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6:22:04

真正的跋涉,始于看清脚下蜿蜒的路径。

自从做了那个怪梦,我就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梦醒后那股心悸劲儿好几天都没散,像有东西在暗处盯着。思来想去,得找个明白人问问。多方打听,最后通人介绍,找到了在本地圈子里名气挺响的出马师傅,大刚。

大刚那屋子,光线昏暗,香火味浓得直呛鼻子,闻久了有点上头。他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细说梦境,自己就先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慢悠悠地说:“来了啊。”那语气,不像在跟我打招呼,倒像在跟我身后的空气,或者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打招呼。

我心里毛得更厉害了。接着,奇怪的事发生了——我啥也没想,没觉得委屈,也没想什么伤心事,眼泪就跟坏了阀门的自来水似的,自己往下淌,止都止不住。我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多,眼前一片模糊。

我边抹眼泪边问“我这是咋了”。

“烟魂。(女鬼)”大刚吐了个烟圈,平平淡淡地给了俩字,好像这景象他天天见。

我正琢磨这“烟魂”到底是啥玩意儿,忽然觉得从胸口“噌”地窜起一股燥热,像有把小火苗突然在五脏六腑里烧了起来,额头、后背瞬间就见汗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热是吧?”大刚瞥我一眼,仿佛早料到了,“那是黄家来了,窜窍呢。”他往后靠进旧沙发里,眯着眼,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空荡荡的地方,“你这缘分不浅,胡黄仙都有,还有条蟒家的,碗口粗。是得立个堂口。”

我一听“立堂口”,脑子里立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跳大神、唱神调的画面,还有我二姨我姥姥那些年折腾得家宅不宁的遭遇,以及我前几年诡异的梦境和事情,让我本能的心里个抗拒这方面的东西,嘴比脑子快:“不出不行吗?我……我怕弄不好,再出点啥问题。”这是大实话,我总觉得这事儿水太深,我这旱鸭子扑腾不起,别仙没请来,先把自己淹死了。

大刚也没劝,弹了弹烟灰,语气没什么波澜:“不想出,也有别的路。学周易吧,正经路子,修心养性,也能把你这缘分稳住、导顺,不一定要走出马看事这条道。”

周易?这个词像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投进我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几乎是瞬间,我就想起我爷,还有我十六岁那年秋天,他非要带我去见他师父的事。

我爷年轻时,在我们那片儿也算是个有点名气的算卦先生。他那手绝活传自一位盲眼的老师傅。那年我每天郁郁寡欢,大概是我爷怕我出事,有一天忽然放下手里的旱烟袋,很认真地对我说:“走,带你见个人。”

我俩在尘土飞扬的乡下路边拦了辆破客车,嘎吱嘎吱的颠簸了有一个多小时,七拐八绕,到了一个叫新泉村的地方。老师傅家很简陋,土坯房,屋里却收拾得干净。一对老夫妻,都是盲人,得有八十多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头很足,坐在炕上,腰板挺直。我爷在他们面前,恭敬得像个学生,小心翼翼地报上我的生辰八字。

老爷子手指在看不见的虚空里轻轻掐动,慢声细语地说:“这孩子,命里阳气盛,自古戊辛多出军武,骨子里有股闯劲,适合当兵,或者干点纪律性强的营生。十八岁之前,财来财去,水库存不住露水,还是收收心,好好上学是正经。二十八往后,运势能稳当些,人也该成熟了。”

具体还说了啥,年深日久,我记不清了。但有两件事,像用刀刻在我脑子里一样,记得特别牢。

第一件,我问姻缘。那时我正处着个对象,爱得死去活来,这辈子非她不娶。老爷子让我摇了三枚油光锃亮的古旧铜钱,我手心冒汗,摇了六次。他让我每次报出是几个字(正面)、几个背(反面)。听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叹了口气,说:“这卦,兄弟动克财爻……是夫妻反目之象,不太好啊孩子。”我当时心里不服,又不敢顶撞,只当是老人家不懂我们“惊天动地”的爱情。

第二件,我那时候每天郁郁寡欢,总感觉要出什么事,于是问道:“老爷爷,我最近有没有啥血光之灾?”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让我摇了一次铜钱。这次他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更沉了些:“白虎临官鬼亥水发动克世爻,还真沾着点凶气。孩子,最近晚上少出门,避着点口舌是非,能忍则忍。”

结果,那天算完卦回到家当天,我那“爱到惊天动地”的对象和我坦白喜欢上了别人,当晚彻底分了手。回家后不到一个月,有天晚上我出门散心,后面来辆摩托车给我剐蹭了一下,我随口骂了一句,他们动了手,对方拿了刀,我脸上挂了彩,至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十八岁之前财运更是应验,手里只要一有点钱,不是莫名其妙生病花掉,就是手机摔坏,或者突然失业断了粮,反正甭想存下一分,真成了“水库存不住露水”。

从那次起,我对“周易”或者说“算卦”这东西,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我知道我爷有一箱子被他视如珍宝的旧书,什么《大六壬》、《小六壬》、《奇门遁甲概要》,还有画着各种弯弯绕绕符号的符咒册子,小时候想学,我爷让我背诵“阴阳五行,生克制化,八卦类象,十二地支的各种关系”当时我背了半天就嫌枯燥得像嚼蜡,偷懒耍滑,最后不了了之。

村里人对我爷的评价两极分化得厉害,我姑说起他算得准,那是斩钉截铁,还能举出我表姐结婚前他算日子巧妙避开煞气的具体例子。可村西头放羊的老杨头,只要几杯酒下肚,提起我爷就撇嘴:“准啥?我那十三只羊跑丢了,急得火上房,看他拿本书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乘凉,我求爷爷告奶奶让他给算算,他掐了半天手指头,告诉我往南找。好家伙,我从晌午找到天擦黑,鞋底都快磨穿了,连根羊毛都没见着!最后还是隔壁村的老刘头告诉我,甭瞎找,就在丢羊那地界儿边上等着,半夜里,那群祖宗自己溜溜达达就回来了!

”这个故事成了老杨头酒桌上的保留节目,也成了我爷“不准”的铁证。但对我来说,十五岁那年秋天的亲身经历,像一颗被硬塞进土壤深处的种子,虽然当时不情不愿,但它确实埋在了我心底。所以,当大刚轻描淡写地提起“学周易”时,这颗沉寂多年的种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触动,立刻就苏醒了。

从大刚那儿出来,我心里跟团乱麻似的,又慌又空。他那句“学周易”像根针,扎在我脑仁里,拔不出来。得找点实在东西抓住才行。想来想去,只能回老家碰碰运气,找我爷留下的那些书。

老屋几年没回,破得快散架了。院墙塌了半截,我直接迈进去,灰扑了一脸。也顾不上埋汰,挽起袖子就开始翻。

炕席底下?全是灰,老衣柜的夹层?除了破棉花啥也没有。房梁我都踩着快散架的凳子上去摸了一遍,一手黑。真邪了门了,我爷当年当宝贝似的那些旧书,一本都没影儿了。

我不死心,跑去问亲戚。叔辈大伯在修农具,眼皮都没抬:“啥书?没看见。”隔壁邻居眼神躲闪:“兴许……让你爷带走了吧?我们可没动。”问了一圈,说法都差不多。我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他能带到哪儿去?带下去接着看,接着研究天干地支?

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我耷拉着脑袋往回走,午后的太阳晒得土路发白,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都高,把那小路挤得就剩一溜缝。就在那个草窝子似的岔路口,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宇。大娘那孙子,几年没见,模样没什么变化,人倒是圆了一大圈,裹着件皱巴巴的外套。最让我愣住的是他那眼神,一点小时候的热乎气都没了。听村里人说,他奶奶走后,他没上学,直接顶了香,现在也有人找他“看事儿”了。

我赶紧掏烟:“小宇,是我,赵阳,你小叔。跟你打听个事儿,我爷以前那些算卦的书,你见过没?在你那儿不?”

他摆摆手,没接烟,摇了摇头:“没有,不在我这儿。”声音平平的。

心彻底凉了。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能帮我看看不?你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那玩意儿?”

小宇抬起眼看了看我,让我伸出左手。

我把左手递过去。他手劲儿不小,捏着我手腕,手指头在我掌心里仔仔细细地摸,又从指根摸到指尖,那认真劲儿,倒像在检查什么精密零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有。”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挺多的,缘分很重。”

“挺多的”。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坨子,直接砸进我心窝里,激得我浑身一哆嗦。之前大刚说的、二姨怕的,还有我自己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会儿全被这句话串起来了,变成一座实实在在的大山,“哐当”一声堵在我前面。

我脸上肌肉僵着,想扯出个笑,结果比哭还难看。胡乱点了下头,算是道谢,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日头偏西了,把我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荒草上,像个甩不掉的鬼。

“等等。”他在后面叫住我,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疑惑地回头。看见他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本同样破旧不堪、边角卷得厉害的小册子,递了过来。“这个,也许对你有用。是我以前学的,周易里面很简单的一种。”

我接过来,入手很轻,封皮是牛皮纸的,破烂脏污,勉强能辨认出三个毛笔字:《小六壬》。纸张黄脆,散发着一股陈年老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我有点愕然地看着他。

小宇像是轻易就看穿了我的疑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这本不是你爷的,是我师傅送我的,就是个术数推算的小玩意儿。你……可以先试试能不能看懂。”

说完,他不再多话,冲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双手插在兜里,沿着长满荒草的小路慢慢走远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傍晚灰蒙蒙的雾气里。

我捏着这本失而复得、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秘籍”,站在荒草萋萋的村口,心里那潭被现实搅得浑浊不堪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来自久远时光的、粗糙的石头。它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是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沉了下去,带着它承载的、我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

风从田野尽头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我握紧了手里单薄的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