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23:42

暴雨如注,冲刷着司家花园里每一寸昂贵的草皮,却洗不净司云锦掌心那道伤口里涌出的猩红。

就在昨夜的家族晚宴上,她第一次戴上养母留下的香囊——一枚以云锦织就、绣着凤凰尾羽的小物,内里封着一缕野蚕丝。

那是她唯一贴身的母亲遗物。

宾客的目光尚未落定,苏婉儿便轻嗤一声:“乡下丫头,戴这种破布疙瘩也敢上桌?”话音未落,高跟鞋已狠狠碾下,金线崩断,云锦撕裂。

她扑上前去拾捡,却被推搡摔倒,手掌被碎瓷划开一道深口。

雨水混着血水,在她指尖汇成一道诡异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那破碎的云锦经纬之中。

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仿佛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意,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拾捡着被碾碎的香囊残片。

雨珠砸在石板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湿透的裙摆紧贴小腿,寒气顺着肌肤爬升,冻得膝盖发麻。

她颤抖着将那几根断裂的凤凰尾羽拢回掌心,正要收拢手指,异变陡生!

那缕被高跟鞋踩断的金丝线,竟像有了生命一般,微微蠕动了一下,如一条受惊的细蛇,朝着她伤口的方向缓缓回缩。

更诡异的是,香囊残破的边缘处,浮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银光,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正在黑暗与雨幕中,试图将那些断裂的丝线重新缝补。

司云锦猛然抬头,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唯有雨打芭蕉的噼啪声,激烈而沉闷,像是谁在无声地擂鼓。

就在她怔神的刹那,一段模糊的古调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血引魂,丝续命,千年织脉自有灵。”

是她!

是养母!

这句谣曲,是她幼时在江南小镇,趴在织机旁看养母认丝线时,养母随口哼过的。

她从未当真,只当是织工们代代相传的无聊俚语。

可此刻,这十三个字却如洪钟大吕,在她耳畔轰然炸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穿透灵魂的冰冷与庄严。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司云锦一夜未眠,她将那些香囊残片悄悄用一块旧手帕包好,藏在了枕头最深处。

起身梳洗时,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泛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像是被无形的手抽走了几分神采与精气。

早餐厅里,气氛一如既往的“温馨”。

苏婉儿坐在主位,对着手机镜头调整角度,佣人们围着她转,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司云锦。

她的面前只有一碗白粥,一碟寡淡的小菜。

整个餐厅的喧嚣与她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

她默默喝着粥,待腹中有了些暖意,才抬起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姨娘,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林姨,请问……我能借用一下家里的书房吗?我想查阅一些关于江南民俗的资料。”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司老太太便放下了手中的银勺,勺子与骨瓷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刺响。

“乡下来的,整天看那些没用的书做什么?”老太太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冰冷又轻蔑,“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让林姨教教你怎么用刀叉,免得以后出门给我们司家丢人。”

“哈哈哈……”餐桌上立刻爆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轻笑声。

苏婉儿更是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看向司云锦的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嘲弄。

司云锦握着调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低下头,将最后一口粥用力咽下,那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却带来一阵火辣辣的涩意。

午后,她接到司父助理的电话,说已经为她安排好了“顶级闺秀礼仪课”,司机正在楼下等她。

她沉默地换好衣服,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下楼上了车。

包袱里装着她从江南带来的全部家当:唯一一套换洗的旧衣,一张她和养父母的合照,以及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云锦图谱》——那是她从小临摹到大的祖传手抄本,是她的一切。

这本书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末页那幅“镇魂引”的结构纹路,早已刻进骨髓。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

车行至一处陡峭的转弯,毫无预兆地,右侧山体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碎石混着泥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小心!”司机惊骇大叫,猛打方向盘。

轮胎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头险险避开了滚落的巨石,却因巨大的惯性狠狠撞断了路边的护栏!

半个车身瞬间悬空,失重感猛地袭来!

司云锦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车身在悬崖边缘剧烈摇晃,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一辆恰巧路过的重型货车死死抵住了宾利的车尾,阻止了它坠入深渊。

她毫发无伤,可放在身侧的那个蓝布包袱,却在剧烈的颠簸中从破碎的车窗飞了出去,瞬间消失在白雾茫茫的崖下。

救援人员赶到后,沿着崖壁向下搜寻了许久,最终一无所获。

司云锦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冷风吹起她的发丝,猎猎作响。

她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崖谷,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前夜的摔倒,今日的失误……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当晚,司云锦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她翻出枕下的香囊残片,借着台灯微弱的光,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这一次,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在那些被踩断的丝线内部,竟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比发丝还要细微的纹路,形状奇古,宛如某种神秘的符篆。

这纹路……竟和我小时候背了千遍的《云锦图谱》末页那么像。

她立刻从记忆中搜寻,心脏狂跳起来——这些纹路,与那早已失传的“镇魂引”核心结构,完全吻合!

图谱记载,此技法玄之又玄,唯有以食日光的百年蚕魄所吐之丝为线,再以身负特殊命格的处子心血为引,于雷夜点睛,方可激活其“织魂续运”之效。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触上那枚残破凤凰左眼处残留的野蚕丝。

就在触碰的刹那,一阵强烈的晕眩猛然袭来!

眼前光影扭曲,一个更加清晰的幻象破开黑暗:百年前,那位身着素袍的女子立于一架巨大的织机前,口中正吟唱着那首《织魂诀》。

而她手中的丝线,正如有生命般,缠绕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黯淡紫气,随着织机穿梭,缓缓注入一名襁褓中婴儿的眉心……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啪!”头顶的灯泡毫无征兆地炸裂,玻璃碎片四溅,房间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死寂的黑暗中,窗外隐约传来压抑的低语声。

司云锦浑身一激灵,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道细缝。

走廊尽头的露台上,司老太太和林姨娘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阴煞之血已启阵门,时辰正好。”是司老太太那苍老而冷酷的声音,“接下来三日之内,务必让她再受三次重创,伤其身,毁其物,乱其神。待她心神俱裂,那道紫气归位便再不可逆了。”

林姨娘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老太太……可那孩子……她到底流着司家的血啊!”

“血脉?”司老太太发出一声短促而森然的冷笑,如同夜枭啼哭,“到了这地步,有用的是她的命格!若非当年我当机立断,让人抱错了她,我司家焉能有今日的富贵?早就败了三代了!如今她回来,正好用来补全这最后的阵眼——她一个人,成全的是整个家族的荣华!”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窗帘。

烛火般摇曳的月光,映出老人眼中那份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与贪婪。

司云锦猛地退后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彻骨的寒意从尾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流着司家的血?

可如果我是亲生的,为何要献祭我?

除非……当年根本不是抱错,而是她们特意把我换进来?

为了今日的阵法?!

不,不是抱错,是蓄意调换!

带她回来,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献祭!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配做司家的女儿。

而是这个所谓的“家”,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她“好”,他们需要的,是她的命!

她缓缓低下头,黑暗中,没有人看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只是慢慢地、一寸寸地攥紧了手中那包粗糙的香囊残片,那破碎的丝线硌得她掌心生疼,留下一道道细微的划痕。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声自语:

“你们要我的命格?”

“可以。”

“但从今往后,我,司云锦,不再是你们的祭品。”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书桌上一份今天刚送来的家族资产简报上,那上面,“司氏宗族祠堂年度修缮计划”几个字,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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