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的余烬,仍在场馆的空气里噼啪作响,灼烧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神经。那场嘶吼,与其说是演唱,不如说是一次公开的、血淋淋的情绪处刑。苏哲在方赫和谭老几乎半搀半架下回到后台,脚步虚浮,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声带深处撕裂般的痛楚。
44%的修复基底,在刚才那场毫无保留的宣泄中,如同被暴力撑开的橡皮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系统冰冷的警告在意识中不断闪烁:【声带损伤加剧!修复进程受阻!强烈建议强制休眠!】灵魂深处,双魂伴生的领域也在剧烈动荡,前世戏魂的沉静被强行激荡起波澜,今生歌魂的余烬则在极端释放后显出透支的黯淡。
但他挺直了脊背,拒绝了立刻去医护室的建议。第三轮,“未来之声”,就在眼前。他能感觉到,侧幕另一边,林子默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背。
“你他妈不要命了!”方赫压低声音吼着,手忙脚乱地拧开一瓶特制的润喉药剂,不由分说往苏哲嘴里灌,“第三轮弃权!必须弃权!你现在这嗓子,再唱一句就得废!”
谭老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快速在苏哲脖颈和后背的几处穴位上按压,试图用古法暂时疏导淤积的气血,缓解声带的痉挛。老人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苏哲推开药瓶,药液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淡淡的血丝。他抬起眼,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如纸、却眼神亮得骇人的脸。
“弃权?”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那不正中他下怀?”
“可你怎么唱?!”方赫快要哭了,“《嚣张》已经是极限了!那是吼出来的!第三轮‘未来之声’!他肯定憋着更狠的大招!你拿什么跟他拼?拿你这副破嗓子吗?!”
苏哲没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动荡未平的双魂领域。前世戏魂的印记光华明灭不定,传递来的是消耗过度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更深沉的、目睹不屈反抗后的悲悯与支持。今生歌魂的余烬则更加黯淡,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但深处那点不肯屈服的赤诚火种,却还在微弱而顽强地跳动着。
它们都在“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
弃权,意味着将舞台拱手让给林子默,让他用那套冰冷的“未来之声”定义接下来的话语权,也意味着之前《起风了》的温柔共鸣和《嚣张》的激烈反抗,可能都会沦为一场无果的挣扎。
唱?拿什么唱?声带濒临崩溃,灵魂之力过度消耗。难道要赌上永久失声甚至更严重的代价,去进行一场注定惨烈的冲锋?
不。
不是冲锋。
苏哲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地“看”向了今生歌魂那片黯淡的余烬区域。
那里,除了被“嚣张”点燃的愤怒反叛,除了被《起风了》触动的温柔感伤,似乎还埋藏着更多……更琐碎、更平凡、却也更深地烙印在这具身体成长记忆里的东西。
那些不属于“歌神”光环下的东西。那些属于一个普通男孩,在成为偶像之前,在拥有系统之前,在经历背叛与失声之前……最原初的、被生活磨砺过的痕迹。
被比较的焦虑,被规则束缚的无力,被“别人家的孩子”定义的憋屈,被“为你好”绑架的窒息……那些最普通、也最普通的年轻人的困境与挣扎。
这些东西,在“歌神”的浮华岁月里被刻意掩埋,在失声后的绝境中无暇顾及,在《赤伶》的家国大义和《嚣张》的激烈控诉下,也显得微不足道。
但此刻,当所有的宏大叙事都被逼到墙角,当嘶吼的力气都已用尽,这些最平凡、最“接地气”的憋闷与无奈,却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林子默的“未来之声”,高高在上,用数据和概念定义一切,俯瞰众生。
那么,他的“未来之声”,为什么不能是来自最底层的、最普通的、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又不甘窒息的……呐喊?
不是《赤伶》的悲壮,不是《嚣张》的暴烈。
而是一种……带着自嘲的愤怒,裹着无奈的幽默,憋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对那无处不在的、试图将所有人塞进同一个模子的“规则”与“比较”,发出的、最草根的质问与反抗。
一首歌的轮廓,带着强烈的节奏感和市井气息,在今世歌魂记忆的深处,被这股强烈的情感需求猛地“拽”了出来!
那是另一个平行时空中,一个名叫周文凯的歌手,用最直白甚至粗粝的方式,唱出的无数普通年轻人的心声——《苟活》!
歌词简单到近乎粗暴,旋律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无奈的自嘲,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那些每个普通人都可能经历的憋屈:
“从小学的知识不多,考试也就刚好及格……”
“邻居家孩子考第一了,对门家又买了新车……”
“怎么做是对怎么做是错,不懂我的经历就别来批评我……”
“这世界怎么疯了,条条框框困住真的我……”
“是不是我就应该循规蹈矩才能被认可……”
不是家国情怀,不是爱情苦痛,就是最普通的生活压力,最普遍的生存焦虑。
但正是这种“普通”,在此刻,却拥有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用它来对抗林子默那套精致的、冰冷的、“未来”的压迫?
荒谬吗?
但或许,正是这种来自生活最底层的、带着泥泞气息的“荒谬”,能撕开那套高高在上的“未来”假面!
苏哲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疲惫依旧深重,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亮光,重新点燃。
“第三轮……我唱。”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你唱什么?!”方赫急道,“《嚣张》已经把你的……”
“不唱《嚣张》。”苏哲打断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另一个时空的某个角落,“唱……《苟活》。”
“苟……苟活?”方赫和谭老都愣住了。这名字……太不吉利,也太……不像能登大雅之堂的歌名。
“对,《苟活》。”苏哲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涩与讽刺的弧度,“唱给所有被‘别人家的孩子’逼疯的人,唱给所有在‘条条框框’里挣扎的人,唱给所有觉得‘循规蹈矩才能被认可’的人……也唱给他。”
他看向侧幕的方向,眼神冰冷。
“问问他,他定义的‘未来’,有没有给这些‘苟活’的人……留位置。”
时间紧迫,没有时间解释更多,也没有时间进行任何编曲排练。苏哲只向工作人员要了一把最简单的木吉他。
当主持人用依旧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宣布第三轮“未来之声”对决开始时,场馆内的气氛压抑而诡异。一部分人还沉浸在《嚣张》带来的情感地震中,另一部分人则对即将到来的、林子默必定更加炫技的“未来之声”表演,既期待又恐惧。
林子默率先登场。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苍白,透着一股非人的冷静。他没有选择任何乐器,只是走到舞台中央,那里已经升起一个半人高的、布满复杂接口和发光线条的银色圆柱体。
他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圆柱体顶端的感应区。
瞬间,圆柱体光芒大盛,无数道流动的数据光带从中投射出来,在他周身交织、旋转,形成一个不断变幻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立体光晕。
音乐响起。不再是单纯的电子音效,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复杂、仿佛来自宇宙深处或数据洪流本身的声音织体。空灵的女声吟唱,经过极致的处理,失去了所有人性温度,化作天籁般的背景;低沉如心跳的脉冲节奏,与变幻莫测的合成器音色交织,构建出一个冰冷、恢弘、却又无比压抑的“未来图景”。
林子默开口。他的声音经过圆柱体设备的实时处理,被分解、重组、叠加,形成多层次的、如同电子合唱般的和声效果。歌词不再是具体的语句,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充满哲学思辨与科技隐喻的词汇与音节:
“迭代……进化……超越……冗余……”
“格式化……重构……新生……唯一……”
“个体……噪音……统合……和谐……”
声音与光影完美融合,营造出一种强烈的、仿佛置身于某个正在高速进化的智能核心内部的沉浸感。技术无可挑剔,概念宏大超前,视觉效果震撼人心。
但台下,许多观众脸上的表情,却从最初的惊叹,逐渐变得茫然,甚至……有些不适。
太冷了。太远了。太……不像“人”发出的声音了。
那仿佛是一个高等文明,或者一个终极AI,在冷漠地宣告着某种必然的、淘汰掉所有“不和谐音”的进化法则。美则美矣,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净化”意味。
当最后一个冰冷的音节消散在空气中,那恢弘的光影也瞬间收缩,归于圆柱体之中。林子默放下手,脸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数据演示。
掌声响起,但比起前两轮,显得更加克制,更加……礼节性。评审席上,那些推崇技术流和概念艺术的评委,毫不吝啬地送上了赞赏的掌声;但更多的评委和观众,却陷入了沉默,或者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困惑与疏离。
未来,如果就是这样冰冷、统一、不容置疑的样子……那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感谢林子默先生为我们带来的……极具前瞻性的‘未来之声’演绎。接下来,有请苏哲!”
追光灯再次打向入场口。
苏哲走了出来。
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复杂的装置。只有他一个人,抱着一把略显陈旧的木吉他,脚步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蹒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缺乏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力。
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束追光笼罩着他,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与刚才林子默那充满科技感的华丽舞台相比,他简陋得像个误入现代殿堂的流浪歌手。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和担忧的低语。
苏哲仿佛没有听见。他调整了一下挂在身上的话筒高度,手指轻轻拂过吉他的琴弦,试了试音。几个简单的、带着些许生涩的和弦响起,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单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期待、或担忧、或冷漠的面孔,最后,落在评委席上,也似乎穿透了评委席,看向了更远处那些被生活重压、被规则束缚、在比较中焦虑、在“为你好”中窒息的、无数沉默的普通人。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嘶哑的,甚至比刚才下台时更加破碎,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气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声。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用一种近乎平淡的、带着自嘲口吻的语调,唱了出来:
“从小学的知识不多,
考试也就刚好及格……”
简单的歌词,直白的旋律,配合着木吉他粗糙的扫弦。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有些走音。但就是这种“不完美”,这种仿佛在KTV里随意哼唱的“普通”,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刚刚被林子默那宏大“未来”冰封的湖面。
台下,许多人愣住了。
这……算什么?“未来之声”?这分明就是……普通人的牢骚啊?
苏哲不管不顾,继续唱着,声音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罐子破摔般的诚恳:
“到底是谁定的规则,
学习好听话以后才过的不错……”
诘问。直指无数人童年乃至一生的梦魇。
“邻居家孩子考第一了,
对门家又买了新车,
谁孩子大城市工作,
用别人生活定义你眼中的我……”
一连串的排比,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比较”文化,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台下,不少观众的表情开始变了,从愕然,到若有所思,到感同身受的苦笑。
“怎么做是对怎么做是错,
不懂我的经历就别来批评我……”
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嘶哑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委屈!吉他扫弦的力道也加重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世界怎么疯了,
条条框框困住真的我——!!!”
这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带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破音严重,却也因此,带上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真实力量!那不是《嚣张》里针对具体对象的控诉,而是对一种普遍生存状态的、无差别的愤怒呐喊!
台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这些歌词,太普通,普通到几乎每个人都听过、说过、在心里憋屈过。但当它们被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舞台上,用这样几乎毁掉嗓子的方式嘶吼出来时,却产生了核爆般的共鸣!
“我们都‘为了你好’,
吃的盐比你走的路多……”
“你想要望子成龙,
就得接受种果不得果……”
讽刺。辛辣的讽刺。对着那些以爱为名的绑架,对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苏哲的演唱已经谈不上任何技巧,完全是凭着最后一口心气在支撑。声音破碎,气息紊乱,吉他声也凌乱不堪。但正是这种“狼狈”,这种“不完美”,与歌词中那个在生活泥潭里挣扎的、平凡的“我”,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他不是在表演,他就是在呈现,呈现那个被规则挤压、被比较折磨、被期望压垮的、最真实的自己,也是无数个屏幕前、生活中的“我们”!
“是不是我就应该循规蹈矩——”
“才能被认可——”
“认可我——!!!”
最后一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彻底撕裂,化作一声如同困兽般的、绝望又带着不甘的嘶鸣!吉他弦“崩”的一声,断了!他握着断弦的吉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场馆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很轻,很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如同星星之火,迅速燎原!不再是献给精湛技艺的欣赏,而是献给这份毫不掩饰的“苟且”与“挣扎”的致敬!献给这个敢于在“未来之声”的舞台上,为所有“不够好”、“不优秀”、“不符合规则”的普通人,发出最真实呐喊的勇气的致敬!
许多观众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泪水,用力地鼓掌,有些人甚至跟着嘶喊出那句“是不是我就应该循规蹈矩才能被认可”!
评审席上,一片混乱。保守派评委脸色难看至极,认为这根本是胡闹,是对舞台的亵渎。但更多的评委,尤其是那些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深知其中滋味的,却沉默着,眼眶发红。苏哲唱的,哪里是歌?分明是他们,也是这个时代无数年轻人,最真实、也最无力的生存写照!
林子默站在侧幕的阴影里,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却依旧被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共鸣包围的苏哲,看着他手中那把断了弦的破吉他,看着他身后那束孤单的追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失控感,攫住了他。
他的“未来之声”,是精密的,是宏大的,是充满秩序与进化的美感的。
而苏哲的“未来之声”……是粗粝的,是狼狈的,是充满无奈与挣扎的,是来自生活最底层的、带着泥土和血汗味的……苟活者的呐喊!
这两种声音,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他的系统可以分析、解构、尝试覆盖任何“音乐”,但面对这种近乎“非音乐”的、纯粹的生命状态的呈现,他的所有算法、所有模型,都瞬间失效!
这不是技术层面的比拼。
这是……存在层面的碾压!
他精心构建的、关于“未来”的冰冷图景,在苏哲那嘶哑的、关于“当下”生存困境的呐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高高在上而不近人情!
投票?已经失去了意义。
当大屏幕亮起,苏哲的票数以一种碾压式的、毫无悬念的姿态,将林子默的票数远远甩开时,场馆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哭泣声!
第三轮,“未来之声”。
苏哲用一把破吉他,一副破嗓子,一首名为《苟活》的、描述最普通生存困境的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赢得了胜利。
不是赢在技巧,不是赢在概念。
而是赢在,他让所有人看到了,“未来”如果只是少数精英的冰冷进化,而忽视了绝大多数人“苟活”的当下,那么这种“未来”,毫无意义。
他赢了。
但代价是,在宣布结果、掌声达到顶峰的瞬间,他眼前一黑,握着断弦吉他的手无力松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冲上台的方赫和谭老惊恐万状的脸,以及侧幕阴影里,林子默那双冰冷刺骨、却又燃烧着某种更可怕火焰的眼睛。
那火焰的名字,不是愤怒,不是挫败。
而是……彻底被激起兴趣的、冰冷的、猎食者的光芒。
苏哲赢了这场对决。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