。
纱布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
顾正海走进来，西装皱得像睡了一夜。
他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几次，却说不出话。
“念念......”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对不起......”
我看着天花板，没有回应。
“医生说，可以装义眼，最好的那种，看不出来的......”
他说得很急，像是想证明什么。
“还有，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我转过头，用左眼看着他。
“爸。”
我叫得很自然。
顾正海的眼睛瞬间红了。
“诶！诶！念念你叫我什么？”
“爸。”
我重复了一遍。
“给我一笔钱，送我去寄宿学校吧。”
顾正海愣住了。
“什么？”
“我不回去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脏，会弄脏你们的地板。”
“念念！”
顾正海猛地抓住我的手。
“别这么说！你不脏！是爸爸对不起你！”
我抽回手。
“那是妈妈说的。”
“妈妈说我身上有细菌。”
“妈妈说我是脏东西。”
“妈妈说我的眼睛看惯了脏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每说一句，顾正海的脸就白一分。
“她说得对。”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红灯区待了十几年，确实脏。”
“所以别让我回去了。”
“我怕弄脏你们的沙发。”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顾正海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念念......”
“你恨爸爸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
“就像陌生人一样。”
“陌生人做什么，我都不会恨的。”
这句话说完，顾正海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颤抖着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这是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他的声音在抖。
“你签了，就和顾家没关系了。”
“爸爸会给你一张卡，里面的钱够你用一辈子。”
“学费，生活费，以后想做什么，都够。”
我接过笔。
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念念。
三个字，写得很慢。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顾正海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都在发抖。
“念念......”
“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把协议还给他。
“嗯。”
“那，那你以后......”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读书。”
我说。
“找个工作，养活自己。”
“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顾正海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哭得像个孩子。
护士进来换药。
看见他哭成这样，小声问我：“这位是？”
“我爸。”
我说。
“他心脏不好，麻烦你扶他出去休息一下。”
护士把顾正海扶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的哭声。
撕心裂肺的。
我躺回床上。
摸了摸右眼的纱布。
空荡荡的。
就像我的心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