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夜风立刻携带着楼下草木的气息和远处路灯的光晕,一同涌了进来,轻柔地搅动着屋内原本氤氲的、带着雪松与香根草底蕴的暖香,将它们冲散、稀释。
做完这个“通风散味”的标准操作,林叙回身。他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就站在距离夏柠仅仅半步之遥的地方。
这个距离,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香水测试样本、奶茶甜香、以及各自独特体温的复杂气息。近到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无所遁形。
他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能清晰捕捉的音量,带着商量和一种近乎诱哄的语气,低声说:
“既然‘原始样本’——也就是我本人——引发的‘非化学因素’反应这么强烈……” 他刻意加重了“原始样本”四个字,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那正式版的香水,我直接把它稀释到原始浓度的10%,把留香时间对半砍,好不好?”
他看着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最优解决方案:
“这样,就算飘……也能让你‘飘’得低一点,安全一点。”
说这话时,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桌上那个灰色纸盒里,取出那瓶贴着“2.0”标签的香水小样,轻轻放到夏柠微微汗湿的掌心。
他的指尖,在放下玻璃瓶的刹那,若有似无地、极其短暂地,擦过了她手腕内侧那一片细腻温热的肌肤。
——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想要帮她稳住那因“飘忽”而可能失衡的重心。
又像一次隐秘的、追加的测试,想再次测量,那“非化学因素”引发的“心跳过速”,是否依然存在,甚至……变本加厉。
“或者——” 他抬眼,目光没有落在她的眼睛,而是不经意地,滑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在奶茶吸管上留下浅浅齿痕的唇瓣,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用一种更轻、更缓,仿佛在分享一个荒诞却诱人设想的语气,低声说:
“干脆……留一瓶无香版的基底液,只加一点点模拟橘子汽水的食用香精。这样,如果你还想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后那几个字的重量,最终,还是让它们轻轻滑出了齿间:
“你要闻,就直接闻我。 别再晕别的了。”
夏柠的大脑,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只用了零点零一秒。
(❍ᴥ❍ʋ) 我的老天鹅!他在说什么?!!!
“闻、闻你?????” 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你、你是说……衣服?对吧?”
一定是衣服!他刚才不就在说衣服上的橘子汽水味吗!对,肯定是口误,或者……或者是一种奇怪的、理工男的比喻!闻他身上的味道,等于闻他衣服!逻辑通!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盯着他,等待一个肯定的、让她能从这个巨大误会和羞耻中解脱出来的答案。
空气,在他那句没过脑子的“直接闻我”脱口而出后,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声音分子。
只剩下墙角鱼缸过滤系统持续发出的、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此刻被无限放大,像极了某种倒数计时,或者……他大脑CPU因过载而产生的散热风扇狂响。
“……对。衣服。”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秒答。但声音出口的瞬间,却先一步背叛了他,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干涩,发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拧小了音量旋钮,还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心虚。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百分百、指的就是“衣服”,而不是任何其他更具象、更私密的存在,林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采取了行动。
他抬手,捏住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家居服柔软的下摆,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你看这就是证据”的、近乎笨拙的诚恳,朝着夏柠的方向,轻轻递过去一角。
动作做得一板一眼,仿佛在递交一份至关重要的实验样本。
“刚用烘干机烘过,柔软剂是橘子汽水香型的,没额外加香水。” 他解释得异常清晰,目光甚至不敢看她的脸,只盯着自己手里的那角布料,“你可以……直接测试这个。绝对安全,无‘非化学因素’干扰的空白样本。”
可是。
当带着他体温的、柔软的棉质布料,真的被递到她触手可及的距离时……
当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因为这一动作,而重新落在她脸上,看清她因为极度震惊和混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扑簌的频率,快得像是在实时绘制一条失控飙升的心电图时……
后悔,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逾越了所有“安全样本”的传递规范。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慌乱、羞怯、以及一丝残留香水味的、独属于她的气息。近得……一切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咳!”
林叙猛地轻咳一声,像是被那布料上残留的、属于自己的体温烫到,又或者,是被她眼中那几乎要实体化的震惊和疑问灼伤。
他迅速、甚至有些仓皇地,将那一角衣摆从她眼前“嗖”地收了回来。仿佛那不是衣角,而是烧红的烙铁。
为了掩饰这过于剧烈的动作,也为了给自己几乎要烧起来的脸颊和耳朵降温,他顺势将收回的手抬起,连同那半张快藏不住表情的脸,一起深深埋进领口里。
柔软的布料隔绝了部分光线,也给了他一个短暂的、自欺欺人的掩体。
他的声音闷在带着橘子汽水香和自身体温的织物后面,嗡嗡的,含混不清,却依旧固执地、试图完成那个漏洞百出的“补救声明”:
“总之……闻衣服就行。别、别直接闻我……”
最后一个音节,轻得几乎消散在衣料的纤维里。
然而,一切“补救”都已徒劳。
他那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早已红得剔透、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尖,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如同两个最高亮度的、不断闪烁的错误警报灯,早已将主人那份“非化学因素”引发的、远超量程的剧烈“系统响应”,昭告天下。
——此地无银三百两。
——解释,就是掩饰。
而掩饰,往往是一切故事真正开始的,最美妙的前奏。
血液“轰”地一声冲向头顶,夏柠感觉自己像站在了过山车的最高点,下一秒就是失重和眩晕。
他、他他他……这简直……
太犯规了!
犯规到她几乎要确信——这人在勾我!用最一本正经的学术语气,干着最蛊惑人心的事!
理智的弦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哀鸣,但某种更原始、更直白的东西,却在疯狂呐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入足够支撑她说出接下来这句话的氧气,又或者,是想吸入更多属于他的、让她晕眩的气息。
“额、或、或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奇迹般地没有中断,“你有没有……旧睡衣?我是说T恤!!!”
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决绝。
话音落地的瞬间,万籁俱寂。
夏柠猛地闭上眼,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被地板缝吞没。完了完了完了!他在想什么?他一定觉得我是变态吧?!哪有人会直接要男生穿过的旧衣服啊?!还指定要旧的!救命!现在说“我开玩笑的”还来得及吗?!
空气,仿佛在她那句石破天惊的“旧睡衣T恤”出口的刹那,被按下了物理意义上的暂停键。
连鱼缸里过滤水流那永不停歇的“咕嘟”声,都恰好在此刻响起,填补了那半秒惊心动魄的寂静,像给他的心脏补上了一个漏跳的、沉重的节拍。
林叙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用了大约0.5秒,将“旧睡衣”三个字在高速运转的大脑里,迅速重编译为“旧T恤”,并自动关联了最可能的上下文——科学研究中的“气味样本采集”,尤其是与MHC(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相关的、关于基因层面吸引力的……民间验证。
然后,他将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随之升腾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悸动,强行打包、压缩,塞进一个名为“紧急事件”的软中断处理队列。
——表面,必须维持住最后一丝管理员权限的冷静。绝不能宕机。
“旧T恤……”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共振出来,只有他们两人,或许再加上角落里假装睡觉的小莫莉能听见。那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极轻的、带着沙哑笑意的气音,像给某个名为“期待”的隐藏变量,偷偷赋了一个极高的初始值。
他转身,朝卧室走去。刚迈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停下,回头,冲还僵在原地、满脸写着“我在说什么我死了算了”的夏柠,轻轻抬了下手。
语气试图恢复平日的理性,但尾音那点不自然的柔软出卖了他,“科研需要对照组,采集不同处理阶段的样本……很正常。”
卧室门,他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留下一条缝隙。里面传来衣柜轨道平滑滑动的“唰”一声轻响。
很快,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深灰色纯棉T恤。面料看起来很柔软,领口和袖口没有磨损,只有多次洗涤后自然形成的、令人安心的旧感。
“只穿过两次,非贴身睡眠衣物。面料经过标准水洗程序,残留的橘子味洗涤剂香气基线已非常稳定,干扰因素极低。”
他走到她面前,将T恤递过去。指尖捏着折叠好的边缘,谨慎地保持着大约1.5厘米的“安全距离”。
然而,就在夏柠因为极度羞耻而手指微颤、快要接住的刹那,林叙的手却极其自然地向前送了半寸,顺势用指尖,将她可能没捏牢的袋口(如果那算袋口的话)轻轻折好、压实。
——一个看似为了防止“样本气味”在交接过程中“意外逸散”的、严谨到近乎可爱的动作。
“实验周期……” 他看着她几乎要冒烟的头顶,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制定长期观察计划的郑重,“暂定为一周。”
“需要你记录的反馈指标包括:日常接触时的晕眩感发生频次和强度、闻到时的心率变化峰值区间、以及……是否对睡眠质量产生任何可观测的影响,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他说得如此认真,仿佛真的在布置一项严肃的学术任务。
“到期我来回收样本,并同步采集你的主观报告数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报酬”,“顺便……请你喝汽水。任何口味。”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他自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几乎等于,把“索取一件旧衣服”这件充满暧昧和私密意味的事情,正式升级、立项,纳入了他们之间那个名为“Moli_Project”的庞大研究体系的子项目。
而且,是一个周期明确、有互动、有后续的……长期项目。
这个认知,让他刚刚勉强维持平稳的耳廓,温度再次不受控制地飙升,进入了“超频”状态。
怕她觉得自己在得寸进尺,或者附加了任何不合理的条件,林叙几乎是立刻、用轻得快消散在空气中的气音,补上了一句:
“放心。这个‘项目’……不含任何附加条件。”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递出的、那件柔软的旧T恤上,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
“只含……大约10%的,历史平均体温。”
“我不要新的!我要旧的!”
夏柠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或者是他那句“只含10%体温”彻底点燃。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房间里所有的氧气,和他身上那让她眩晕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化为勇气。
去他的迂回!去他的暗示!科学,就要有科学的态度!
她直视着他,尽管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英勇的直率:
“我怀疑是基因层面的吸引!是MHC的差异!我觉得你好闻、吸引我,是因为你的基因信号可能标识着你是我潜在的、生物学意义上更合适的伴侣!”
她语速飞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我要确认!所以,我需要未经处理过的、带有你最新生物信息素的原始样本!新的、洗过的,干扰变量太多了!”
“MHC差异……”
林叙整个人,仿佛被这句混合着最硬核科学理论和最直白情感诉求的话语,化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高能量脉冲,瞬间击中。
CPU利用率飙至100%,所有线程为处理这条信息而疯狂运转。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术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因震撼而产生的轻微震颤。从她口中说出的科学词汇,此刻听来,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接、更滚烫,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他理智最深处的防线。
“原来……不是香料分子,不是织物残留。” 他抬眼,望向她,目光里的所有迟疑、试探、和刻意维持的“科研距离”,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无比认真、又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专注。
像是将运行模式,从公开的“实验记录”,悄然切换到了只对一人可见的、最高权限的“私密日志”。
“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声音平稳,却蕴含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我给你‘旧’的。最‘原始’的。”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向那个放着干净衣物的衣柜。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卧室门口,然后,微微弯下腰,手臂探入门边那只半敞着的、用于收纳待洗衣物的藤编洗衣篮。
他的指尖在几件衣物中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精准地捏住了一件布料,轻轻拎了出来。
——是一件纯黑色的棉质短袖T恤。看起来是昨晚,或者前晚换下的。布料自然垂坠,还残留着未被夜风和时间完全带走的、属于人体的微潮触感和36.7℃左右的、近乎鲜活的余温。
味道干净,却不再只有洗涤剂的清香。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属于健康男性肌肤的、极淡的汗迹与体息混合的味道,经过一夜睡眠的发酵,褪去了刺激,只留下一种温厚、踏实的基底感。
最原始、最未经修饰的“生物样本”。
林叙双手捏着T恤的肩线部位,将它平举着,递到夏柠面前。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任何退缩。
在夏柠因为震惊和极度羞耻而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T恤下摆的瞬间——
林叙的手,几不可查地,向前稳稳地送了一寸。
指尖,无可避免地,轻轻碰触到了她冰凉而微湿的手背皮肤。
他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就着这个极其短暂、却存在感无比强烈的接触,将T恤完全交托到她手中,确保她拿稳。
“样本编号:MHC-001。” 他清晰地报出,如同在实验室登记一份至关重要的生物检材。
“采集时间:昨晚,23点47分。” 时间精确到分。
“处理状态:未经任何物理或化学洗涤程序。完全保留采样时段内,由采样对象体内代谢产生、并通过体表挥发的全部外源性信息分子。”
说完这些“标准信息”,林叙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目光与她惊惶又明亮的眼睛平齐。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近乎气声耳语的音量,缓慢而清晰地说:
“如果……你用这个‘原始样本’进行测试,得到的最终结果,依然是‘高度吸引’、‘基因兼容度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仿佛要透过瞳孔,直接在那颗为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上,烙下印记。
“那么,我就承认——”
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决绝:
“让你晕眩的,不是香水。”
“让你想靠近的,也不是衣服。”
“——是我。”
“林叙,这个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