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锦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字,心头猛地一震。
《织魂为契》。
这并非养母的笔迹。
四个字古朴遒劲,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傲骨与决绝,仿佛每一个笔画都浸透了血与泪。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册子。
里面并非什么高深的织造秘籍,而是一本针线簿,封皮内页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司家嫁妆·勿焚。
司家?嫁妆?
司云锦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竟是一份清单,详细记录了当年她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出嫁时,陪嫁的所有云锦织物。
从四季衣衫到被褥枕套,从香囊手帕到帷幔屏风,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当翻到清单中段时,她的目光陡然凝固。
一行娟秀的小字清晰地记录着:贡缎·双凤朝阳,一匹。
双凤朝阳!
那枚被她亲手送给苏婉儿,又被烧毁的香囊,其上的凤凰图样,正是出自这幅失传的贡品图谱!
原来,那并非养母的私藏,而是她亲生母亲的遗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翻到清单末尾。
那里,附有一段截然不同的、潦草而急促的手记,仿佛是在极度惊恐中写下:
“吾女云锦,生时雷火照屋,接生婆言‘此女织命通神’,族老恐其破局,遂议……”
字迹至此,被一道重重的墨痕划断,戛然而止。
织命通神!破局!
司云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抱错,绝非一场简单的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她不是被随意挑选的“人形血包”,而是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因某种未知的、令司家恐惧的特质,而被刻意放逐!
她再也无法冷静,颤抖着手拨通了林姨娘的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微弱而压抑的呼吸声。
“林姨娘,”司云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三十年前,我出生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久到司云锦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终于,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哽咽声传来。
“三十年前那一夜,我也在场。”
林姨娘的声音像是从磨盘下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老太太……老太太早就从一个港岛来的高人那里得了预言,说司家这一代‘双生女现,一兴一灭’,必须舍弃一个,才能保住另一个和家族的气运。”
“双生女?”司云锦脑中一片空白,“苏婉儿……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是,”林姨娘泣不成声,“你们是双胞胎。但你出生时,异象太惊人了。明明是晴空,老宅上空却聚起赤色晚霞,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在祖祠屋顶,瓦片碎裂,梁柱却丝毫无损!当时族里的老人吓坏了,说你是……是‘镇厄之体’,天生就能镇压邪祟,但也自带破局之力,若让你留在本家,长大后必然会反过来掌控整个司家的气运大阵,甚至将其彻底摧毁!”
司云锦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自己脑海中炸开,将所有迷雾劈得粉碎。
她不是被选中成为祭品,而是被恐惧所驱逐的,真正的继承者!
“所以,他们怕我。”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了颤抖,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是……是怕,”林姨娘哭着说,“他们把你和刚出生、体弱多病的婉儿小姐调了包,把你送走,就是想让你在外自生自灭,永绝后患。而你的养母,她本是司家最好的绣娘,因为不肯参与那场换子的‘仪式’,被老太太赶了出去。是她不忍心,在离开前……冒险从后门把你抱走了,对外只说是她自己在外面生的孩子……我……我没那个胆子,只能每年找借口偷偷去江南看你一眼……就为了确认你还活着……”
电话挂断,司云锦站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滔天的愤怒与觉醒!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些对云锦织造与生俱来的直觉,那些对阵法符线异于常人的敏感,那些对《织魂为契》天然产生的共鸣——都不是巧合!
这是深植于骨血的双重传承!是司家千年织脉在她身上的苏醒!
他们以为夺走了她的身份,就能夺走她的天赋与命格?
他们以为将她弃于乡野,就能磨灭她血脉中的烙印?
何其可笑!
她猛地冲进工作室,将桌上所有凌乱的图纸一一收拢,整齐归档。
然后,她翻开一本全新的册页,在扉页上,用朱砂笔一笔一画,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我不是你们的牺牲品,我是千年织脉的最后传人。”
写完,她取出左手腕上那枚古朴的护腕。
凤凰的眼瞳在灯下闪着幽光,仿佛在与她对视。
她要做的,不是修复这残片,而是复原它!
复原那整幅属于她母亲,也属于她的“双凤朝阳”!
她坐到那架蒙尘已久的织机前,指尖拂过冰冷的机杼,如将军抚摸自己的战马。
她刺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融入金色的蚕丝之中,以血丝为引,以心念为梭!
“嗡——”
织机轰然启动,沉寂多年的机括发出震耳的轰鸣,不似劳作,更似战鼓擂动!
司云锦的眼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焚尽一切的专注与决绝。
她的双手在无数丝线间翻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每一梭,都织入了她被压抑十八年的不甘;每一线,都倾注了她幡然醒悟的滔天怒火!
第一日,凤尾初成,光华内敛。
第三日,凤身渐显,满室生辉。
第五日,双凤交颈,隐有风雷之声。
她不眠不休,心神完全沉浸在那方寸织锦之上,整个人仿佛与织机融为一体。
直至第七日午夜。
当最后一根金线织入凤凰右眼的瞬间——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整幅“双凤朝阳”图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光!
那只被点睛的凤凰,眼瞳中竟亮起一点活物般的赤金光芒,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锦而出!
光芒之中,一行虚影文字缓缓浮现在织锦上空,字字如烙铁,灼烧着她的灵魂:
“织者为尊,命由我定。”
司云锦仰起头,看着那八个字,积压在胸中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却笑了,笑得灿烂,笑得肆意,笑得泪流满面。
窗外,远处天际破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精准地照进小院,落在嗡鸣渐息的织机上,宛如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往未来的万丈金线。
翌日清晨,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安静地躺在那里,归属地赫然是司家老宅所在的城市。
“东厢房地砖松动,下面有铁盒。——林”
司云锦眼中寒芒一闪,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启程返回那座她曾以为是家的囚笼。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凭着记忆,从一处荒废的院墙翻入。
东厢房早已破败不堪,那里曾是下人居住的地方,如今更是蛛网遍布,尘封已久。
她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撬开第三块松动的青石地砖。
泥土之下,果然埋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本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手抄本,封面写着四个字——《织魂全诀》。
与之一同存放的,还有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背面,清晰地刻着四个古篆小字:
“司氏嫡系”。
她握紧那块带着泥土气息却依旧温润的玉佩,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她无比清醒。
她站在这片见证了阴谋开端的废墟中央,目光穿透层层院墙,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奶奶,你说血浓于水?可真正的血脉,从来不是靠掠夺来证明的。”
话音落下,她毅然转身,决绝地离开了这片污浊之地。
初升的朝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阳光洒满肩头,仿佛为她披上了一袭无形而华贵的