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棂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光尘浮动的光柱,落在苏哲苍白的脸上。喉间的灼痛感在汤药的作用下缓解了一些,但每一次呼吸,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声带深处那44%修复基底传来的、如同布满细微裂痕瓷器般的脆弱感与沉滞感。灵魂深处,双魂达成“战略同盟”后的平静,也并非一潭死水,而是一种更深的、潜流暗涌的警惕与蓄势。
方赫醒了,顶着一双熊猫眼,看到苏哲坐起身,立刻扑过来,语无伦次:“你感觉怎么样?嗓子还疼吗?昨天吓死我了!网上……网上都快疯了!《赤伶》完整版和那场‘破喇叭吼叫’的片段,现在热度完全压过了林子默的‘进化之章’!好多乐评人、文化学者都在分析!林子默那边……林子默那边暂时没动静,但他的‘进化之章’展演好像……据说效果没达到预期,有些观众中途退场,说听得头痛、烦躁……”
苏哲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被面上轻轻摩挲。林子默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他警惕。那场仓促、野蛮、却直击人心的即兴嘶吼,显然超出了林子默的预料,甚至可能干扰或短暂破坏了他那套“意识同频”程序的运行。但这绝不意味着结束。
“他只是在重新计算。”苏哲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进化之章’的失败,对他而言,不过是实验数据的一次意外波动。他会调整参数,升级他的‘系统’,然后……用更精确的方式卷土重来。”
方赫脸上的兴奋僵住了:“那我们……”
“我们需要知道他的‘系统’到底是什么,核心在哪里,弱点在哪里。”苏哲打断他,目光投向谭老,“谭老,您见多识广,以前……听说过类似用声音、用特殊腔韵,影响甚至控制人心的事情吗?不一定是科技,可能是一些古老的……法门,或者禁忌?”
谭老眯着眼,嘬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半晌才缓缓道:“稀奇古怪的法门,历来都有。乡下跳大神的,庙里念经的,甚至戏班里某些‘祖师爷赏饭’的绝活,练到极致,都能摄人心魄。但那靠的是长年累月的苦功,是‘气’与‘意’的修行,是人与天地、与听众之间微妙的感应和共鸣。像那小子……”他摇了摇头,“他那套东西,太‘干净’,太‘硬’,像是……直接从什么‘死物’里抽出来的规则,硬往人脑子里塞。路子不对。”
“死物里抽出来的规则……”苏哲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微动。系统?模因库?林子默的力量来源,似乎也涉及某种“系统”或“异界模因”。但谭老的描述点出了一个关键差异:自己的“系统”和伴生魂灵,更多是辅助、唤醒、融合,力量核心在于“人”本身的情感、记忆、技艺;而林子默的,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外部的、冰冷的、试图强行覆盖和改写内在的“程序”。
一个向内求,一个向外侵。
一个基于“共鸣”,一个基于“覆盖”。
“有没有可能,”苏哲思索着,缓缓道,“他的‘系统’,或者他掌握的那种‘模因’,本身就是为了‘覆盖’和‘控制’而设计的?就像……一种专门针对人类意识或声音领域的……‘病毒’或者‘武器’?”
房间里静了一瞬。
方赫打了个寒颤:“武……武器?用音乐当武器?”
“历史上,声音被用作武器或刑具的例子并不少。”苏哲的声音很平静,“次声波,特定频率的噪音,甚至是经过精心编排的‘音乐’,都可能影响人的生理和心理。林子默做的,只是把这种影响,用更‘高级’、更‘艺术’的方式包装起来,并且……可能借助了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技术或‘系统’,将其放大、精确化、可编程化。”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他要做的,可能不仅仅是‘艺术’。他想要的,是通过‘声音’这个载体,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种由他定义什么可以听、什么可以感受、什么才是‘好’的秩序。”
谭老重重哼了一声:“痴心妄想!人心是活的,是水,是风,哪能被几根铁栏杆框死!”
“所以他才需要不断‘进化’,不断‘覆盖’。”苏哲收回目光,“用更强的‘虚像’,去掩盖真实。用更精密的‘程序’,去替换本能。直到……所有人都习惯了那种被设定好的‘声音’和‘感受’,忘记了真实的样子。”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我们等不起他下一次‘进化’。必须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方赫问,“我们连他在哪里进行核心研究都不知道。”
“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就去找他的‘根’。”苏哲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之前那页纸上,写下两个词:“马库斯·李”、“音域诡客”。
“林子默能这么快搭上马库斯·李这条线,背后一定有强大的资本或技术中介。马库斯·李在国际音乐圈的地位和人脉,是他快速获得顶级资源和曝光的关键。查马库斯·李近半年的行程、合作对象、投资方向,尤其是他接触过的、与前沿生物技术、神经科学、心理学交叉领域的项目或人物。”
“至于‘音域诡客’……”苏哲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的技术分析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一个单纯的乐评博主。而且,他最早带起对《笼中鸟》的技术性质疑节奏。我怀疑,他要么是林子默技术团队的外围人员,要么……就是林子默的另一个‘发声渠道’,甚至可能是他‘系统’的某种外延应用。”
方赫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林子默可能通过网络,用‘音域诡客’这个身份,散播他的那种‘声音程序’或者……进行某种‘测试’?”
“不无可能。”苏哲点头,“查这个‘音域诡客’的所有网络痕迹,IP地址,发文规律,技术用语的偏好。还有,重点排查那些在他评论区表现异常狂热、或者出现类似‘听了之后感觉思维清晰了’、‘以前不喜欢的音乐现在能欣赏了’之类奇怪反馈的账号。”
他看向谭老:“谭老,麻烦您联系一下过去戏班、曲艺行当里还在世的老前辈,特别是那些经历过特殊年代、或者听说过什么‘以音乱神’、‘禁腔邪术’传闻的老人。问清楚细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林子默的手段虽然新,但‘以声控心’这个念头,自古就有,或许能从老话里找到些线索。”
谭老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呢?就干等着?”方赫急道。
苏哲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荒草丛中一块被晨露打湿的残破石墩,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戏台残骸。
“等,但不是干等。”他声音低沉,“我需要……变得更强。”
“声带修复需要时间,灵魂的整合也需要时间。”他转过身,“但‘强’,不一定是修复到100%。也可以是……更了解对手,更能针对他的弱点。”
“林子默的核心优势,在于他那种‘覆盖’式的声音技术,在于其精确性、可控性和对潜意识的侵入性。他的弱点呢?”苏哲自问自答,“第一,过于依赖‘程序’和‘规则’,缺乏真正鲜活的情感内核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他的音乐可以震撼,可以迷惑,但很难真正‘打动’人,引发持久而自发的情感共鸣。昨夜《赤伶》和那场嘶吼的冲击,就是证明。”
“第二,”他继续分析,眼神锐利,“他的‘系统’或‘模因’,很可能是外来的、需要不断‘适配’和‘破解’这个世界的原生声音规则。谭老说他的路子‘太硬’,‘像从死物里抽规则’,这或许意味着,他的力量与这个世界自然的声音场域、与人类天生的情感共鸣机制,存在某种‘排异’或‘不兼容’。强行覆盖,就会留下‘裂缝’。”
“第三,他的目标太大,太狂妄。想要定义整个时代的听觉审美,建立声音霸权。这注定会触动无数人的本能反抗,也会引起其他掌握声音力量的人或势力的警惕。他……不是没有敌人。”
方赫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第一,继续用最真实、最不可控、最能引发深层情感共鸣的声音作品,去冲击他的‘程序’,扩大他‘系统’的‘不兼容裂缝’。让他疲于‘打补丁’。”苏哲道,“《赤伶》只是一个开始。我需要准备更多……从不同角度切入‘真实’与‘反抗’这个主题的作品。”
“第二,找到他的技术源头和合作网络,尽可能从外部施加压力,干扰他的资源获取和‘实验’进程。”
“第三,”苏哲的目光变得幽深,“寻找潜在的‘盟友’。任何可能与他存在利益冲突、或者同样警惕他那套‘声音霸权’的力量。”
他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个记录着《赤伶》和昨夜嘶吼灵感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而在这一切之前……”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我需要一首歌。”
“一首……专门为林子默准备的歌。”
“一首能将他那套‘虚像规则’,他的‘覆盖’,他的‘程序’,他的野心……全部撕开,暴露在阳光下的歌。”
“一首,用戏子的魂,用歌神的恨,用所有被压抑、被篡改、被试图消灭的‘真实之声’……共同谱写的——”
他笔尖落下,写下两个字。
笔锋如刀。
——《破障》。
名字既定,但旋律、歌词、编曲、乃至演唱方式,都还是一片空白。这不是《赤伶》那种已有完整记忆的作品,也不是昨夜那种情绪爆发的即兴。这是一次主动的、有预谋的、针对特定敌人的“声音武器”铸造。
苏哲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那片双魂伴生的意识海。
这一次,目标明确。
“敌人,林子默。其技,以‘虚像’覆‘真实’,以‘程序’代‘共鸣’,以‘覆盖’夺‘本声’。”
“欲破之,当以何声?”
意念传递出去。
前世戏魂印记,光华流转,传递来沉静的回应:“虚像畏真火。程序惧变数。覆盖恐根基。”
今世歌魂余烬,微弱闪烁,传递来灼热的情绪:“撕开他的假面!打乱他的节奏!掀翻他的舞台!”
两种意念,一沉静一炽热,一谋略一冲动,却在“破敌”的目标下,再次同频。
苏哲的本体意识,如同锻造炉的核心,开始引导、熔炼这两股力量。
前世戏魂提供了“破局”的思路:以无法被程序预测的“变数”(如情感的真实爆发,技艺的即兴发挥),攻击程序依赖的“规则”;以扎根于文化与集体潜意识的“根基”之声(如《赤伶》中的家国情怀),对抗试图覆盖一切的“无根”虚像。
今世歌魂则提供了“执行”的冲动与形式:最直接、最尖锐、甚至带着破坏性的声音表达,将那种被压抑的愤怒与反叛,化为刺向敌人的音刃。
苏哲开始尝试在意识中构建《破障》的雏形。
旋律不能太规整,不能被轻易预测和“解构”。需要大量非常规的音程跳跃、节奏切分,甚至融入一些噪音元素,模拟“程序错误”或“系统崩溃”的听感。
歌词要直指核心,不能隐晦。要质问,要揭露,要将林子默那套“未来之声”、“意识同频”的华丽外衣剥下,暴露出其下试图控制与篡改的本质。
演唱方式……需要突破。不能仅仅是戏腔或流行唱法。可能需要融合更多极端的声音技巧,甚至牺牲部分“悦耳度”,追求极致的“表现力”与“冲击力”,目的就是制造“聆听不适”,强行打断听众可能被“程序化”的听觉习惯,迫使他们“醒来”。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危险的过程。他需要在前世戏魂的技艺宝库与今生歌魂的破坏欲之间找到平衡,需要将自己的声带状态(44%)和灵魂承受力计算在内,更需要不断想象林子默可能做出的“程序化反应”,并进行针对性设计。
时间在寂静的小楼里悄然流逝。
方赫和谭老都退了出去,不敢打扰。他们知道,苏哲正在进行一场外人无法理解的、孤独而凶险的“铸造”。
苏哲时而提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几个零散的音符或词句,时而停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喉咙处按压,感受着声带的反馈。时而闭目凝神,意识在双魂伴生的领域中不断穿梭、尝试、模拟。
他能感觉到,前世戏魂的某些关于“破阵曲”、“安魂咒”乃至一些近乎失传的、用于“驱邪”或“醒神”的古老声腔技巧,正在被缓缓唤醒、解析,尝试融入现代音乐框架。而今生歌魂区域,那些关于舞台表演的张力控制、声音的极端处理方式(甚至包括一些可能损伤嗓子的危险技巧)、以及对流行音乐前沿元素的直觉,也在被不断调用。
这种“铸造”,消耗的不仅是脑力,更是灵魂之力。他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如同淬火的刀锋,逐渐成形。
一天,两天……
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极短暂的休息,苏哲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破障》的构建中。外界关于《赤伶》和“破喇叭事件”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方赫偶尔带来一些调查进展——马库斯·李那边线索繁杂,暂时没有突破;“音域诡客”的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某个模糊的服务器集群,追踪困难;谭老联系的老前辈们,倒是提供了一些关于“摄魂音”、“迷心调”的零碎传说,但大多语焉不详,更像乡野奇谈。
但这些,苏哲只是听着,并不急躁。他全部的专注,都在那首逐渐成型的《破障》上。
第三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小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哲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外人看来如同天书的音符、文字和奇怪的符号标记。有些段落被反复涂改,有些地方则用红笔重重圈出。
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喉咙干涩疼痛,灵魂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但《破障》的完整架构,终于……成了。
一首结构复杂、情绪激烈、充满攻击性与自毁倾向、融合了极端戏腔、工业噪音、破碎电子节奏与嘶吼式唱法的……“怪物”。
它不是用来取悦耳朵的。
它是用来……撕碎耳膜的。
苏哲轻轻抚摸着笔记本上《破障》的歌名,指尖冰凉。
“还差最后一步。”他低声自语。
差一个……试金石。
这一次,在真正面对林子默之前,对这首歌威力与自身承载力的……实战检验。
也需要一个……能将这首《破障》,送到林子默眼皮底下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四天清晨,方赫顶着更加浓重的黑眼圈,拿着平板电脑冲了进来,脸色古怪,混合着愤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苏哲!你看这个!”
平板上,是一个刚刚发布、却已经快速爬上热搜的公告。
发公告的,是一个名为“新声代·终极对决”的组委会。这个组委会由几家背景深厚的资本和媒体联合成立,宣称旨在挖掘和打造代表华语乐坛未来的“声音领袖”。而他们宣布的“终极对决”形式,令人哗然。
“特邀近期最具话题性与代表性的两位声音艺术家——苏哲、林子默——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声音维度对决’!”
“对决将分为三轮:第一轮,‘经典重构’;第二轮,‘即兴交锋’;第三轮,‘未来之声’。”
“每轮由专业评审团与现场千名观众共同投票。胜者,将获得组委会倾力打造的‘年度声音艺术家’称号及顶级资源加持。”
“我们相信,真正的声音力量,将在最极致的碰撞中诞生!敬请期待!”
公告下方,附有林子默工作室转发的确认函,以及一句简短而意味深长的配文:“期待与‘真实’的正面交流。@苏哲”
挑衅。赤裸裸的、借助资本与媒体力量的、公开邀战!
“他们这是要把你们架在火上烤!”方赫气得声音发抖,“什么狗屁对决!分明是看你们话题度高,想榨干最后一滴流量!而且这赛制明显偏向林子默!‘未来之声’?不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吗?”
苏哲看着公告,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反而浮现出一丝冰冷的、早有预料的笑容。
“他等不及了。”苏哲轻声道,“‘进化之章’效果不如预期,舆论又被我们压制。他需要一场更公开、更直接、也更‘公平’(在他设定的规则下)的胜利,来重新确立他的‘权威’,来向他的合作方和潜在支持者证明他的价值。”
“所以他就搞出这么个‘对决’?”方赫怒道,“我们不能答应!这明显是个陷阱!”
“为什么不答应?”苏哲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啊?”方赫愣住了。
“他给我们搭好了舞台,送来了观众,甚至……帮我们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苏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破障’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答应他们。”
“就用这首《破障》,在‘终极对决’的舞台上——”
“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